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何晏》思南贤

47、第 47 章

　　何思玥看着沈晏，眉头紧锁，一脸愁容，脸上像是写满了事情，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一些什么，明明她很支持沈晏作为代表去参加和会，可是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一种揪心的疼痛感油然而生。

　　她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只是一个渴望先生陪在自己身边的女人，她很矛盾、也很自私，舍不得沈晏离开她，远渡重洋去参加和会。

　　“思玥，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不去。”沈晏看出思玥情绪。

　　沈晏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权衡利弊后的退让，而是真切地看到了何思玥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挣扎后，瞬间做出的决定。

　　什么国家大义，什么外交博弈，什么个人抱负……在看到她紧蹙的眉头和瞬间泛红的眼眶时，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不能让她再承受分离之苦，不能在她最需要陪伴和稳定的时候离开，她已经失去父母了，不能再让她承受再次失去挚爱的痛苦。

　　何思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更深沉爱意的复杂情绪汹涌上心头。

　　她知道沈晏说的是真心话。

　　只要她摇头，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推掉顾辰昀的请托，哪怕这可能意味着得罪某些势力，放弃一个或许能施展更大抱负的舞台。

　　“沈晏……”她哽咽着，伸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你别这样说……我……我不是不同意。”

　　她吸了吸鼻子，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努力让声音清晰一些：“我知道这件事很重要，顾先生亲自来请，背后肯定有不得已的缘由。你有这个能力，应该去……我只是……”她抬手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却越擦越多，“我只是……舍不得你。一想到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去那么久，去面对那么复杂危险的局面……我心里就慌，就疼。”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真实、最柔软的恐惧。

　　在乎到一想到可能的离别与风险，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透不过气。

　　沈晏的心被她的眼泪和话语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不再多言，只是用力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额头、沾满泪水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颤抖的唇上。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安抚和深重的承诺。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喑哑，“我的思玥不是不懂事的女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轻重。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这样为难，这样难过。”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目光深邃地望进她潮湿的眼眸：“听着，思玥，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顾辰昀那边，我会去回绝。理由充足，他不会过多为难。至于其他……总会有办法，总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也不是非我不行，天塌不下来。”

　　他的话像是最坚实的壁垒，将她心中翻腾的不安与恐惧暂时隔绝在外。

　　何思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理智告诉她，沈晏应该去，这或许是他能力所及、能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做点实事的机会。

　　但情感上，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至亲、又刚刚建立起新家、怀着身孕的普通女子，她害怕离别，害怕未知的风险，害怕独自面对漫长的等待。

　　“让我……再想想。”她最终低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明天……明天再决定，好吗？”

　　她需要一点时间，平复情绪，理清思路。她不想因为一时的软弱和恐惧，让沈晏做出可能将来会后悔的决定。

　　“好。”沈晏毫不犹豫地答应，吻了吻她的眉心，“不急。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现在，什么都别想，我陪着你。”

　　何思玥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远方。

　　夜风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那点犹豫的迷雾。

　　远处的炮火声忽远忽近，像沉闷的鼓点，敲打在上海这座不夜城的心口。

　　每一次隐约的轰鸣，都可能意味着又一处房屋倒塌，又一个家庭破碎，又一批人流离失所。

　　她想起医院里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兵，血肉模糊的肢体，绝望痛苦的眼神；想起租界外排队领救济粥的难民，单薄的衣衫，麻木的面容；想起报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报和外交辞令下的屈辱条款。

　　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在前线。

　　它在经济上扼住民族的咽喉，在谈判桌上蚕食国家的尊严。

　　顾辰昀说得对，此次和会，是另一个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场。

　　那里的一纸条约，可能决定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要承受怎样的盘剥与压迫。

　　沈晏有能力在那个战场上，为积弱的祖国争取一点喘息之机，一点发展的希望。

　　哪怕只是微弱的呼声，哪怕只能换回一点点实在的利益，那也是无数像她父母那样无辜逝去的生命，像眼前这些在炮火中挣扎求生的人们，所迫切需要的一线光亮。

　　她爱沈晏，珍惜他们来之不易的小家，害怕分离，恐惧未知的风险。

　　这份爱让她变得自私，让她想紧紧抓住他，留在相对安全的租界里，过他们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日子。

　　可正因爱他，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晏骨子里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或许称自己为“逐利的商人”，但他会在南京为了一批救命的药品以身犯险，会为素不相识的伤兵打通运输渠道，会默默支持她的医院，会在她父母蒙难时不顾一切地奔走……他的“利”，从来不仅仅是金钱，更有着一份深藏的家国情怀与道义担当。

　　若因她的挽留，让他错失这次机会，将来战火更炽，民生更加凋敝，甚至国家尊严再遭践踏时，沈晏心中是否会留下难以释怀的遗憾与自责？

　　而她又如何能坦然面对，自己曾因一己之私，可能折断了他本可以挥动的、为国家为民族做一点实事的羽翼？

　　夜风渐凉，何思玥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那个世界，不应该只有战火、离乱和屈辱。也应该有和平、尊严和发展的希望。

　　她转过身，走进温暖的室内。

　　沈晏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亮，翻阅着一些文件，眉宇微锁，显然也在反复思量。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千言万语。

　　何思玥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坚定。

　　“沈晏，”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你去吧。”

　　沈晏握着文件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有震动，有难以置信，更有汹涌澎湃的心疼。

　　“思玥，你……”

　　“我想好了。”何思玥打断他，唇角甚至努力弯起一个极淡的、安抚的弧度，“顾先生说得对，这件事需要你。国家积弱，更需要有识之士在国际上发出声音，争取利益。你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份心。我不该，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害怕，就绑住你的手脚。”

　　她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但思玥没有告诉沈晏，她怕沈晏有了羁绊，会因为心疼她而留下来。

　　“有些事，比我们的小家更重要。你去为更大的‘家’争一份希望，父亲和希希那边我会去照顾，我们会好好的，我保证。”

　　她的手掌温暖，隔着衣料传递着坚定而柔软的力量。

　　沈晏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他喉结剧烈滚动，眼眶瞬间红了。

　　“思玥……”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对不起……谢谢你……”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这六个字。对不起，又要让她独自承担风雨；谢谢你，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懂他。

　　何思玥回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将这一刻的温暖与坚实牢牢刻在心里。

　　“你也要答应我，”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后面一句话，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答应你。”沈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郑重的誓言意味，“我一定回来。完整地回来，回到你身边。”

　　窗外，夜色沉沉，炮声断续。

　　而在这方小小的、被灯光温暖着的天地里，一场艰难的抉择已然落定。

　　分离在即，前路莫测，但两颗紧密相依的心，却因为共同的选择和彼此毫无保留的支持，而变得更加坚韧无畏。

　　明天，沈晏会给顾辰昀肯定的答复。

　　然后，他们将开始准备一场跨越重洋的离别，和一场更为漫长而坚定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