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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二十六章 我把你当朋 ...


  •   2012年吧,加茂宪纪回忆,应该是2月份,那时候他刚刚得了可以外出祓除咒灵的权利。虽然任务内容都由加茂家全权安排,但好歹可以出门了。

      毕竟是自己家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嫡子,加茂家对他的此番外出十分上心,问他有没有心仪的辅助监督人选,看样子是要给他配备一个随身专职的。

      加茂宪纪想了想,说没有,都可以。

      于是当天半夜,加茂一郎的气息出现在东居庭。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红色的眼睛鬼一样发着光,模样是让加茂宪纪疑心他要来索命的程度。

      之前把这座房子武装成恒温恒湿绝对温室的设备依旧兢兢业业地运行着,但噪音更小,气温适宜的书房内,加茂宪纪才又翻了一遍万叶集。在自己喜欢的诗歌页码做好标注后,长发少年突然叹口气。

      还是没躲掉。他想,慢吞吞披衣起身。

      今夜是个月满清光之夜,不必点灯便庭澈物明,但天还是冷的,和月光一样干净的寒气弥漫此间。加茂宪纪站在屋外缘侧,说话时能吐出雾一样的白汽。

      “这么晚了不去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早已在加茂宪纪前去神社修行后就搬出了东居贰室的男人沉默不语。

      明亮的月色也落在他身上,能看见后者只穿了件简单的室内和服,单衣,现在半跪在庭中,加茂宪纪只看一眼就觉得牙酸。

      谁又惹他了?好吧看样子是自己惹他了。

      “有话就说,跪在这你也不嫌冷。”

      “……”

      “殿下,您……没有心仪的辅助监督人选吗?”加茂一郎抬头。

      他眼睛干燥一如往常,可望向面前那个黑发少年的眼神却让人觉得无端湿润,配上他一本正经的敬语和可怜巴巴的低声询问,让人无法不幻视被抛弃的小狗之类的生物。

      不过加茂宪纪没幻视,他只是个视力正常智力也正常的普通人,因此面对该场面时只会申请在自己头上扣一个大写的红色问号。

      “没有。你就为了这个而来的?我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吧?”

      黑发的疑问少年在后来的无数次后悔中赌咒发誓,说他当时讲这句话真的没有任何意思,真的只是单纯疑惑。任谁大半夜被人找上门来,要即兴出演一场狗血言情剧都会问上一句为什么吧?

      加茂一郎重新垂下头,牙关咬紧。

      男人想,怎么会没有呢?您明明说过,您明明承诺,我们是世界上唯一能理解对方的人。

      可您却没有选择我,您竟然决意要抛弃我。

      为什么?

      加茂一郎是在下午回到加茂家时才知道这件事的,加茂宪纪另选辅助监督的事,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审问处刑。

      加茂家的处刑人部门,加茂一郎正儿八经的本职工作所在地,名字听起来高大上,但工作内容其实很简单,只是杀人和杀咒灵罢了,其中又是以杀人居多。

      杀富人,杀政客,杀普通人,杀咒术师。杀男人杀女人,也杀老弱杀妇孺。只要名字上了处刑人的任务名单,不管是谁,三天之内他的遗嘱就有了用武之地——当然,前提是你有。

      加茂家并不只是单纯的咒术世家,加茂宪纪早知道。这个传承悠久的家族名下还有着不逊于其历史厚度的庞大商业帝国,其经营范围可从生物制药横跨到金融信托,每年攫取的财富可谓天文。

      而财富可以带来权力,这是加茂宪纪认识,但尚未切身体验的道理。只靠背历史书是无法养出货真价实的傲慢与野心的,加茂家通过向咒术界提供后者无法拒绝的巨额资金,而获得了与御三家之名所对等的实权。

      不仅如此,人在有钱有权、有野心有能力后,往往就对作践人命的暴力手段情有独钟,加茂家的处刑人部门也由此而生。

      毫无疑问的灰色地带,这个古老家族排除异己、拿不干净钱的常驻手段。因为见不得光所以藏得极深,就连加茂宪纪也只以为它是一个处理咒术界反叛诅咒师的部门——加茂家主自认体贴加茂宪纪,这些本应为家族继承者所知的事与务,及其教导和接手事务都向后推了。

      扯远了,回来。

      那时候加茂一郎刚刚换下一身沾了人类呕吐物,内容物,排泄物还有其他什么玩意的和服。方从处刑人部门配备的公共浴室里出来,他就察觉到有人拿着堪称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

      加茂一郎一开始没在意,他很擅长忽略针对他而来的恶意。

      在不明所以的加茂家普通人看来,加茂一郎可算不上加茂家的保家仙,而是完全的孤僻怪人来着。他的出身是秘密,客观上无亲无友,来去无踪,又以近乎不老的容颜在加茂家呆了十几年,信他是正常人一秒钟都是对人类智商的不尊重。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那加茂一郎顶多被其他人默默边缘化,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有人会专门针对他的地步。但加茂一郎实在不正常到了一定地步,因为他还在处刑人部门干脏活。

      此脏活还不可与大润发简单杀鱼同日而语,因为他杀的是实实在在的活人,会哭会求饶的那种。而加茂一郎不仅杀人杀得痛快,那套折磨人的手段也玩得驾轻就熟,搞逼供能先把自己人恶心吐。

      加茂望的父亲说他是没有感情的魔鬼都已经算中肯了。在没到加茂宪纪身边做事之前,加茂一郎是加茂家心照不宣的透明人,瘟神,单纯杀人的刀,能不搭理就不搭理的神经病。

      而在到加茂宪纪身边后,虽然像人了,但他的风评不升反降。因为有了情感寄托对象,所以额外习得了一招名为无差别外向式发癫的技能。这几年干的事不能说缺大德吧,那也和团结友爱没有丝毫关系。

      加茂一郎的名声已经烂到现在大家都对其避之不及的程度了。

      而当这位烂名声先生听到有人在讨论加茂家主会以何种标准为他们的嫡子殿下挑选随身辅助监督时,其实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说实话,他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情况,在他眼里,加茂宪纪会选择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虽然他还没做好兼顾处刑人与殿下的辅助监督两者工作的准备,但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不能割舍,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它们先一步抛弃。

      因此,在被此现实痛击后,加茂一郎条件反射要去找他的殿下。但是他还是忍到了晚上,因为他发现身上的味道还没散干净,人类呕吐物的酸臭味可比血腥味难祛除。

      而现在,东居庭内,加茂宪纪和加茂一郎一高一低,一站一跪,谁也不肯先开口。在前者眼里他们是在对峙,但在后者眼里那是加茂宪纪要抛弃他的证明。

      “……”

      最后还是加茂宪纪最先受不了,他后退两步拉开门,室内的暖光落到外面,镀到人身上无端有一种他不属于此世的疏离感。

      加茂宪纪侧身,言简意赅:“进来说。”

      加茂一郎很干脆地起身进门。

      温暖室内,灯火融融。加茂一郎轻车熟路地给加茂宪纪倒了杯热水,贴心未放茶叶。后者不语,也翻开一盏骨瓷杯推过去。

      两厢对坐,一时无言。

      加茂宪纪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这次和之前哄荻原雪太还不一样,他想,自己现在还没有能搬家的底气,得谨言慎行。虽然加茂一郎和那个小胖子的情况客观上也并没有什么相同之处就是了。

      他对加茂一郎的此番发疯其实不算一无所知:是为他的随身辅助监督之事而来的吧。

      加茂宪纪承认自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知道加茂一郎对自己有所依赖,因为之前他干的破事,给出的承诺。

      但他没想到加茂一郎会从一而终记他记到现在。

      彼时气氛到那了,于情于理加茂宪纪都该说点什么来开导面前这个毫无社会化经历,自我物化到已经逻辑自洽的小孩的话。而他为图省力,金口玉言说过自己和加茂一郎是同类,自然可以和后者做上下属,做朋友,甚至做他的精神依靠。

      但这是为了把加茂一郎从他那自我认知有误的子集并入属于“人”的全集,他起到一个临时吊桥的作用,并没有让加茂一郎本末倒置,抱着自己不撒手的意思。

      “加茂一郎,”他说,“你知道的。辅助监督之职和在加茂家负责我的日常起居还有所不同。”

      加茂一郎沉默不语。

      “它更加忙碌。不仅要负责祓除任务相关情报的收集、现场封锁、后勤保障,客观上也需要来到外界抛头露面,于情于理你都不合适。”

      加茂一郎面无表情。

      “在家主只是问我有没有心仪的辅助监督人选,而不是直接把你指派到我身边时,他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确了。”

      加茂一郎嘴角抽动。

      “就这样,这已经不是我选不选择你的问题了,事实上就是你无法担任我的辅助监督之职。”

      加茂一郎呼吸沉沉。

      “……”

      加茂宪纪沉默。他其实有点想说有病去治,在这里装忧郁算什么。

      但是他没说,不但没说并且还心软了:“而且你也很忙。处刑人那边的工作压力我也略有所知,你不会肯辞这份职的。既然如此,那我们总会分开。”

      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我在处刑人的职位……?

      加茂一郎想,他把目光克制在自己膝头处。在加茂宪纪面前,这位看起来依旧自闭、依旧可怜的男人知道该自己说话了,说点什么,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让他的殿下心软,让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有什么控制不住的感情蛇群般在他口中缠绕扭曲,如同咽下成为人类的伊甸禁果,强烈的刺激从神经蔓延到肢体与五感上,他无法伸直自己的舌头。

      平生第一次,加茂一郎选择遵从内心。

      “……殿下,您是要抛弃我吗?”

      得,加茂宪纪想,全白说。

      谨言慎行个屁,感情说这么多你只觉得我要抛弃你。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抛弃你,我们是如此不对等的关系吗,我把你当朋友结果你当我是什么,你的殿下你的主人你的心理医生德品老师还有陪你一生的亲亲同类?

      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累了,接受现实吧。

      “是。”加茂宪纪让对面的男人抬头,直直对上那双难掩不解与渴望的眼睛:“的确,只要我开口,家主不会拒绝让你继续跟着我的请求。”

      “但没必要,加茂一郎。”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同类不意味着我们就要绑在一起一辈子。没有人会失去谁就活不下去,我也不会、不可能是你人生的全部。”

      “我自认已经给你展示了你能接受的,更轻松的人生的活法,也真的以为这几年来你至少会产生些要交点其他朋友的想法的。”

      结果根本就是无用功啊。

      加茂宪纪没忍住叹口气。他闭上嘴,给加茂一郎消化信息的时间,希望这次他能听进去点什么,不然他就彻底把人踢出去。

      还不知道自己就要被踢出去的加茂一郎没在听了,事实上他强忍着才没有在加茂宪纪面前当场发癫。

      加茂宪纪那句“是”和“我也不会、不可能是你人生的全部”在他的脑子里不住地3D循环播放,让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的确不被他的殿下所需要的事实。

      加茂一郎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暴烈情绪在胸膛内生发,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自己是在愤怒。但并不是愤怒于加茂宪纪的“抛弃”,而是后者口中那个没有他参与的人生。

      和那个即将实现的,加茂宪纪会有其他亲近之人的事实。

      加茂一郎想,可你的人生如此唯一,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别人。

      会有其他人靠近你,代替我的位置,享受你的日常,你的偏爱,你的人生。

      我无法接受。

      是我的不对,因为我有所犹豫,不够坚定,考虑不周,所以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我留有处刑人工作的余地,给了您不选择我的可能。

      加茂一郎自认找到了症结之所在——

      「因为加茂一郎没有把加茂宪纪放在首选之位,所以加茂宪纪会认为加茂一郎有除了他以外的退路。」

      那么,如果我除了你一无所有,你就永远无法狠心抛弃我了,对么?

      加茂宪纪最后还是把加茂一郎打发回去了,没踢,而是好言相劝。自认已经把话说开,他大大松了口气:加茂一郎对他的关注的确有点太过了,于人于己都有所不利。

      矮桌上的茶水已经撤下去了,加茂一郎临走前收拾的。他其实还想帮加茂宪纪把室内的窗户关上,但被加茂宪纪制止了。

      身心俱疲的长发少年在男人走后百无禁忌地倚上窗台,抬头望向被木窗遮蔽了一半的夜空,久违发起了呆。

      真够完蛋的,自己身边都是些什么社交失败的诡异案例啊。

      而同一片夜空笼罩下的加茂本宅,加茂宪纪还不知道自己的辅助监督之职要另择其人这件事已经在加茂家掀起了一场无声无息的汹涌暗流。

      无数人盯着他身边的位置,虎视眈眈或势在必得,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要获得加茂宪纪身侧之人的身份、权力。

      又或是,信任。

      *

      时移境换,灯火昏昏,空旷的和室一跪一坐两个人。

      真夜更深,太虚挂月,明亮的月光却难进入这所房间。门窗紧闭,静默铺地,特别的天顶构造让他们谈话的声音仅局于方寸此间。

      “……你确定要辞去处刑人之职?”

      “是。”加茂一郎深深伏身。室内只点了明烛,稳定的光影只能落在他背上,让人看不清他隐入阴影的表情。

      不过也没人想看清。

      “对特定一人倾注过分的关注,为此可以放弃使命,更改自己的定位。”高居上位的男声说,“我不记得加茂家有这么教过你。”

      “大目付恕罪。但殿下不一样。”

      “殿下乃带领加茂家重回平安年代鼎盛时期的天命之人,在下将守护他,如同守护加茂家那即将到来的光明未来。”

      “虚浮之言。你只是不能忍受失去他身边第一人身份后的后果罢了。”

      一时无言。

      同样隐入黑暗的男人慢吞吞掏出一把燧石火机,“噌”一声,火光一明。

      “因此,你准备将全副身家压在我们嫡子殿下身上。也想为自己找保命后路了吗,不错,这些年来你的确长进不少,乙未十。”

      另一点更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他显然不想继续追究这个话题。

      “如此,你当知应付何等代价。”

      “是,束缚与刑罚,在下皆已经知悉。”

      咔哒,烟枪磕上木桌的声音,有人吐出口烟,不经意间放轻了语气。

      “宪纪那孩子,我们都对他寄予厚望。但他被他的生母影响太深,即使归家至今,他依旧对家族心怀芥蒂。”

      “但没关系,家族在乎他,他永远拥有回头的权利。”

      高高在上的声音笑了笑。

      “此番外出,不仅是履行他的辅助监督之职,宪纪的其他表现,与外人的交往,还有表现出的想法与态度,你当知道怎么做。”

      “在下明白。”

      加茂一郎当然会知道,甚至不必人说,他便会关注并掌握——试图掌握——加茂宪纪的一切。

      加茂宪纪是加茂家最为珍贵,无论如何也不能失去的珍宝。他生当在加茂家,活应当在加茂家,也自该属于加茂家,他的一切都是加茂家的所有物。

      这是本宅内所有人心知肚明,并且已成现实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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