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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往事 抓到的时候 ...

  •   楚温然被关在后院一个屋子里。原本是堆杂物的,有几件还能用的旧家具。
      窗子朝东,正对着巡捕们训练的小校场一角。
      远远的,他能看见那些身影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赤色官袍列队、跑圈、练刀,在阳光下移动、交错,偶尔爆发出几声呼喝或笑骂。以及很偶尔看向他的方向时,那有些晦暗难明的神色。
      再远一点,他还能看见后巷那棵老槐树。每到春天,槐花盛开,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会簌簌地落,铺过巷子一地。

      而再往前院看……看不见楼上的乔泊辞。
      就在东南方向,三楼,朝南,乔泊辞的办公室。
      楚温然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办公室内的摆设,办公桌、博古架、待客桌椅、休息隔间,甚至隔间内通往暗道的机关,那是给极端情况下保命用的。
      过去三年,他每天都要进入那间办公室无数次,有时是进去送卷宗,有时是站在外面等乔泊辞处理完手头的事,有时只是路过,抬眼瞥一眼那个伏案的侧影。
      甚至连自己的办公室都荒废了。
      但现在,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

      门没有锁,也没有看守。
      从送饭人的动作和动静,楚温然能听出来。
      但他也没有试着离开。
      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在床上抱着膝,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在庭院里,世界崩塌的前夕。乔泊辞说他“没有伤害他”。
      当着黑花的面。
      但楚温然知道,他一直知道,那是乔泊辞给自己留的体面。
      乔泊辞就是这样的人。他会把所有人的难堪都接住,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仿佛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可以笑着对陈勉说“辛苦你了”,可以对着全司人说“这段时间我不在,大家辛苦了”,也可以对着他说“你没有伤害过我”。

      但——楚温然手指收紧,膝盖上顿时传来明晰的刺痛。
      是他。
      是他楚温然。
      亲手把辞麟捅进了他的左肩。
      那刀刃刺破皮肉的感觉,至今还留在指尖。先是一种比想象中更轻的、诡异的、黏腻的阻力,然后是温热,最后是血。
      当着全司的面,他用刀尖划过他的喉结、锁骨,感受那因为药物过于瘫软的皮肤,最后刺进去。
      他看见乔泊辞的身体猛地后仰,看见血涌出来,看见那些巡捕们的脸瞬间扭曲成惊恐和愤怒。

      反胃感瞬间涌了上来。楚温然死死压住嘴巴。
      不仅如此,他还做了更多。
      他伪造了他的死讯,斩断了他与魂灯的联系,让世间以为从此再无“赤麟队长乔泊辞”。
      他把他关在没有窗户的石室里,用铁链锁住他的脚踝,用药物压制他的灵力。像对待一只鸟一样,剪掉他的翅膀,然后告诉他:这样很安全。

      安全?
      楚温然的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腹部,就像在捏紧自己的胃。
      他怎么会这么想?
      又怎么会真的、真的这样对待他?

      甚至,他还想战胜他一次。
      这个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调来潇州的第一天,或是更早从卷宗里读到“十七岁升任赤麟队长”的那一刻?
      也许是在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每一次乔泊辞轻描淡写地解决他绞尽脑汁也解不开的难题的时候?
      又……也许是在那些深夜的值房里,乔泊辞歪在椅子上,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温然,这个交给你了”,然后真的就放手不管的时候?

      楚温然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乔泊辞总是这样。
      笑起来没心没肺。
      却总能比他多想一步,轻而易举地解决当前的困境。
      他好像有某种魔力,会发光,会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所以他嫉妒他。
      这些嫉妒裹挟在崇拜里、照顾里,裹挟在他每一次跟在乔泊辞身后的步伐里,裹挟在和乔泊辞相处的日日夜夜里。
      藏的像是一根棉里的细针,很偶尔,在深夜里挑弄他的心脏,发出近乎窒息又尖锐的疼痛。
      直到黑花找上他。

      他甚至一度认为那些牺牲——乔泊辞的牺牲——是真的认为——是必须的。
      他把乔泊辞当成了敌人。
      当成了他需要冷酷看着乔泊辞在前面吸引火力,自己隐隐压制怒火,等着猎物落入陷阱后再狂风骤雨的敌人。
      他将一切手段被美化为必要的借口,就像是一场和乔泊辞默契的苦肉计,又像是一场必须的、立威的、能斩断一切旧羁绊,让乔泊辞死心的雷霆手段。
      最终,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那个从不设防的人。

      窗外,巡捕训练的声音远远传来,又一次。
      口号声,脚步声,偶尔夹杂着木刀相击的脆响。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楚温然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画面:新人们在校场上列队,老巡捕们在一旁指导,陈勉背着手巡视,偶尔皱起眉头喊一声“再来”。
      他没有并不关心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
      但依然从巡捕们作息的规律知道,这是个清晨。

      他太熟悉司里的一切了。
      熟悉到,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每一条走廊的拐角,每一扇门的朝向,每一张桌子上的刻痕。
      熟悉到,能听出走廊里的脚步声是谁的:陈勉的步伐快而重,林砚的轻而急,乔泊辞的……

      而乔泊辞的脚步声很特别。
      明明是一队之长,走路却总是没个正形。
      步伐很轻,官靴踩在地上近乎没有声音。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靠在墙边打个盹。
      但只要进了主楼,那脚步声就会突然变得跃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然后在推开门的瞬间——
      “温然!”
      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还在。

      楚温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来潇州那年的夏天,乔泊辞非要拉着他去城郊抓萤火虫。
      说是有人报案看见鬼火,结果追了半天发现是一群萤火虫在河边的草丛里开大会。
      乔泊辞蹲在河边,托着下巴看了半天,忽然回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楚温然,你说它们开会讨论什么呢?”
      楚温然当时板着脸说:“不知道。”
      乔泊辞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猜是在讨论哪家的孩子最会捉它们,今年要绕着那家飞。”

      楚温然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们抓了十几只萤火虫放进空荷包里,挂在乔泊辞的办公室窗口值了两天夜,又潇洒地放了回去。
      “哼哼,这次就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们知道巡捕司的厉害!”打开荷包时,乔泊辞装模作样地说到。
      “……”楚温然有点无语。就听见乔泊辞补充到。
      “还有,是他先动手的,要报复先找他,我看着。”手里指着楚温然,脸上是狡黠的笑容。
      “???”楚温然第一次有了敲这个人脑壳的冲动。

      还有那次抓偷鸡贼。
      抓到的时候,受害鸡只剩下一地鸡毛和一锅没吃完的鸡汤。那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偷鸡也是没办法。
      “你真是太过分了!”谁知,一边旁听的乔泊辞突然拍案而起,吓了主审的陈勉和陪同的楚温然一跳。
      他痛心疾首,大腿拍的啪啪响,说:“王大娘多孤单一个人啊,儿子不在了,女儿也不在了,就她一个七旬老太——”说到这里,还吸溜了一下鼻子:“和一只陪了她三年的鸡!”
      “你知道那鸡有多通人性吗!它能听懂她每一句话,不,甚至不说话也懂。每天清晨,它打完鸣就会去屋里陪她,喊她起床,给她尽孝——”

      你等会。鸡?尽孝??
      王大娘家里啥时候养鸡了???
      她儿不是刚出门经商吗?才走了三天啊?
      她闺女不是去县里看朋友了吗!说好的明天回啊!
      楚温然目瞪口呆。
      就见那偷鸡贼的表情从错愕到呆滞,再到惶恐。
      “不是……大人我那鸡不是……”不是从王大娘家偷的啊:“是从李大爷的养鸡场……”他家好几百只鸡呢!
      “不是?你在不是什么!你竟然……你还有人性吗?!”乔泊辞更是义愤填膺,直接蹦到了那贼的脸上,对着他指指点点。

      “大人,我没有,我冤枉啊——”最后,那贼说一句被乔泊辞堵一句,为了证明他不是禽兽,他发着誓,而且是毒誓!说这鸡是从李大爷的养鸡场偷的,就晚上,他踩着草垛翻进去的,随便抱了一只鸡就出来了。
      “那鸡还叨我一口呢!大人你看,就在这,就在这!还有,我这偷的是母鸡,它不打鸣,真不打鸣——”
      那偷鸡贼都快哭出来了。
      乔泊辞忽地收住神色,“哦”了一声,问旁边的文书有没有把一切都记录在案,他招了,都招了。
      在偷鸡贼茫然的神色里,乔泊辞蘸了一口鸡汤,品尝了一下作案证据,痛心疾首地说:“难吃,真难吃。这鸡给你真是白瞎了。”

      楚温然:“……”
      陈勉:“……”
      在场的其他所有人:“………………”

      那贼被收押的时候,乔泊辞还特意让人打包了一份清炖鸡,说是让他尝尝“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楚温然当时就在想: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还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报案,说自家养的猫丢了。乔泊辞听完,沉吟片刻,问:“那只猫,平时爱吃什么?”
      老太太说:“鱼。”
      乔泊辞点点头,换上了淡金色的常服,拉着楚温然就往城外跑。
      两人像是出城游玩的小公子,乔泊辞还时不时试图往楚温然头上插榆钱叶子、小黄花、狗尾巴草。
      楚温然忍无可忍,一边扒拉他,一边沿着河走。
      直到前头出现一个人影,乔泊辞一把拉住他,兴奋地说:“找到了!”

      “???”楚温然定睛一看。那是城西的展家铺子小伙计。此刻正哭丧着脸坐在河边,手里拎着一根钓竿。
      更重要的是,旁边还围了一圈的猫咪。
      只要他钓上来一条,刚解了钩,猫咪们就会理直气壮地盯着他,小爪子一伸,那意思很明显:人,上供!
      领头的是一只膘肥体壮的白猫,懒洋洋的,也不顾长毛沾上了茅草,瞧着比之前胖了一圈——可不就是老太太家里的么?

      “?这你都知道?”楚温然大为震撼。
      “我不知道啊!”后者理直气壮。
      “?”
      “我只是想拐你一起出来玩!”
      “……”
      看着楚温然被噎个半死的样子,乔泊辞拍腿狂笑,惊走了小伙计的鱼。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展家昨儿来报案说伙计丢了。调查发现这小伙子买了新的钓竿,还抱走了三盆打窝的料,前几日就哭丧着脸说自己被打劫了,但细问又不说。
      所以他才来河边碰碰运气。

      楚温然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老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细细碎碎的。
      他想起来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午后。
      乔泊辞正对着桌上的公文桌上的公文发狂——他甚少有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对公文游刃有余。
      楚温然凑上去,才发现乔泊辞发狂的理由不是没思路,而是太有思路了。
      那是总部关于征集赤麟官袍新样式的意见,有消息说,在不过分的情况下,以后允许各地方司设计自己的官袍样式。

      他看着乔泊辞把自己一头漂亮的长发挠的乱七八糟的,然后突然一拍桌子。
      “我决定了!”
      “?”
      “就把官靴包到大腿!”
      “???”
      “老婆穿会很色!——哎呀!!!!”
      楚温然的手已经比他脑子快一步,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乔泊辞捂着肩膀,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干嘛打我!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想啊,靴子包到大腿……不行再搭个短围?”裙式的。
      “……”楚温然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又一次把拳头举了起来。
      乔泊辞立马投降,但眼睛还在笑,弯成两道月牙。

      楚温然板着脸,耳尖却红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乔泊辞。
      他穿着赤色的官袍。
      结实又富有弹性的大腿被黑色的皮革包裹,一直延伸到腿根。
      他挂在自己身上,蹭着自己腿的触感有些发凉。
      冲他笑,温热的呼吸覆在他的耳廓上:“温然,好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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