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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末离城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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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雪落了三日,未停。
城楼上,一个少年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他才十四岁,身量未足,站在雉堞后面也只能露出半个肩膀,太监在一旁一手撑着伞,一手捧着大氅,轻声劝导。
可直到看见一辆马车从朱雀门驶出,他才有了一些反应,他急忙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急得一旁的太监把东西都抛了,手足无措的扶住了他。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在睁眼时,马车已经碾过护城河的桥,向南边去了。
“陛下,风急雪重,该回了。”旁边的太监捡起地上的伞,再次撑了起来。
可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马车渐渐的消失在眼前,消失在天边,成了一块越来越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这一片雪幕之中。
肩上的雪已经化去,只留下深深的痕迹,可他早就不觉得冷了,只是麻木。
“阿姊此去…”他停了很久,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伸手去接天上楼下的雪,可落在手里的早已不是雪了。
转身离去,宫靴踏过雪地,只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那城墙之后已经积雪,连一点痕迹也消失不见。
马车中,两位少女蜷缩在温暖的毡毯下,尽管车窗紧闭,可寒气依旧透过缝隙。
坐在上位的小姐面容精致,一副贵胄装束,面色苍白,似病后初愈。
“长安与姑苏相隔甚远。”芷兰低声嘟囔,不忍心的拿出手帕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不如先行休憩,殿下病体未愈,在路上奔波怎么好的了。”
小姐微笑摇头:“早些到总是好的。”
车行五里,只见官道两侧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幕下。
雪已经把车辙填了大半,速度也慢了下来,车轮轻轻碾过去,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楚易勒了一下缰绳。
“怎么了?”车停的实在突然,芷兰隔着车门问道。
楚易警惕的看了看周围,他听见了声音,马蹄声从两侧林子里包抄过来,不紧不慢,像是早就在等那里等着他们了。
“事情不对,别出来。”他立刻回道,“只怕早早就有人在这里埋伏我们,听声音,不像是普通的山匪,更像是——”
“他们竟然这么着急动手。”那小姐冷笑一声,可眉头却是紧皱着,“我早该料到,于他们而言,失去利用价值之人,弃之从无半分犹豫。”
眼下无暇思虑过往,楚易反手抽出鞍侧佩剑,周身戒备环视四方。
他松开缰绳,马匹受惊往前窜出两步,他压低身形伏在马背,余光紧盯两侧密林,左侧树影里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右侧雪地亦有异动。
只过了几瞬,第一匹马是从左侧冲过来的,那人用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提着一把狭长的雁翎刀,刀身在没出鞘时都瞧不见,但出鞘时寒光一闪,清脆声响。
楚易侧身躲过一刀,那雁翎刀擦着他的肩甲划下,削下一片衣角。
那人马不停蹄,一刀落空后顺势再扫,刀尖直奔车厢。
楚易左手猛然拽一把缰绳,用马身硬生生挡下那一刀,刀锋砍在马鞍上的皮囊,皮囊裂开,马鞍散落,也惊的马躁动。
好在楚易及时拉住缰绳,才不至于被甩下。
趁着对方收刀的间隙,他也毫不犹豫的出剑,从那斜下方递出去,那人反应极快,雁翎刀往下一压,两柄兵器磕在一起,溅出一串火星。
楚易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走偏锋,从刀下翻上去,直接用剑尖挑开那人的面罩。
面罩落地的瞬间,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刺客身份败露,毫无慌乱,勒马后撤两步,扬声朝着车厢喊话:“长公主殿下,生死自有定数!你在长安的所作所为,心中应当清楚。只要入了姑苏半条命就没了,还不如痛痛快快的了结在卑职手上,少受些苦楚呢。”
车厢内一声冷嗤,车门骤然被推开,“本宫在朝中沉浮数年,天真过、算计过、亦有狠绝之时。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一时识人不清,错信奸人。若是你活着离开这里,记得转告你背后的主子,本宫长于长安,便当葬于长安,就算身死,也该归葬皇城,受万民祭拜,也望你主子再活长久些,等着本宫亲自回来算账。”
“好一张利嘴,这般狂言,不必污了我家主子耳朵。”他呵呵的笑了两声,一旁的山林里又冲出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的极其默契。
前面的人拿着一杆□□,直刺楚易的面门,楚易仰身避开,枪尖贴着鼻尖过来,带起一股冷风,后面那人趁着他仰身的空当,直接用一柄短刀向马腿砍去。
“下作。”楚易冷声一句,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去。
芷兰瞪大了眼睛,从一旁拿出一把短刀,“现在一打三实在是太阴险了,殿下…”
“无碍,楚易自小习武,以一敌十也可以。”她伸手一拦,不过也暗自从一旁拿了个东西,捏在手心里,“放心,如果楚易挡不住了,我也自有办法。”
不知道是几个来回,只见两人已倒地流血不止,楚易也为了躲那一杆□□,直接用肩膀接了一道雁翎刀,皮开肉绽,血一下浸湿了半边袖子。
雪落在伤口上,又烫又冷。
楚易没看伤,只是接着这一刀力量反手一剑,那人似乎没想到楚易这时候还可以出剑,避闪不及,直接被贯穿了右胸,让他在马背上踉跄了一下,很快就栽了下去。
周遭霎时安静,只剩风雪呼啸。
楚易左肩彻底失力,整条手臂麻木僵硬,源源不断流失的血液让眩晕一阵阵袭来,太阳穴突突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额角层层叠叠布满冷汗。
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靠着一身韧劲勉强站稳,不敢有半分松懈——身后马车里是长公主与芷兰,他一旦撑不住,二人便再无依靠。
“走!”他强压下脑中昏沉,翻身重新上马,半边身子重量尽数压在完好的右臂,驱马继续往前赶路。
马车在茫茫风雪里前行许久,楚易握着缰绳的手越来越沉,视线不断模糊,肩头剧痛一阵阵炸开,□□马匹脚步渐渐放缓,最终他身形一歪,闷哼一声,重重从马侧滑落在雪地里.
“楚易!”车厢门猛地推开,入目便是雪地上大片刺目的暗红,大雪不停飘落,将血色不断晕开蔓延。
芷兰快步跳下马车,伸手想去搀扶,奈何楚易身形高大,单凭她一人根本扶不动,急得眼眶发红:“殿下,雪还没停,不知后方是否还有追兵,眼下该如何是好!”
“别急,我想想办法。”她抱着厚毛毯走下车,快步走到楚易身侧,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给他挪到车上,然后我来驾车。”她看着这情况,立刻先去拿住缰绳。
可芷兰却突然脸色一变,连连摇头说道:“不好殿下,只怕这车也动不了了,这马似乎也不行了。”
这下真是糟糕了,楚易和马车都难以动弹,他们在这里一时也不能离开了。
芷兰紧紧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泪水滚落,又慌忙用手背擦去:“殿下别着急,在此等一下,这附近或许还有人家,我去附近寻人求援,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说罢她转身冲入风雪,雪早就覆盖住了地面,有些坑洼里暗藏石块树根,芷兰一路踉跄,接连摔了好几跤,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看着地上还躺着的人,她上面将他给拉拽到车轮边,从马车里拿了一些药瓶和白布,便做在一旁给他换药。她从马车取出伤药与白布,蹲坐在楚易身侧,俯身拆开染血的衣料,露出翻卷狰狞的伤口。
“旁人可没这般福气,能让我这个长公主给你个小小侍卫换药呢。”她将染血的地方剪开衣裳,露出伤口,这伤口还不算深,只是格外的长,从肩膀都锁骨下,皮肉翻卷着,“我可命令你啊,快点醒过来!”
药粉撒在创口,楚易肩头骤然绷紧,身体微微抽搐,却依旧闭着眼毫无动静。
“快些醒吧。”她低声碎碎念,满心焦灼,“现在可是芷兰一个小丫头在外找人救命,你若一直昏迷不醒,那可怎么办,早知道今日险境,我便不该把兄长留下的暗卫全数安置在长安。可小七才十四岁,我若不带他留下,只怕我下次回来,长安早已改天换地……”
“我知晓……”微弱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楚易缓缓掀开沉重眼皮,眼底一片涣散,“我无碍,只是……”
听见他出声,她心头大石骤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你是失血过多了,伤口迟迟没能止血,一路策马颠簸,失血自然严重。你还能起身吗?先到马车里歇息片刻,等你缓过来,我们就去找芷兰。”
楚易靠着车轮静坐调息片刻,肩头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只是头还是不时的眩晕,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连抬手都格外费力。
风雪愈发凛冽,落雪打在衣袍上簌簌作响,周遭荒无人烟,死寂的旷野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楚易咬着牙,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直,左肩绷得笔直,丝毫不敢晃动,每动一下,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他强压下昏沉的眩晕,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密林,声音虚弱却沉稳:“殿下,此地不宜久留,难保没有残留追兵。”
她扶着楚易缓步挪向马车,心头满是焦灼。
芷兰现在迟迟未归,风雪漫天,谁也不知前路是生机还是死局。
将楚易扶进车厢坐好,她放下车帘,隔绝了刺骨风雪。
狭小的车厢内暖意寥寥,她看着楚易脸上冰冷的面具,立刻伸手摘了下来,就看见一张苍白无血色的面容,看着那片被白布层层包裹、依旧隐隐渗红的伤口,心底五味杂陈。
楚易靠在车厢壁上,摸了摸自己的脸,最后无奈的放下手,他努力稳住紊乱的气息,不肯闭目休憩,面露惭愧:“原本还想撑到一处客栈的,只是没想到变成如今这样,反而没有帮到殿下。”
“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般着急。” 长公主轻声道,眼底藏着坚定,“再等等吧,芷兰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会撑过去。”
“只是他说的一些话,也不是危言耸听,姑苏对于殿下而已,未必是一处安全的地方。”楚易摇了摇头,只是难得的与她对视,她那眼角的红痣在车厢的暗光下,像是一小点没融化的血。
她却对他笑了笑,“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不怕,总会有办法的,”
“楚易,休息一会吧,醒了我们就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