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猫茸

1、第一章

　　我是一名史官。

　　写出那本书后，世人盛赞不止，可他们不知道我有一个秘密——

　　那本书是我和我的猫共同完成的。

　　“共同”的意思，并非某种爱猫人常开的玩笑，在写作过程中，猫切切实实参与其中，甚至可以说，没有我的猫，我就写不出这本书。

　　我所记录的朝代十分久远，诸多史料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里，留存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哪怕我竭尽全力，仍不啻于盲人摸象，这点实在叫人灰心丧气。

　　就在这时候，我的猫出现了。

　　它在一个大雪天，踩着梅花脚印，闲庭信步踱入我的草庐，径直跳上桌案，威严地注视着我刚刚写下的一行字。

　　我很确信它在读，而且对我写的内容很不满意。

　　我没有动。我怎么可能赶跑我的读者？哪怕它是一只猫。

　　片刻之后，它轻轻“喵”了一声，似乎原谅了我粗鄙的文字，尾巴高高竖起，轻盈地跃上我的膝头。

　　当时的我，只把这当作苦闷写作中的一段轶事，并未太在意，所以干脆抱着猫，偎在炉火边睡着了。

　　然后我开始做梦。

　　也许因为那是我的猫第一次显露能力，又或者因为那个故事过于骇人……总之，那个梦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01 饵

　　生逢乱世，有人亡了国，有人丢了官。

　　青阳县大名鼎鼎的霍员外，却在家被人剜了心，死状极其惨烈。

　　县衙众人抓耳挠腮，查不出一点眉目，迫于霍家压力，贴出悬赏告示，很快便有傻乞丐上门讨赏，问他线索，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事儿不是人做的，是妖怪！”

　　县令大怒，命人将乞丐打出门去，却被师爷拦住：“大人，此案凶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霍家肯不肯让这事儿过去。”

　　县令心有所悟：“你有何见解？”

　　师爷道：“若是人做的，咱们就得交出一个人。可若说是妖做的，抓不住凶手，霍家也说不出什么。”

　　县令顿觉有理，可转念一想：“只凭这傻乞丐的话，霍家能信吗？”

　　师爷道：“此事好办！乞丐人微言轻，咱们就去请那德高望重的来！属下与白云观玄明真人相识，有他一句话，此案就板上钉钉了！”

　　02 谎

　　县令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是个疯老道。

　　玄明真人远游不在观中，他那挂名的师弟闻听此事，非要跟来见识一番。

　　疯老道蹲在霍家院内，嘴里念念有词，若不是一把胡子梳成三条滑稽小辫，倒真能把人唬住。

　　县令面露疑色：“此人信得过吗？”

　　师爷道：“大人放心！路上小人给了他五两银子，保准按照咱们的意思来！”

　　他话音未落，就听疯老道哈哈大笑：“这乞丐纯属放屁！府里根本没妖气，依老道我说，他就是故意骗你们赏银！”

　　霍家人面面相觑，县令脸都黑了，师爷赶忙打圆场：“道长一路奔波，兴许是累了，这才察觉不出妖气。又或者是那妖怪神通广大，把道长也蒙骗住了……我看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咱们还是等玄明真人回来，再作定夺吧！”

　　疯老道不乐意了：“怎么地？你看不起我？”

　　旁边始终默不作声的小乞丐，突然又重复了一遍：“这事儿不是人做的，是妖怪！”

　　疯老道怒喝：“你这蠢娃儿，谁教你说的这话？”

　　这回小乞丐终于说了句不一样的：“李陶能捉妖！她在城隍庙，你们去找她！”

　　其他人不明所以，县令脸色蓦地变了：“此人请不得！”

　　03 女冠

　　五年前，反贼杀入京师，立国不到百年的大魏朝倾覆而亡。贼人在皇宫放了一把火，皇帝、皇后、太子连同一众妃嫔，全部葬身火海，宗室皇亲亦被屠戮殆尽，史称“申子之祸”。

　　不知幸或不幸，唯昭乐公主一人活了下来。

　　彼时十岁的李陶，正在京郊永寿寺为生病的太子哥哥祈福，大火烧起来后，嬷嬷立刻意识到出事了，将她转送至南方。李陶千里迢迢重返京城，已是一年之后。

　　反贼早被新的反贼所杀，百姓渐渐习惯了大明宫易主。

　　走不出来的，只有李陶。

　　顶着亡国公主名号，李陶被一些势力利用过，后来渐渐销声匿迹，有人说她早死了，亦有传闻，当年金尊玉贵、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小姑娘，成了一名四处游方的女冠。

　　如今城隍庙里住的，正是李陶。

　　县令严格来说算前朝封的官，虽然大魏没了，但李陶好歹是公主，万一真请来，他拜与不拜都成问题。

　　可惜财大气粗的霍家人根本不当回事，即刻差了小厮去请。

　　不多时，李陶背着个巨大包袱匆匆赶来。若不是那一身打着补丁的道袍，众人还以为又来了个乞丐。

　　人们窃窃私语，李陶倒像是见惯了这些非议，镇定自若地卸下包袱，躬身行礼：“小道见过诸位大人。”

　　县令使个眼色，师爷接过话茬：“听闻仙姑有捉妖神通，不知能否看出，这府内可有妖怪出没？”

　　李陶道：“小道来的路上，便已嗅出一股妖气盘桓不散……恐怕已经见了血。”

　　师爷道：“正是！霍员外夜半惨死，叫人不寒而栗……仙姑可有办法捉住那祸害？”

　　李陶为难地沉默了一下。

　　师爷目光扫过她面黄肌瘦的脸：“只要仙姑能擒住妖怪，为民除害，官府和霍家重重有赏！”

　　李陶道：“大人误会了……小道除妖，历来只收十文聘金。不过这回的妖怪有些特殊，需要为我准备一身干净女装，一些胭脂水粉，外加一处僻静的宅子。”

　　师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这时疯老道突然插进来：“小丫头，你为什么撒谎？此处明明没有妖气！”

　　李陶道：“到底我俩谁在撒谎，明日即可见分晓！”

　　她神色里终于浮出一抹少年锐气：“明日三更，请诸位在宅子中等候，我定会叫那妖怪自动现形！”

　　04 美人

　　青阳县第一美人，不是女人，而是一名男子，名叫徐渭。

　　此人在城中开了家铺子，以卖画为生。照理说时逢乱世，搞这些虚头八脑的生意，是断断没有活路的，可徐渭的店铺偏偏每日顾客盈门，大姑娘小媳妇踏破门槛，只为一睹他的风采。

　　当然，顺便也会买幅他的自画像。

　　徐美人今日开门，门前早早等了一位小姑娘，瘦不拉几，哪怕身着绫罗绸缎，看起来仍灰扑扑的。

　　徐渭一皱眉，他爱美，连带对客人容貌也极挑剔。这位小姑娘的长相嘛，怕是进不了他的店。

　　小姑娘倒没着急进去，也没像其他客人那样露出一脸痴相，脸红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他就像看街上随便一个路人，徐渭很不爽。

　　“怎么？你不觉得我很好看吗？”

　　小姑娘正是李陶，她笑道：“你很美，却不是我见过最美的。有珠玉在前，其他人就很难入我的眼了。”

　　徐渭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大言不惭！我还从未见过比我美的人！”

　　李陶：“你可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算青阳县你最美，外面那么大的世界，你哪来的自信保证？”

　　徐渭嗤笑一声：“这九州就没有我未到过的地方，天下美人更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若不信，大可把那位‘珠玉’喊过来，与我比上一比！”

　　李陶晃了晃手中画卷：“喏，他就在这里！”

　　徐渭扫了一眼：“很好！你跟我进来吧！”

　　他将李陶请进店，李陶不露声色地打量一圈，但见屋内装饰极为奢华，饶是她公主出身，见过世面不少，也觉得这屋子过于浮夸了。

　　而当中最显眼的，要数十多只体形巨大的猫，毛色各异，不知是徐渭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些猫蹲踞在房内各个角落，冷冷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李陶突然有种被看穿的不安。

　　徐渭以为她怕猫，轻打响指，以一只通体漆黑的玄猫为首，所有猫呼啦一下退了出去，在屋里掀起一股小小的旋风。

　　徐渭并未急着看画，倒先焚香煮茶，又特意换了身衣服，这才开口道：“小丫头，将你的画打开吧！”

　　李陶缓缓展开画卷，手指不经意颤抖起来。这幅画她随身携带多年，却从未打开过。

　　待看清画中人，李陶眼中悲意更盛。

　　徐渭却腾地站起来：“这……这是谁？世上怎会有如此长相气质之人？！”

　　李陶道：“你可承认，他比你美？”

　　徐渭哆哆嗦嗦咬着嘴唇，状若疯癫：“我不信！不可能！天下若真有此等美人，为什么我不知道？”

　　李陶讥讽道：“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可别舔着脸说自己最美了。”

　　说完她便准备将画重新卷起来，却被徐渭一把拦住：“等等！”

　　他神色数度变化，最后端出一副讨好笑脸：“小姑娘，只要你告诉我这人是谁，金银财宝，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李陶一边说着“我不要你的钱”，一边收画。

　　徐渭慌了：“铺子……我这间铺子也给你！”

　　李陶狠狠掰开他手指：“这人已经死了！你见不到他了！”

　　徐渭一呆，似乎比李陶还伤心，他顿了顿，眼中又燃起一抹希望：“那你把这幅画卖给我……借给我也行！就一晚，明日我务必原样奉还！”

　　李陶不理他，将画收好，拔腿就往外走。这时外头涌进来一批客人，正撞见冷脸的小姑娘和失魂落魄的徐美人，纷纷猜测这是个什么级别的瓜。

　　徐渭稍一犹豫，再追出去，李陶早已不见踪影。他恨恨地一跺脚，将众人全都撵出门去，对玄猫吩咐一声，那小畜生便跃上墙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