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日》云世鹤

16、死战【下】 “咳咳。”

　　“呼，哈！”
　　潇州巡捕司，地下密室。
　　整个潇州城最值得信任的地点。
　　林砚感受到怀中通讯玉符的震动，心里一喜。
　　计谋生效了！
　　不枉他和陈勉精心设计这几日！

　　回到五日前，库房忽地来报，道夜里东西失了窃。
　　陈勉带人去检查，发现那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不过是些练习的木剑、用过作废的城图，乃至修补后再也没有取用的香炉——但唯一恶劣的是，这些都是乔泊辞用过的旧物。
　　“楚温然……”陈勉与林砚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自己难看的脸色。

　　“我原以为是他放不下……”陈勉并不否认，在乔泊辞日复一日的追问里，他不止一次升起过这个念头。
　　尤其是得知黑花再无任何气息的时候。
　　但现在看来，队长反复的追问并非出自什么旧情，而是直觉，又或者说是笃定。
　　笃定那个被他亲手带出来的人，绝不会轻易死在塌方的矿道里。笃定他会像执念的幽灵，像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回来。

　　所以他们将计就计，放出了乔泊辞要出城医治的消息。
　　“这家伙把我们巡捕司当成什么了？！”怀着无比的愤怒，林砚跟着陈勉几乎要把去往灵泉那条路的地图生吃了。
　　“这几个地点容易设埋伏。”
　　“这两处隘口务必谨慎。”
　　他们选择在每处可能设伏的地点四周安排巡捕，每经过一个地点，该点的巡捕沿着先前设定好的路线前移，以保证受到袭击时能最快速度调集全部战力。

　　“我跟昝先生说过了，他会把医治用的阵法改成诛邪阵法。”
　　这是回敬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前副官”，这个叛徒的最高敬意。
　　如今看来，他倒还有些谨慎，没等到终点的灵泉。
　　但，也足够了。
　　马车里设下的归尘足够他喝上一壶了。
　　鱼儿终究是上钩了。

　　哼，什么楚温然，什么潇州巡捕司潜伏追捕第一人。
　　林砚心里不免一阵畅快。
　　巡捕司能围剿楚温然第一次，就能围剿他第二次。
　　更何况这次有更好的法器，陷阱，还有昝先生提前五日的布置。
　　而真正的乔泊辞，此刻就在这间地下密室隔壁的禁闭室里，就在他背后的厚重的石门里，由三重阵法守护，隔绝一切气息。
　　“想带走队长，凭你也——”

　　不对！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林砚忽地意识到一丝不同寻常。
　　太安静了。
　　地下密室原本就寂静，但此刻的寂静……不一样。那是一种凝滞的、仿佛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死寂。
　　通讯玉符的震动，不知何时停止了。
　　林砚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就见密室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那人一身赤衣，面容清冷。
　　楚温然！
　　林砚大惊失色，就见楚温然的视线直勾勾盯在禁闭室的门上。神色平静，眼神凝聚，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浑身上下没有伤痕，没有血迹，甚至都没有急匆匆赶路的狼狈，连衣服都和赤麟官袍有上三分相似。
　　比起半月前见过的那个“怪物”，此刻的他的确更贴近林砚记忆中的“楚副官”。

　　林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握着短刀的手在抖，喉咙发紧，好半晌才挤出声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温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仿佛林砚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我一直在这里。”他平静道。
　　意思是，出现在马车那的，从头到尾都是他用“黑花和执念”凝聚出的假人。一个独立于他，只有“战斗本能和执念本身”的，更符合“巡捕司想象中敌人”的非人之物。
　　“为、为什么……”林砚不明白。
　　“唉。”见状，楚温然甚至叹了一声，就像是见到了一位怎么也不开窍的晚辈。
　　“你最近一直跟在辞的身边。”
　　“如果辞真的在那辆马车上，你会不在？”

　　很简单的逻辑。
　　很简单的道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林砚胸口。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是啊，如果乔队长真的在马车上，他为什么会不在？
　　而且更糟糕的是，由于他们的围剿战术，司内所有的战力都已经派出去了。
　　从灵泉到回来……难怪会在那个位置发动袭击！
　　林砚身子一颤，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的禁闭室石门。那后面就是乔泊辞，昏迷的、毫无防备的乔泊辞！
　　而此刻，能站在那扇门前的，只有他一个人。

　　仿佛得到了最终的盖章确认。顺着林砚的目光看去，楚温然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平静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炽热到癫狂的渴望。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脚步向前挪了半步。
　　“让开。”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到根本没有把林砚装进眼睛里。

　　林砚没有动。
　　他咬紧牙关，握紧短刀，横跨一步挡在密室门前。
　　他知道自己不是楚温然的对手——这个前任巡捕司暗中猎手、冷面阎罗、巡捕司曾经最锋利的刀，哪怕只用招式，哪怕不动用黑花邪力，也比他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但他不能退。
　　“除非我死。”林砚从牙缝里强挤出四个字。

　　楚温然看向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近乎一种无奈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固执地挡在必经之路上。
　　然后他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楚温然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林砚面前。动作快如阴影，林砚只来得及抬刀格挡——

　　“铛！”
　　短刀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锐响。一股巨力砸在林砚胸口，他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撞在密室墙壁上，滑落在地。
　　剧痛从胸口炸开，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林砚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差距太大了。
　　楚温然甚至没有用黑花的力量。他只是用了最基础的近身格斗技巧——那些林砚在训练场上练过千百遍的技巧——但速度、力量、时机的把握，都精准到令人绝望。
　　“何必呢。”楚温然轻声说，一步步走近。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清晰得可怕：“你拦不住我。从来都拦不住。”

　　林砚抬起头，看着那双越来越近的眼睛。
　　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和之前陈勉等人在林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楚温然目光重归冰冷，仿佛世界已简化到只剩“目标”和“障碍”。
　　而现在，林砚就是那个需要清除的障碍。

　　“哒。”
　　“哒。”
　　“哒。”
　　三步。
　　两步。
　　一步。
　　楚温然在他面前停下，俯身，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即将扼住他的咽喉，或是直接扭断他的脖子。
　　林砚还在颤抖。他抑制不住。
　　但选择闭上眼睛，等待着最后的疼痛——

　　“咳咳。”
　　咳嗽声。
　　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密室门后传来。
　　楚温然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

　　禁闭室石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消瘦了许多，面上泛着病态的白，肩上还缠着渗血的细麻布——
　　乔泊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亦或是，有那么一丝疲惫。
　　就这么静静伫立在石门后，
　　像是在等待，更像是在邀请。

　　手坠了下去。楚温然转过身，面向乔泊辞，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又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震惊、狂喜、贪婪、渴望，还有一丝近乎恐惧的颤栗。
　　“辞……”他喃喃道，身子踉跄着，迎了上去。
　　就像朝圣者奔向自己的密宝。

　　全程，乔泊辞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瘫坐在地的林砚，轻轻摇了摇头。
　　“别过来。”乔泊辞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林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想喊，想冲过去，想用身体挡在乔泊辞面前——但他动不了。断骨的剧痛和脱力的虚弱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楚温然一步步走向乔泊辞，看着那只苍白病态的手伸向那个他发誓要保护的人。

　　“不要——！！！”在林砚绝望的大喊声中。楚温然的手探向乔泊辞的脸颊。
　　没有真的触碰。只虚虚悬在他的下颌，比量，指尖微微颤抖，像在描绘一个易碎的梦境。
　　同时，他的眼神贪婪地黏在乔泊辞的眉眼上，带着异样的狂热和欣喜，像是要把一切别离的、重逢的、变化的、不变的，都刻进自己的骨髓深处。
　　永不磨灭。

　　许是三息，许是五息。
　　没人知道。
　　“找到你了。”楚温然眼尾弯了一下。但眼睛整体还是睁着的。异常诡异。
　　他抖出一件黑色大氅，仔细地裹住乔泊辞，裹住他的每一寸躯体直到面容也被隐藏不见。
　　而后温柔地将他扛起，小心翼翼地搁置在自己的肩上，就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战利品：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ICU大乱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