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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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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搭乘着陈师傅的车子到达了码头。
他刚下车,顾辰昀就迎了上来,“沈先生,我刚刚还在想你会不会过来。”
“我既答应你与你一同前往,我就会应约而来,断不会做言而无信的事情,再说,这件事事关我国领土完整及经济发展,我怎么会退缩。”
“先生大义,终究是我狭隘了,既然你到了,我们赶紧登船,要开船了。”顾辰昀将沈晏迎了上去。
码头上,汽笛长鸣,人声嘈杂。
巨大的远洋客轮“玛丽皇后号”如同钢铁巨兽,停靠在黄浦江畔,烟囱喷吐着浓烟。
送行的人群挤挤挨挨,挥动着手帕,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混杂着兴奋与离愁。
顾辰昀安排的是一间头等舱,位置僻静,装饰考究。
侍者将沈晏的行李安放妥当后便退了出去,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辰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神色才放松了些许,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种紧绷感。
“沈兄,一路辛苦了。我们这就启程,先到香港,再转乘法国邮轮前往马赛,最后抵达巴黎。行程虽然辗转,但相对安全。”
沈晏点点头,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渐渐后退的上海外滩。
那些熟悉的建筑——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和平饭店——在晨光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是他生长、奋斗、也是此刻告别的地方。
他的目光似乎想穿透重重楼宇,望向那座安静的小洋楼,和楼里那个正在坚强等待他的人。
“顾先生,”沈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此行目的,除了你之前提到的,在谈判中争取经济利益和外交空间,是否还有别的……更具体的任务?或者,需要我特别注意的人或事?”
他问得直接。既然决定同行,他需要知道更多内情,做好万全准备,以便更好地应对。
顾辰昀走到小桌旁,倒了杯水,沉吟片刻,才道:“沈兄果然敏锐。除了明面上的和会议题,我们确实还有几件要务。其一,是尽可能接触英、法、美等国对远东事务有影响力的议员、商界领袖和媒体人士,争取舆论同情,揭露日本在华扩张野心,将日本在华所作所为公布与众。你在英国留学时的师长和同学,或许能起到桥梁作用,希望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其二,”他压低了声音,“我们需要设法摸清日本代表团的谈判底线,以及他们可能提出的、损害我国利益的具体条款。这件事……需要极为谨慎。”
沈晏转过身,看向顾辰昀:“日本方面必然会严加防范。想要探知他们的底线,恐怕不易。”
“是不易。”顾辰昀点头,“但并非全无可能。代表团中,有我方安排的人员。巴黎那边,也有一些……特殊的渠道。届时,可能需要沈兄以商人身份,在社交场合多周旋,获取一些零碎信息,再拼凑起来。”他顿了顿,“风险自然有,但沈兄长袖善舞,我相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沈晏默然。
这果然是一趟深入虎穴的差事,不仅要明刀明枪地在谈判桌上博弈,还要在觥筹交错间进行情报工作。
“我明白了。”他没有推脱,只是应下,又问,“关于安全……”
“船上相对安全。抵达巴黎后,我们会下榻在代表团统一安排的酒店,有警卫。但离开酒店范围,尤其是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就需要多加小心。我会为你准备一份需要注意的人员名单和基本的防身建议。”顾辰昀说着,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沈晏,“这是初步的资料,你先看看。更详细的,等我们到了巴黎再补充。”
沈晏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
“我们之所以选择你,因为你在这种和会上没有露过脸,那些人对你能力一无所知,这样可以给那些人措手不及。”
沈晏也猜到了这种可能性,毕竟这种和会上,都是做好完全准备,只有他这个新人,他们不会有所防范。
汽笛再次鸣响,船身传来微微的震动,轮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窗外的上海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天际线上一抹模糊的灰影。
一种真实的、远离故土与挚爱的空旷感,在此刻悄然袭来。
但沈晏只是静静地看着,将那份离愁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从现在起,他的战场转移了。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顾先生,”他收回目光,看向顾辰昀,语气沉稳,“既然同舟共济,有些话不妨直说。我沈晏此行,一为国家利益,二为心中道义。我会尽力而为,但也希望,我们之间能够坦诚相待,彼此照应。”
顾辰昀迎上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坦诚:“沈兄放心。既邀你同行,便是信你,也是将后背托付于你。此行艰难,唯有同心协力,方有一线希望。”
两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以茶代酒,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与盟约。
轮船破开黄浦江浑浊的江水,驶向宽阔的吴淞口,继而投入浩瀚东海。
沈晏走到书桌旁,打开顾辰昀给的文件,同时,也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锦囊。
他轻轻摩挲着锦囊光滑的缎面,仿佛能感受到何思玥指尖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将锦囊小心地放在文件旁,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沈晏看着文件袋子里的文件,仔细研究着,多了解一些其他国家的问题,以便于在谈判桌子上驳斥对方。
头等舱的房间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船体破浪前行时低沉的嗡鸣。
沈晏全神贯注,几乎将头埋进了文件堆里。
顾辰昀提供的资料颇为详尽,不仅包含了此次和会的主要议题、各国代表团的核心成员与立场倾向分析,还有一些关于国际经济形势、战后殖民地问题、民族自决思潮的背景报告。
这不仅是经济利益问题,更关乎主权尊严。
他的脑海中闪过何思玥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闪过上海街头那些惊恐无助的面孔。
弱国无外交,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争,去辩,去寸土不让。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目光无意间又落到那个小小的锦囊上。
柔软的缎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仿佛能看到何思玥在灯下缝制它的样子,神情专注,眼神温柔而坚定。
心头的沉重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需要守护的家,有盼他归来的妻儿,也有无数像她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坚守、等待黎明的人们。
他将锦囊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所承载的千钧之力。
敲门声响起,是侍者送来了午餐。简单的西餐,沈晏食不知味地吃了些,心思依旧在文件上。
下午,顾辰昀过来了一趟,两人就文件中的一些细节进行了讨论。
顾辰昀对国际局势的洞察力和对各方情报的掌握,让沈晏暗自心惊,也让他对此行的艰巨有了更深的认识。
“沈兄,这些只是纸面资料。”顾辰昀临走前说道,“真正的博弈,在会场外。各色人物,各种交易,都在觥筹交错间进行。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读懂文件,更要读懂人心,利用规则,甚至……创造规则。”
沈晏点头:“我明白。顾先生放心,我会尽快进入状态。”
接下来的航程,沈晏几乎足不出舱。除了必要的用餐和休息,他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对资料的研读和分析中。
他不仅看顾辰昀给的,也翻出自己记忆中在英国时的所学所见,尝试构建更完整的认知框架。他模拟着可能的辩论场景,推演着对方的论点与己方的对策。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漫长。白天,窗外是无垠的蓝色,偶尔有海鸥掠过。
夜晚,则是墨黑的海面和璀璨的星河。
远离了陆地的喧嚣与战火,这航程本该是宁静的,但沈晏的心绪却从未真正平静。
对时局的思考,对任务的筹划,以及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交织在一起,让每个夜晚都显得格外深沉。
偶尔,他会走到甲板上,凭栏远眺。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襟。他望着船尾翻涌的白色浪花,仿佛能看到那条无形的线,连接着他与越来越远的上海。
思玥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医院忙碌,还是在家休息?父亲和希希是否安好?药行的生意是否平稳?……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头,却没有答案。
他只能握紧胸前的锦囊,将那缕青丝贴近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
从沈晏离开的那天起,沈希希就主动搬过来和何思玥一起住了,想着月份越来越大,也需要用人照顾。
沈霆也把旁边的公寓买了下来,方便的时候也好给她们两人做饭。
“父亲、希希多亏有你们陪着我,不然我怀着孕,加上又是一个人...”
何思玥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独处的孤寂与不易,沈老爷子和沈希希都听懂了。
沈老爷子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慈和地看着儿媳:“思玥,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们是一家人。阿晏出门办事,家里就剩我们爷仨,本就该互相照应。你怀着身子,又是头胎,身边没个妥帖人怎么行?希希过来陪你说话解闷,我住得近,过来看看也方便。吴妈是老派人,照顾孕妇有经验,我都交代过了。”
他的话语朴实,却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关怀和安排,让何思玥心里暖融融的。
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规矩森严的旧式家族,但这种家人之间自然而然的亲密与扶持,更让她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