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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六章 世上只有妈 ...


  •   “明天不想上学吗?”

      兵荒马乱后母子俩两厢对坐吃晚饭的晚上,加茂何蕙加看着神色恹恹的加茂宪纪,有些心疼地问。

      “嗯,身体真的不是很舒服。”

      加茂宪纪已然没招。

      他最后还是被长川易从废弃图书室里放出来了,那人渣也知道一个小孩子突然从校车上跑没影,然后回来就说要拜访朋友家不正常,因此很是爽快地放了手。

      这场把自己搭进去的闹剧就此匆忙落幕,而后续更加魔幻,自己跑后司机也立刻报了警,结果还真没报错,但不是他,而是一个一直没到校车集合的孩子,后者最后是在学校科技馆附近的一个观赏性浅水滩找到的,被发现时他半个身体都泡在水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失温状况。

      加茂宪纪还为此得了学校的通报奖励,对方家长也在不久后声势浩大地上门致谢,不过这都是后话,暂且不谈,回到让他头疼的长川易身上。

      他又想起今天栽在废弃图书室的下午。

      彼时长川易小人得志志得意满,见加茂宪纪冷着脸擦被蹭破了的膝盖后就开始犯贱,对着男孩张开手臂,一个示意明显的要抱着他走的动作,不过对象显然不配合。他被加茂宪纪踢了一脚也不恼,只是歪着头蹲在男孩身前,捏捏加茂宪纪的脸,笑:“就先放你回家啦,和这个小家伙一起怎么样?”

      话音刚落,加茂宪纪的后颈一阵刺痛,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长川易背后的诅咒如同蜥蜴一般动了起来,操控着自己萎缩不已的四肢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背后四寸处,他跟着回头,发现后者悬浮着蜷缩起来,恶心的眼睛久违地再一次和他四目相对。

      ……没有怀念的意思。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人类看不到咒灵,他们的武器对咒灵也无效,小加茂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怎么才能保护好大家吧?”

      “劳动节大家都有家庭游玩安排,我可不是那种不解风情的人,拜访日定在28号如何?周日,我们可以一起玩一整天。”

      此后加茂宪纪狼狈回到家,把已经得到消息的加茂何蕙加吓得不轻,当即饭也不吃了话也不问了直接送他去了医院。

      在回到家之后加茂宪纪就马不停蹄去了洗手间,果不其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脖子后面有片黑色的印记,虽然知道这可能是诅咒的手段,但猜测真被证实后他还是在心里又骂了长川易半小时——到了医院做全身检查后,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脖子的异常。

      在外科被护士姐姐按着清膝盖上的木刺时加茂宪纪越品越气,心想不来白不来,事已至此他不上学了,再去学校面对长川易那张脸自己估计会忍不住直接给他一巴掌。

      有怪物威胁随行,那人渣对自己会在周末赴约的事肯定无比放心,估计也不会管他这两天在捯饬什么,既然如此管他这那呢先装了病再说。

      于是外科丝滑转内科,加茂宪纪想着生病不容易装病还不容易吗,再不济他也被诅咒吓了这么久,慢性疲劳综合总有点吧。

      然而事与愿违,人倒霉了连装病都没人信。加茂何蕙加带他去相关科室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只是有点睡眠不足。再加上之前他那个由人渣庸医给出的“惊恐”病史,这点神经衰弱也就算不得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大病了。那个懒散的谢顶医生给他开了两副钙片与缓和药就打发他和加茂何蕙加回去,一副“这种装病的问题小孩我天天见”的模样,把加茂宪纪气得想捶墙。

      最后加茂宪纪只得窝囊地忍气吞声,带着钙片跟加茂何蕙加回到家吃他们再次回锅的晚饭,于是才有了以上对话。

      “那好吧,妈妈给你向学校请两天假。”

      “我……哎?”

      加茂宪纪还想在说些什么我真的不太舒服之类的小孩子耍赖的借口,但是他忘记了加茂何蕙加是一个超乎寻常,爱他、尊重他的人。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突然,因为长川易的原因他不想扯到荻原雪太,却又无法合理解释自己和那个失踪的孩子根本不熟,却能在其踪迹不知时身体力行出门去寻找的行为,只能咬死伤口是自己在找“其他朋友”的路上摔的,瞒加茂何蕙加的说法算不上高明。

      “出门找失踪的朋友的宪纪很厉害,就算因此受了伤也并不影响你的勇敢,你当然可以选择在家养伤休息。”

      可是。

      “但是我明天要去上班,把你一个人放在家里我也不是很放心,嗯……这样好了!你跟我去神社玩一天怎么样?”

      可是。

      “妈妈曾经就职的神社主奉的可是星转流守御尊天元命¹哦,那里还有位很好的宫司先生,我啊,可是16岁就在那里做见习巫女了,你肯定也会喜欢那里的。”

      黑发的女人笑起来,眉目婉约如山间新月,她并不追究加茂宪纪口中那些对不上现实逻辑的信誓旦旦,只是笑着揉了揉男孩的头,用这种行为告诉他“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我会支持你的。”

      爱原来这么伟大吗,加茂宪纪想,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人在无条件的相信他。
      如此轻松,如此温暖。

      *

      四月末,樱花落尽,梧桐新绿。阴雨过后雨洗天晴,加茂宪纪与加茂何蕙加坐上去往神奈川川崎县的火车。

      奈良线转新干线再转京滨东北线,火车矫如游龙,最后穿越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海洋。花费整整三小时,他们此行的终点是一所坐落在川崎西北部丘陵区无名山腰的神宫。

      作别送他们至山脚的计程车,加茂宪纪抬头,将整座神山的风景尽收眼底:已是暮春,满山的林木换就飞流直下的森森涛色,此地少有人居,山前仅修有片不大的柏油路,衬得山中间那条去往山上的石阶一道通天。

      加茂何蕙加熟门熟路地牵起加茂宪纪的手,带他踏上石板。

      山中静而不死,各类动植物发出的山声连绵,深绿色的树荫光影斑驳,加茂何蕙加轻声和加茂宪纪说着话。

      都是些闲话,一些这座神社的悠久历史,或是讲她曾经在这里生活时发生的趣事,间或随手一指:盛夏里这有不怕人跳到她肩膀上的松鼠,秋日里也曾在那拾得竹枝,大雪时身着千早在山后舞薙刀的早课……并不连续,想到哪说哪,字里行间的眷恋与怀念要溢出来。

      加茂宪纪聚精会神地听,他很少听加茂何蕙加讲起曾经,如今一步步踏过这承载了她生命痕迹的每一处,如同他也参与了那段独属于她自己的,年少美好、平淡无忧的人生。

      一瞬间他恍然了悟,原来在乎一个人真的会设身处地地替她感到幸福。

      风过,清而微凉,加茂宪纪突然有所触动地抬头。

      一道朱红色的鸟居出现在他面前。恢宏,安宁,如同神迹,其拥有极其高挑的立柱,形制不与他见过任何一个神社相同,笠木挑而高飞,不见控柱与神額。

      尽管经年日久,木质的建筑褪了色却不影响其神圣感,鸟居后每隔二十阶便坐有造型古朴的石灯笼,彼此以注连绳相连,一直延伸到高远如另一个世界的神宫神门。

      给加茂宪纪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又想起加茂何蕙加说的话,主奉星转流守御尊天元命的神社,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神讳,他当时放弃追问一是因为时机不合适,二就是因为日本的神明足有百千万,有他不认识的神明很正常。

      在他上辈子的世界里,甚至付丧神都可以拥有专属的神社²,又因时代与生活环境的高度相似,他一直以为两个世界除了诅咒之外并无差别,只当这个天元命是他不了解的某个地方小神。

      但看神社的规格和这反直觉的鸟居建,看来事实不尽是如此。

      加茂何蕙加呼出一口气,松开自己孩子的手,低声说“诚心。”,然后率先走进鸟居。

      走中间?

      「鸟居被视为神域与人界的分界线,是进入神域的门,凡人只得经行两侧,中间的道路供神明行走³。」

      果然不同寻常。出于对加茂何蕙加的信任,加茂宪纪抬脚。

      如同越过水膜,穿过实体的光,跨过宁静的雷云,身体好像真的接受到来自高天之上存在的某一瞥,加茂宪纪瞪大眼睛:踏入这里之后,目之所及的景象看似与未入时并无差别,可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只可以看到“物”了。换句话说,那就是这里没有诅咒⁴——他背上那个开始咕噜的那个外来物种除外。

      你很难形容那种干净感,像是清澈见底的水把油污排除在外,天地虽附了层浅淡的正片叠底⁵但并不色重,此间的万类都在宁静地,规律地吐息,一瞬间他好像真的进入了传说中的,属于神明的结界。

      风行林动,背后的风切羽之音⁶逐渐远去,神宫朱社⁷的静穆感扑面而来。

      两人在手水舍净了手,虽然处于神社的接受参拜的开门时间,偌大的拜殿堂前游人信众却并不多,期间也遇到一两位巫女,但看起来也不像认识他们的样子,加茂宪纪这才想起来加茂何蕙加的原话。

      曾经就职,十六岁开始,很好的宫司大人,有关神社的熟稔的谈吐很容易给人一种她仍与前者保有联系的暗示,他就是那个想歪了的有心听者。

      但其实结了婚的女人是不能继续做巫女的。加茂宪纪想,这里离自己家又那么远,加茂何蕙加不可能继续在这里就职,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原因连拜访都少来,她已经是这所她视为重要之物的神社眼中的陌生人了。

      他不期然又想起了他那个死鬼老爸,这些日子的共同生活下来,加茂宪纪无比清楚这位母亲虽然看起来温柔随和,却并不软弱寡断,是一个极其有主见的人。她既然如此热爱这里,那当初以离开这里为代价做下的结婚选择也一定非同寻常,她定是相信自己嫁给了爱情。

      可惜现在看来,最后她信错了。

      看着加茂何蕙加不自觉流露出的落寞神色,加茂宪纪说不出话,只是重新又牵住了她的手。

      不久,在巫女的通报下,他们成功见到了这所神社的宫司。

      那是位看不出年纪的男人,黑发蓝瞳,很高,未着立乌帽,一席日常奉仕的白色狩衣,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皱了眉。

      “何蕙加,为什么你会来?”

      好亲密的称呼,是熟人。

      “嗯……七月份我就要和宪纪搬家去仙台,要准备告别的事了,就想着再来见你们一面。”她已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了,笑起来一如少女时代般温和动人,“礼叶和晴子走了吗,一路上没见到她们。”

      “嗯,她们也已成家。”

      宫司的眼神始终落在加茂何蕙加身上,他眉目深邃,有着明显的外国血统,低着眼睛看人时总给人一种无条件放送的错觉式深情。两人叙了数句旧,待加茂何蕙加放松地露出清浅的笑后,他才跟施舍似的瞥了随行在女人身边的加茂宪纪一眼,然后眉毛就皱得更深了。

      “……既然是来这里道别的,那就去殿后转转吧,我留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可以问问她们有没有时间,你们也该再见一面。你可以先去后院坐坐,你走之前的那片花圃还留着。”

      “不必麻……”

      “就这样,黎花,带这位客人去社务所登记。”男人转身,叫住加茂宪纪:“加茂君,跟我走。”

      好雷厉风行的安排,对他好泾渭分明的态度。

      加茂宪纪隐约知道加茂何蕙加带他来这里所为何事了,果然没瞒住吗。

      男孩抿抿嘴,和加茂何蕙加挥手后转身跟上。

      绕过本殿,神社的后山还有一段很长的山路。

      山后是大片的天然竹,因为少有人迹,环境更加昏暗,注连绳在这里也突然变得杂乱。加茂宪纪很少见如此高耸的竹林,竹叶密如天幕,随便一株竹竿就有他大腿粗。

      只容一人行走的山石阶坡度和缓,入口有一室外神龛,未奉香火,半开放式,内置一把空刀架,阴气森森。

      加茂宪纪止步于龛前。

      倒不是摄于空神龛的肃杀之威,他没那么尊神重道,而是悬于他背后的诅咒自他初经此处时便开始烦躁地翻滚起来,长脖子几次要压上男孩的肩膀最后又止住。

      宫司因此回过头来,他真的没对他露过几次好脸色:“你被诅咒师盯上了。”

      “这里曾经放了什么?”

      两厢话音一前一后相撞,再同时落到地上,宫司盯着加茂宪纪故作疑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然后有问必答。

      “一把挺邪的刀,天逆鉾⁸,前些年被盗了。”

      他显然察觉到了加茂宪纪的敏锐:“你想的没错,有些‘东西’确实可以对怪物造成伤害,而且不需要使用门槛。”

      男人指指自己的后颈,含糊补充道,“包括一些附带物。”

      “既然不是一无所知,那我也不多费口舌了,你身上的事的确该由你自己解决。”

      “嗯。”

      得到了确切答复,加茂宪纪克制住摸脖子的条件反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点。果然没瞒住加茂何蕙加,虽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向自己解释清楚她所知道的一切,但尊重是相互的,加茂何蕙加不说,他也就不问。

      不过显然有人愿意当她的半个嘴替。

      “你母亲是一个普通人,看出来了吧?”
      “你很关心她?”

      加茂宪纪跨过横在道路中央的垣绳,没忍住,反问道。

      天地良心,他这句话没有任何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好奇⁹。他当然知道加茂何蕙加看不到怪物,也当然知道这位宫司大人会看在加茂何蕙加的面子上给他帮助,但怎么说呢,这也太看加茂何蕙加面子了吧。出场到现在三句不离人家就算了,人家不在跟前后更是如此,话里话外对他妈妈的痛心疾首感简直要溢出来。

      一路上加茂何蕙加只给他讲些不痛不痒的小事,连这位宫司的姓氏都没提,明显不愿意谈及他们两个的过去,然而后者却在现在单方面毫不掩饰地输出“让你不听我的话这下吃亏了吧”的恨铁不成钢,让加茂宪纪有一种自己代替何蕙加被骂了的错觉。

      但就算真骂了也没什么,他不在乎,自己是来求人的一方,低声下气毕恭毕敬才是常态。况且这位宫司大人还足够喜怒无常——对他特供版,想不开了才会在这时候选择和他对呛。

      直到他听见男人哼笑一声,“为了防止你害死她¹º。”

      平地惊雷。加茂宪纪想,他什么意思。

      没等加茂宪纪急问,白衣的宫司继续说。

      “她知道我们这个世界的事,因为一些原因,有些事她开不了口,开了口就有她承担不起的惩罚。你也不能从与之有所牵扯的我这里知道太多,总之,我能给你的最大忠告就是维持现状。”

      原来如此,她是不能说么。

      “……我会的。”

      事实证明喜怒无常和尊老爱幼并不冲突,长阶在这里突然陡了起来,男人为迁就加茂宪纪放缓了行走速度,因此还有余裕随手扶正身边的纸垂。

      “没有解决办法吗,我妈妈她……”

      “有,但很棘手。”他打断他,“怎么说呢,你可以认为,在属于怪物的世界里,承诺是真的有效的。”

      “用人在做,天在看解释也好,用言出法随形容也罢,人类吐出的话语与下定的决心,在某种仪式的见证下能够被更高级的力量承认,在此见证下谁违约食言,谁就要承担后果。”

      “你的妈妈就是作下了相关承诺才……”

      男人兀的止住话头,叹口气,“算了。”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喜欢。”

      加茂宪纪放弃挣扎,被“加茂何蕙加会死”如此重磅的消息轰了一发的他懒得装了,如此高密度信息量的对话由不得他扯谎,倒不如说到目前为止自己好像就一直在自主或不自主地实话实说。

      这种剖白自己的行为按理说应该会让他很紧张,但其实没有,耳边是浅踏稳定踏上石阶的声音,风很轻,御守森的气味无处不在,“我在这里”的实感前所未有得强烈。

      他当然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能看见诅咒很危险,装小孩很无聊,上学很痛苦,被变态盯上很倒霉……但是,他拥有了家人。

      爱他如天生般的家人。

      白衣宫司得了答案,没理他,只是接着爬他那几乎没有尽头的石阶。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有了‘眼’¹¹,但毫无疑问,你只是能看见,远没有天赋,你最好也别想追求这种天赋,因为这会让你妈妈的努力全部白费。”

      又是这样的说法,“看见”不等于拥有能与怪物对抗的力量,名叫长川易的人渣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个名词,是什么来着……

      “天赋……是指‘术式’吗?”

      “这些话不要和你母亲说,会害了她的。”

      那就是了。

      原来天命之子上还有更天命的人啊,加茂宪纪想,但果然丝毫羡慕嫉妒恨都没有呢。如果成为更天命的人的代价是整天和各种奇形怪状恶心人的怪物打交道,最后变成长川易那样精神扭曲的烂人的话,他宁愿按部就班地装小学生再一次升学长大。

      领路的宫司止住脚步,加茂宪纪抬头。

      如同须佐之男终于叩响出云的雷鸣,凡人抵达传说中的佐渡岛,这条高行参拜之路终至尽头,两人的视线落在一立无字碑上。

      那是一座规制典型的怨灵塚,周遭没有任何绿植,光秃秃一个土包,旁边立有一把格格不入的铁锨。

      男人侧过身看向立于原地的黑发男孩,言简意赅:“挖。”

      ……?搞半天还要自己动手啊。

      半小时后,加茂宪纪气喘吁吁地坐在足有半个他那么深的坑边,一时说不出话来。男孩细瘦的双手磨出了两个大水泡,刘海也被汗水打湿黏在脸颊上,不过他显然没工夫顾及这个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坑里他挖出来的东西。

      毫无疑问,那是一把刀。

      “平安时代由三条宗近所锻的「寸延短刀」。无名,平造刀身,柄长9cm,全长32.5cm。刀身无复杂樋,刃纹是平安时代常见的小乱刃,铭有‘三条’字样,最早见于《古今刀剑录》与平安贵族家藏账。这是原品,复刻品现藏京都私人博物馆¹²。”

      “其初代主人已不可考,但后流落至山匪贼寇之手,饮血数十年,附于刀体的怨念过重,及置官家,常引异动,在上个世纪初被我等追回后便镇压于此。”

      男人不知何时笼袖踱到了他身后,白衣一尘不染,介绍坑里的刀时平板的语调跟读说明书也没差。

      不对,他就是在读说明书。

      加茂宪纪眼睁睁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扔掉手里已经读完的小纸条,拍拍手挽着袖子把他拎起来,然后嫌弃地把泥巴乎乎的刀扔进他怀里——是的,虽然其背景故事如此惊天地泣鬼神,但此刀如今纯被埋在土里,没有丝毫保护措施的那种——问他还能不能走。

      “……能。”

      “那就走吧,何蕙加应该等久了。”

      直到抱着清洗干净的刀站在神社门口,加茂宪纪才回过神来,在此之前他一直沉浸在首次接触这把短刃时其带给他的血风腥感中。

      他见过刀,因为专业原因也对现代的匕首和各类刀剑略有了解,知道它们造成的伤口特点和杀伤力强弱,但杀气如此重的刀他是第一次见,简直……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又绞紧了点抱着刀的手。

      ……简直就像刚刚从人的血肉中拔出来一样。

      正午的阳光落在神门,也落在门口三人的身上,因为不是神社人员,所以宫司并没有留饭,而是没有丝毫停留地送他们出了正殿。

      加茂何蕙加带着加茂宪纪冲男人深深鞠了一躬:“万分感谢您的慷慨帮助。”

      后者退半步未受此礼,只是垂眸。

      “带着它离开吧,不要回来(sayonara)¹³。”

      加茂宪纪已经打算好长川易事了之后他如何还刀并道谢了,听闻此话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如此所言,当是诀别,竟不可复来耶?

      然后他就看见天地,神宫,故人,和女人如何忍耐也逼不回去的泪珠。

      不可复来耶。

      他终于明白加茂何蕙加带他来这里付出了什么。

      如果困扰他至今的,有关诅咒的秘密不可由她说出,出口就会死,那她究竟是如何,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决定带他来此地求助的呢?

      以及为什么明明在乎却从不提及这里,早在那个自己无故昏迷的周五就已经惶恐地怀疑,却只敢自己试探、即使无比恐惧着怪物的存在也不向神社寻求帮助的原因。

      人生是无法逆行的单行道。

      有些东西就像那个悲剧里小女孩的火柴,只能抓握在手心,留着还有念想,划掉就什么都没了。

      你走了和爱你的人不同的路,终其一生也就只有一次回头的机会,那些属于过去的吉光片羽珍贵美好如斯,总让人想着等一等,等一等,等自己真的放下,等自己再没未来,如此才有真正和他们道别的勇气。

      而现在,为了他,她彻底和自己眷恋的过去一刀两断了。

      在她远没有准备好释然回头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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