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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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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山巅,风雨云皆在脚下盘旋。我心如山石,刀劈斧砍从不留痕。我对着群山大喊:“此生唯愿,仙凡一统,共享万世太平!”
怀中神兽豁然张口,舌生倒刺,利齿森寒:“演够了吗?”
“够了够了”,我忙发出狗腿的微笑。
福崽蹭地蹿到石板上。双爪炸成梅花,整个身体向后拉扯,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指甲留下道道白线,像4朵梅花,向心收缩着。我嘬着牙花子肃然起敬,感谢方才不挠之恩。
我和猫咪相依为命,此刻正站在道家门派“云月神墟”的荒山顶上挖药材。此门派祖上也培养过一位大能,可惜后继无力,未能续上人才。幸而开宗祖师选址特别好,占了一整条神墟山脉。主峰钩月,北望茫茫傩滩沼泽,南临广袤稀树草原,自身又富有森林山地特产。单混个日子还是过得去的。
柳升在半山腰喊我下山吃饭,他是我的舍友。虽然名字叫做“升”,但是个子却小小的。在平均8~9岁就入门的地方,他16岁才过初参考试,算是大龄青年。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经常想不明白,所以走了很多弯路,耗了些时间。
今天的饭菜是湖鱼骨头汤,野菜炒鹌鹑蛋,咸肉干,煮了点清火的胡桑叶子当茶水。饭后我晒太阳,他去分捡药材。我们两个是东半山区仅有的几个丹修之二,没什么资源分配,日子也就过得紧巴巴。
我摸着福崽瘦骨伶仃的脊背,鼓起勇气说:“没关系,我赚钱给你买猫粮!”
“喵…”
“我会努力的!”
“喵!”
“你说梦里怎么还得吃饭,吃不饱还得饿肚子,这不是折磨人么?”
“也许梦主人是个务实的人。”
“务实梦修仙啊…”
“一半理想一半现实么”
“我唉声叹气,一边撸猫,一边开始凝思苦想赚钱的办法。”
“你这神兽英武不凡,好生气派,可以摸摸么?”柳升探头,对没见过的品种十分好奇。
于是我侃侃而谈这些天的经验,终于有了一件我可以骄傲的事。
“想抱抱,想摸摸,你就得先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并恭敬的问一声:抱抱可不可以?摸摸好不好?开玩笑,要是它不同意,根本办不到不说,还会附赠你几个爱的咬咬和挠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也别总盯着我胳膊上红棕相间的道道儿看。听人介绍经验要有礼貌。”
柳升分给我一颗化腐生肌丸,自己做的。初参丹师必考知识点,他让我放心吃。你别说,第二天起来,伤疤就变成浅印子,估计过两天就看不出来了。我说柳升你很有天赋啊!他腼腆的笑,也就及格,最近被困在中参之前,不得前进。他也很苦恼。
门口有人三敲而入,喊柳升买化腐生肌丸。不巧最后一颗被我吃了,还没来得及做新的。
“天色不早了,例课仍需报道。回来给你做吧,我可以送到你院子里。”柳升商量。
“还是现在就要拿到好,后几天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你说是吧。”榆叶梅坚持。
“缺席早课要被罚的!”我忙道:“你也不是现在就要急用啊?”
“我们平时在你这买丹丸,虽然质量不怎么样,但也算便宜。这么照顾你生意不行个方便,以后可怎么继续?”他仗着是小师叔的亲戚,坑起人来颇肆无忌惮。
柳升没法儿,只得翘了早课现做药丸。我虽无甚大用,好歹打个下手。难姐难弟挨罚也凑个双。
热腾腾的一锅丸子到手,榆叶梅把嘴角掰到标准的刻度,再用一个固定的句式表达在结尾:“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表面上装的礼貌谦逊,实际上全不管别人的处境,要真是“不好意思”,他就压根儿不会做这种事儿。
我被恶心到了,午饭都少吃了半碗。
缺席的早课上却传来个消息,让我们两个辅助,跟着大部队去北面伏妖。北方是沼泽,坤氏妖族的地盘。少不得需要打些交道。柳升连忙给我科普必备常识。
“柏行舟是个知情识趣的妙人。”
—— 坤北渝 《第7任坤氏族长的江湖风情笔录》
青瞳带妖气,眉间藏刚烈。天生纤长身姿,加上匀称结实的肌肉,一同支撑起薄如蝉翼的银色道袍。
我拿着伏妖杵看呆了:“伏了这个大妖,他可会叫我一声主人?”
“胡思乱想什么!”对方一拂尘抽来,我顺势滚地躲闪。拂尘带风冲起沼泽泥水,形成一道隐蔽的介子力场。
“糖炒栗子桂花糕”
“地瓜脆片糖火烧”
“搭档!”
“搭档!”
“你怎么变成这样?”
“你怎么变成这样?”
“不是你跟我对暗号的吗?”
“我就试一下”
既然相认了,就少数服从多数。搭档拜别坤氏,道这次合作结束时,就要跟我们回云月神墟。说话时其他大妖都笑得一脸暧昧。
先把我们送回他的小木屋,位置在沼泽和林地交接处。搭档这回作为武力输出,还得回去扛起伏妖重任。忘了说,目标其实是一只恶名昭著山猪精。偏偏还鬼精鬼精的,实在不好抓。
约莫过了四日光景,天气开始变坏。狂风将树梢摇得像海浪,小屋窗户咔咔作响,所有跟屋外有通气儿的地方都开始奏乐。我向窗外瞅了瞅,冲进山谷的乱流四处游荡。被拽下树干的叶子们凶猛地转弯,暗器一样狠狠拍上窗。连路过的送信神鸟,飞行轨迹都在颤抖。
搭档逆风而回,狐毛披风前半裹出个人形,后半被吹得像个细窄的降落伞。
我忙添炭火、铺棉被、烧热水,还灌了好几个汤婆子暖着。他穿成冷血妖,虽已不怕大多数物理攻击,但失温太久会被本能召唤,容易一睡不醒。到这里还是要吐槽一下梦主人,想像里都带着痛苦的写实。何苦来哉。
砰地一声肩上重物砸在地,门外狂风冲将进来,旋转着好像要把小屋炸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门堵上。回头一看搭档,果然已电量告急,趴在7、8个汤婆子里裹着棉被回温。
我扒拉扒拉摔在地上的包裹,挺大一件。又戳了戳,包裹自己扭了起来。我忙退后三丈远,生怕是什么没收拾干净的凶悍妖兽。好半天包裹挣扎出了头,竟然是个人。那也不能松懈!看搭档暂时没有苏醒的意思。举着他留给我的涉水棍,假装冷酷道:“报上名来!”
“花花世界很漂亮,但都不是我的。”
——《金氏高手榜之金刀传说》
被我当作山猪精狠锤了一顿的金氏学徒金小刀,也是参加任务历练来的。当然看战况他也仅仅帮了些倒忙,就送来和我们团聚了。
这日我在进行饭后例行活动“晒太阳”时,金小刀凑过来迟疑着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强行把菠萝挤进香蕉的模子里,还要嫌它被挤出来的汁太多,弄得你满手黏腻。如果把它放进菠萝的模子里,不仅轻松容易而且牢固。”
“你是说……”
“其实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原来如此,还以为你暗恋我。”
“你的性格、行为模式、个人喜好,实际上特别适合学习锻造。”
“可我没那么强壮。”
“锻造不是一定要强壮的,外行人不了解详细。其实高级锻造师也是分很多种。我师父就是专门锻造精小刀具,还有的师叔善造独门暗器,这些均需巧手细作方能成就一代名器。”
“说得有道理啊!”我竟燃起了希望。往日压在身上鬼压床一样的重量,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好像小时候妈妈在院里子晾的衣服,不见水滴落,冰锥直接升华进空气里,留下一件柔软但冰凉的背心。天寒地冻,我们靠它活下去。
经过深思熟虑,我和柳升决定暂时离开门派。柳升游学,进行又一次耗时间的思考。我跟着新朋友小刀去他族人金氏的地盘儿学锻造。鉴于游学没有固定的方向,他就先跟我一起走着。哦当然,还有搭档和福崽。我们一行浩浩荡荡,南下稀树草原。
对于探索地图这种事情我向来是热情洋溢的。于是背着简陋的行李,去跟师门告别。
稀树草原阳光强烈,大家住的房子都窄窗窄门。
刚刚吵了个怡情的小架,我正想变身小甜豆,道个泡泡糖一样的歉,把男神哄回来。却见一人推门而入,上身穿短款罩衫外缚牛皮绳子“背背佳”,下身着绑腿长裤。金氏制服利落结实,便于蹲起锻造干些必要活计。
“非常抱歉,朋友们!我个人特别珍视这段友谊,也欢迎你们学习我们的技术。你们的想法也激发了我的灵感。”金小刀遗憾道:“只可惜最近组长换届。你们知道的,每一个新的族长都喜欢“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对现行的族规做了很多修改。作为族人,我也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起纷争。你知道的,他刚刚从南部矿区调回来,人生地不熟,需要我们行为上的支持、言语上的肯定,才能安心。听南矿回来的人说,新族长还是很有能力,人也讲道理。”
“所以按照新的族规,我们不好再留下。”
“我真的很抱歉,当初说要带你们直到初级锻造出师,是我食言了。”他从“背背佳”扣带上卸下一把牛皮裹着的小刀。“这是我特意求师傅为你们打造的。希望你们以后能做出更好的!”
我将它抽出,刀刃在窄窗下泛着青白的光。很像窗外半阴不晴的天色。好在没有下雨。小刀推荐我们去平原中心,锻造师最集中的地方——“通原城”。他师傅高级锻造师金空,愿意为我们写推荐信。真是个可靠的小伙儿。
可惜天不随人愿。我们收拾行装刚要上路,柳升却接到了家里的来信。
他得知母亲重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用仨瓜俩枣般的知识把信上写的症状研究个来来回回,推测出一个古怪的病症。我们还登门拜访了住得比较近的丹修前辈。前辈也都是说,重病难医,需要西方结界中的草药万绒蒿去做药引子。
日夜兼程赶去西方结界,途中结识了同路的海市派丹修罗敷师姐。她人美心善,看柳升闷闷不乐,每日焦虑,便分享丹方给我们参考,还帮柳升制作救命丹。
蹊跷得是,她分享的日常丹方与师叔教给柳升的,十个里有九个不同。本来简单的改得步骤繁琐。本来稳定的,添草加石变得极易炸炉。或者说,柳升学到的都是地狱版,而且地狱得毫无意义。“怎么没意义?意义就是他担心柳升抢饭碗。这不就成功让柳升学不好了嘛。”罗敷精巧的鼻子都皱了起来。我们一直以为师叔只是爱欺负人为乐,没想到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柳升之前总觉得自己是技术太差学不好。其实他不好不坏寻常水平。师姐想安慰一下,奈何他现在技术残疾,的确看不出什么潜力。最终哼唧了几下,说多学学,手感肯定会更好的。“小伙子,咱们这辈子总会碰着点儿不顺的事儿。早见比晚见好。”说罢拍拍肩,把找到的第一株万绒蒿让给了我们。她真是个好人。搭档遂回礼自己的毒液,听说还蛮珍贵的。
青蓝色的波纹在她身后合上,师姐背着药囊继续出发,她还要去第二层结界觉阳小芥子群。
半个月后,我们拿着草药重回门派山脚。明明过去的时间并不久,归来却恍如隔世。全因收到两个重大消息。一个是好消息:柳升母亲不是重病,已然痊愈。
“我也觉得不是啥大病,是他们怪紧张的。”阿姨晒红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更红。她笑微微,刚洗着菜的双手不好意思的搓着,便留我们在家中吃饭。
“什么都比不上你没事呀!”柳升看起来终于不再满脸愁苦。在家睡觉的日子,让他难得有了放松的神情。不过我们还是去信前辈,他也啧啧称奇。这病症虽是普通伤寒,却发作得一点不典型,特别有个性。还说要把它记录在册,供众丹师增加经验。
另一个也是好消息:师叔因为敷衍买家,还售卖劣丹,被请出门派。隔壁山的符修阿源给我们讲了当时的情景,道具茶壶折扇都用上,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我们直听得赞叹连连。这小子不愧是兼职写话本的,就冲着八卦劲儿,可算是爱一行干一行的典范了。
重整旗鼓,柳升又回到了每日参加早课的日子。这回是师父出山亲自教课。他捋捋胡子,顺手给柳升分了一杯自己壶里的茶水。“柳升啊,今日过了中参的门槛。丹师的路,是上升了一点,但依然漫长。”柳升点头。清风绕云月峰一周,又徐徐吹进丹房。青蓝色的火苗悠然升起。
“出世不适合我,这辈子就该淹死在红尘里。”
—— 柏行舟 《创派祖师自传-精校版》
我放好柳升送的十全大补丹,还在想继续去通原城学锻造。搭档说我入梦太深。该走了。
“你在任务里多久了?”
“很久了。”
“有没有想留下的时候?”
“经常有。”
话说着,走到当初的小木屋,它竟然还□□地立着。
坐在旧木椅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听搭档聊天,他声音比穿过林间的清风还好听。
三百年前:
坤北渝坐在树梢上,向下望去。圆溜溜毛茸茸的发髻上戳着支自己削的木簪。笨拙可爱。
“小道士,道心是需要打磨的。玉不琢不成器。我帮你呀?”
青衫道士盘坐于树下,不动如钟。拂尘千丝万缕,丝丝透过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