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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弃 这孩子不能 ...

  •   姜亦桢曾经丢掉过一个孩子。

      在那个雨水几乎要将整座城市淹没的深夜,她像是一个犯下了滔天大罪的逃犯,只带着身份证护照和几件换洗衣服,把那个正处于高烧中的孩子,一个人扔在了黑暗里。

      但要解释这一切,故事得往前拨二十年。

      那天姜亦桢被一通夺命连环call叫醒,匆匆赶到了那片烂尾楼地下被当作临时议事厅的车库。

      “叫你来,是有个大麻烦要处理。”

      说话的是“大伯”,一个此时正蹲在栏杆上的老头。

      如果你拥有“灵视”,你会看到这个老头不是人,而是一只巨大的信天翁。

      这就是她的血管的流淌着的血脉一一“蜃龙”一族。

      蜃,是龙的旁支,能吐气成楼台,编织幻境。大多时候躲在坚硬的贝壳里,或者化作海鸟在云端俯瞰众生。他们在人类社会中生存时,会使用幻术,让人类以为他们是正常的邻居大爷大妈。

      只有姜亦桢是个异类,她天生就是人类形态,蜃龙的基因在她体内微乎其微,除了会使用一些蹩脚的幻术,她和普通人相差无几。

      这也是为什么她从小会被流放到这栋破烂尾楼里。

      那是一群因为犯错、残疾或者能力退化而被贬黜的蜃。他们聚居在海边的一处烂尾楼区,平日里,他们根本不维持人形。

      大伯指了指车库中央的一个纸箱子。

      姜亦桢走过去,探头一看。

      箱子里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有着一头在这个东方国度里极其罕见的纯白发色,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黄金竖瞳在昏暗的车库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我们在领地边缘捡到的。”一只巨型贝类说道,“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扔掉的。”

      “这是什么?”姜亦桢皱眉,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个孩子,但是她本能的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我八十年代在巴黎见过这玩意儿。“

      旁边一位老蛤蜊精开口了,她是这群老家伙里最时髦的一个,据说年轻的时候经常往欧洲跑,算是这群老古董里唯一见过世面的。

      “这是‘莉莉姆’。来自西方的恶魔,长生不老,青春永驻。靠吸食人类男性的‘气’为生。”

      她指了指小女孩那双黄金瞳。

      “看到那眼睛了吗?纯血统的标志。这东西长大就是个祸害,如果不严加管教,她能把半个城的男人都吸成干尸。”

      “所以呢?”姜亦桢抱起双臂,警惕地看着这群老家伙,“你们叫我来干什么?”

      “你养她。”大伯理直气壮地说。

      “我?”姜亦桢差点笑出声,“我才二十岁。我还在读大学,你让我养一个吃人的恶魔?”

      “不然呢?”

      大伯一摊手,露出手臂上还没有完全退化的几根鸟毛。

      “你看看我们这群老弱病残。我一到下雨天就关节痛变回原形,老蛤蜊一身妖气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只有你。”

      他上下打量着姜亦真。

      “只有你,你有身份证,有医保,长得也像个正经人。你不养,谁养?”

      “我不养。”姜亦桢拒绝得斩钉截铁,“送孤儿院,或者报警。”

      “不行。”

      众蜃异口同声,仿佛早就商量好了。

      “你要是不养,我们就只能把她处理掉了。”

      说着,大伯从栏杆上跳下来,作势要去提那个纸箱子:“你不养,我们现在就把她装进麻袋,扔进海沟里。反正她还小,淹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车库里一片死寂。

      那个纸箱子里的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她只是扒着箱子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用那双金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姜亦桢。

      姜亦桢看着她,不管怎么说眼前这只是个三岁的小女孩,她虽冷漠,但并非无情,要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从她眼前消失,她做不到。

      “......该死的。”

      姜亦桢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大步走回去,弯下腰,像拎小猫一样,一把将那个孩子从箱子里拎了起来。

      小女孩很轻,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童装。

      姜亦桢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她抱在怀里,转头看向那群等着看戏的老家伙。

      “名字呢?”她问,“既然要养,总得有个代号。”

      “既然是在霜降日捡到的,这孩子又白得像雪……”那只老蛤蜊精慢悠悠地开了口。她眯着那双绿豆眼,晃着脑袋,悠哉游哉的说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所以就叫,”

      “姜小白。”

      空气凝固了三秒。

      姜亦桢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蛤蜊精。

      老蛤蜊精凑近姜亦桢,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贱名好养活’。这孩子命格太硬,煞气太重,取个阿猫阿狗的名字,能压一压她的邪性。听我的,准没错。”

      ……
      养育一只纯血莉莉姆,比养育任何人类幼崽都要艰难一万倍。

      姜亦桢不仅要负责她的吃喝拉撒,更要时刻警惕她体内的基因苏醒。

      姜小白从小就展现某种天然的洗脑力一一她只需要眨眨眼,就能让那个最霸道的小男孩把所有的糖果都上贡给她;只需要微笑一下,老师就会原谅她没写作业的过失。

      这很危险。

      姜亦桢太清楚了,她查过不少资料,这是莉莉姆捕猎本能的雏形。

      “你要学会控制。”

      这是姜亦桢对姜小白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就会有坏人把你抓走,把你关进笼子里,再也见不到……见不到姐姐了。”

      是的,姐姐。

      姜亦桢那时候才二十来岁,风华正茂。虽然她不得不承担起母亲的责任,但她坚决拒绝“妈妈”这个称呼。

      “叫姐姐。”她纠正那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姜小白。

      姜小白坐在高高的儿童椅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然后张开嘴,脆生生地喊道:

      “妈妈!”

      “是姐姐。”姜亦桢扶额,“我还年轻,我不想叫家长的时候被误会成早孕少女。”

      “妈妈!”姜小白固执地重复,手里抓着勺子,把那碗她不爱吃的胡萝卜泥敲得叮当响。

      这种关于称呼的拉锯战,持续了很多年。

      在姜小白十四岁那年,姜亦桢还是没办法接受“妈妈”,又觉得“姐姐”这个称呼实在有些乱辈分,毕竟她已经实际上抚养了她这么多年。

      “小白,”姜亦桢一边切水果,一边试探性地说道,“以后出门,你还是叫我小姨吧?或者阿姨也行。”

      正在写作业的姜小白停下了笔。

      此时的她,已经出落得惊人的美丽。纯白的头发被姜亦桢强行染成了黑色一一虽然发根总是很快就白回来,戴着一副土气的眼镜,却依然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艳丽。

      她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姜亦桢。

      “不。”

      姜小白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妈妈。”姜小白放下笔,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执拗。

      “因为是你喂我吃饭,是你给我洗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任何人跟我有关系。”

      她站起身,走到姜亦桢面前。虽然才十四岁,但来自西方的生长优势让她已经快要和姜亦桢平视了。她伸出手,轻轻抱住姜亦桢的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贪婪地嗅着那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

      “阿姨是外人的称呼。”

      姜小白的声音闷闷的。

      “只有妈妈,才是属于我的。”

      那时候的姜亦桢,只把这当成是一个缺爱的孤儿对监护人过度的依恋。她叹了口气,揉了揉那头被染得漆黑的头发,心软了。

      “好吧,随你。”

      她妥协了。

      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她以为这只是无伤大雅的让步。她以为自己真的养大了一个虽然有点黏人、但还算正常的“女儿”。

      在这个错觉里,姜亦桢安稳地度过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姜小白表现得完美无缺。她是学校里的模范生,是老师口中的天才少女,是邻居眼中乖巧懂事的漂亮女儿。她学会了如何收敛气息,学会了如何像人类一样微笑,甚至学会了做饭,会在姜亦桢下夜班回家时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

      姜亦桢一度非常骄傲。

      她觉得自己创造了一个奇迹——她成功驯化了一只纯血莉莉姆,打破了那种族嗜血的诅咒。

      直到那一天。

      那是姜小白十八岁生日的夜晚。

      窗外下着暴雨,雷声轰鸣,正如姜亦桢把她捡回来的那个清晨一样。

      姜亦桢买了蛋糕,提早下班回家,准备给“女儿”过成人礼。然而,当她推开家门时,迎接她的不是欢呼,而是一股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的甜腥气。

      “小白?”

      姜亦桢心中一惊,扔下蛋糕冲进了卧室。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姜亦桢摸索着想要开灯,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手腕。

      “别开灯……”

      姜小白的声音沙哑、像经历了长久的忍耐。

      “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姜亦桢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她只觉得姜小白的手烫得吓人。

      “天哪,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退烧药和冰袋......”

      姜亦桢转身想走。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从身后袭来。

      天旋地转。

      还没等姜亦桢反应过来,她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死死地压在了床上。

      “小白?!”

      姜亦桢惊恐地叫出声。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她看清了压在她身上的人。

      姜小白那副用来伪装的黑框眼镜早就不知去向。她那一头染黑的长发因为高热和汗水而褪色,发根处重新显露出了原本的雪白。

      “药没用……妈妈。”

      姜小白喘息着,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姜亦桢的颈侧。

      “我好难受……身体里好像有火在烧……”

      “小白,你冷静点,忍一忍就……”

      “忍不了。”

      姜小白打断了她。她低下头,鼻尖贴着姜亦桢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好香。”

      她喃喃自语。

      “妈妈,我每天都在忍耐……每天看着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闻着你身上的味道……我快要疯了,妈妈。”

      姜亦桢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放开我!姜小白!”姜亦桢开始挣扎,试图推开她。

      但此刻处于觉醒暴走状态的纯血莉莉姆,力量大得惊人,姜亦桢竟然一时无法挣脱。

      姜小白一只手轻易地禁锢住姜亦桢的双手,将它们按在头顶。

      “妈妈,你把我养大,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你疯了……”姜亦桢浑身发抖,恐惧和荒谬感将她淹没。

      姜小白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流下了一行泪水,看起来既脆弱又危险。

      “帮帮我……求求你……如果你不帮我,我会死的。”

      她一边说着可怜的话,一边却在做着最侵略性的动作。她的犬齿抵在姜亦桢的大动脉上,那是莉莉姆标记伴侣的本能——咬破血管,饮下鲜血,结成血契。

      那一瞬间,姜亦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如果不跑,她会被吃干抹净。

      如果不跑,她会被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怪物永远禁锢在身边,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另一半。

      姜亦桢闭上了眼睛。

      她调动了体内所有的蜃气。

      一瞬间,整个昏暗的房间被浓郁的海雾吞没,无数个姜亦桢的幻影重叠出现,在那一刹迷惑了姜小白的视线。

      趁着姜小白愣神的哪怕零点一秒,姜亦桢猛地挣脱了禁锢,用尽全身力气,一脚将那个骑在她身上的女孩踹下了床。

      “唔——!”

      姜小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姜亦桢没有回头。

      她甚至不敢去听身后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妈妈”。

      她匆忙的拿走了身份证和护照,抓起衣架上的外套,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正如故事的最开始所说的那样——

      在这个雨夜,姜亦桢,丢掉了一个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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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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