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悦湘水》拂山雨

3、谢府

　　自那夜后，楚兰湘与谢随君便在学堂告了假，孟学监也怕出事，让二人休息月余再来上课。

　　这日，楚兰湘趴在床上，楚夫人正给她上着药。
　　“嘶，娘，轻点儿，疼。”
　　玉片蘸着药膏，在触碰到伤口时，楚兰湘倒吸一口凉气。

　　“疼就对了！就该给你点教训，还学会乱跑了，差点给你爹我俩吓死！”楚侯夫人嘴上叨叨着，手下动作却轻柔了下来。

　　“娘，你别担心，我不就是擦破一点儿皮嘛，这几日它都快长好了。”
　　左腿有几处擦伤，楚兰湘不敢动，只能轻轻晃悠着右腿，给母亲展示自己并无大碍。

　　“那还不是多亏了谢家小郎君，要不是他，你爹我俩想给你收尸都找不到地方！”楚夫人又轻声责骂了一句。

　　说道谢随君，楚兰湘小腿慢慢停了下来，“娘，今日派人过问没有，他的伤怎么样了？”
　　想到那晚悬在自己头顶的刀，楚兰湘还觉有些心悸，若不是谢随君扑身前来，恐怕她的背上就要多出一条血痕了。

　　“问过了，每日都有药材补品送去，你就不要担心了。”正好涂完最后一点药，楚夫人放下药罐，在一旁盆中净了净手，“这小郎君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是个有胆的，听你爹说，那刀落在他肩膀时，他吭都没吭一声。”

　　楚兰湘不再说话，那夜她离得最近，直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传来，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谢随君是没吭声，他好像直接吓晕了。

　　“娘，这都三天了，我腿没事了，我去谢家看看他去。”说着说着，楚兰湘撂下裤腿就要下床。
　　“你给我乖乖躺下！”楚夫人见状，忙将她按了下来，“你是没事了，人家还不能出屋呢，你怎么见？”

　　“我......”楚兰湘又乖乖躺了回去，“可是我担心他。”想到他白净的身上多了一条刀疤，楚兰湘心里很不是滋味。

　　“夫人，上完药了吗？我进来了。”
　　说话间，门外多了一道身影，楚城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楚兰湘扯过被子，抬头应了句，“爹，进来吧。”

　　楚城推开门，面上不大高兴，一脸严肃地坐到了床边，“小兔崽子，一直躲着你爹不见，你要干什么！还学会离家出走了，怎么，你是怕你爹兜不住你的烂摊子吗！”

　　“哎呀爹，我那是不想给您添麻烦，躲得远远的，省得冯相看到我更生气了。”楚兰湘将头埋得低低的，囔囔的声音从枕头间溢了出来。

　　“哎，真不知道你闹这一出是福是祸了。”楚城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啊爹。”听到这话，楚兰湘猛地抬起脑袋，眼睛直直地看向楚城。

　　楚城用手点了点她的眉心，“当晚你们遇到的那伙人，是朝廷要犯，大理寺追了数月都没有眉目，好巧不巧，如此难找的藏匿之所，让你这个丫头找到了。”

　　“爹爹你是说。”楚兰湘嘿嘿笑着，“我反而立了功？那冯相这回也不能再来侯府讨理了吧。”
　　“哼～”楚城笑了一下，“冯相那个老家伙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我女儿可是抓捕重犯的功臣，陛下今早上朝还夸奖你了。”

　　看着父女这副得意的模样，楚夫人在二人腰间各拧了一下，“怪不得都说湘儿最像你，如此凶险之事一点也不后怕，反而还高兴，我看你们是要气死我！”

　　“哎呀夫人，不气不气，咱们湘儿福大命大，应该高兴才是。”看夫人真有些动怒，楚城赶忙起身在她肩膀处捏了起来，“不过，谢家那小儿倒是个聪慧之人。”

　　“嗯？”听到父亲提起谢随君，楚兰湘一下子来了兴致，“爹，细说。”

　　楚城看了她一眼，很是不满她这副模样，但还是继续说道：“谢家小儿猜到湘儿所在之地，又说怕带着一堆人去让她害怕。”说到这，楚城撇撇嘴，“还挺细心的。”

　　“说重点。”楚夫人抬了抬肩膀。
　　“他便独自一人前往，并告诉家中侍卫，若半刻未归，便去破宅寻他。”

　　原来他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楚兰湘翻了个身，她那日还在好奇，为何侍卫会知道她在那里，而且，如此说来，谢随君想将自己押在那是为了拖延时间。

　　“湘儿，你也别多想，好好养身子，爹娘先不打扰你了。”
　　看楚兰湘背过身去，楚城夫妇对视了一眼，悄悄出了屋子。

　　*

　　“楚兰湘，听说你被抓了，没事吧？”
　　瞒着楚侯夫妇出了府，没想到在街角竟遇到了逃学出来的章之赋，楚兰湘暗叫一声倒霉。
　　“我还想着晚一些去侯府看你呢。”他热情地迎了上来。

　　“看我？你又安的什么心？少来跟我套近乎，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楚兰湘翻了个白眼，推开章之赋，跛着腿慢慢向前挪动着。

　　“怎么能怪我呢？还不都是冯楷那个蠢猪。”被推开也没恼，章之赋又跟了上去，“你这又要去哪玩？带上我呗。”

　　“冯府，你去吗？”楚兰湘不想搭理他，拉着脸说道。
　　“去干嘛？”章之赋语气逐渐兴奋起来。

　　楚兰湘停了下来，“当着冯楷的面再给你两个巴掌，行了吗？”
　　“不是，你打我干什么呀？”

　　被他吵得不行，楚兰湘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章御史知道你此时在这吗？”
　　听到御史二字，章之赋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
　　“别再跟着我，我最会告状了！”

　　好不容易甩开章之赋，楚兰湘抄了一路近道，可算挪到了谢府门前。
　　谢家是新来京城的，要不是那日跟着谢随君来过一次，楚兰湘还真找不到。

　　站在街角，看着谢家大门，她却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她手指扒着砖块，不一会儿地面就出现一圈小土粒。

　　害得她们儿子受伤，谢大人谢夫人会不会讨厌自己啊，还有谢随君，会不会记恨自己。
　　脑中思绪万千，一向无所畏惧的楚兰湘竟有了退缩的想法。

　　拖着腿正要转身离开，却不小心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小姑娘，你没事吧？”对方臂间挎着菜篮，操着一口江南口音，看穿着，像是一个采买丫鬟。
　　楚兰湘重心不稳，左腿伤口在墙上狠狠擦过，痛得她顿时叫了出来，但还是摇摇头，咧着嘴说道：“没事。”

　　“你的腿流血了。”那个采买丫鬟一脸懊悔，盯着楚兰湘渗出鲜血的左腿皱眉道。

　　“没事，不怪你，本来......”
　　“这可不行，我带你回府上药吧。”还没等她拒绝，那个丫鬟已经拉着她的胳膊，扶着她朝谢府大门走去。
　　“我们主家很好的，不要怕。”

　　谢府大门越来越近，楚兰湘竟鬼使神差地不再挣扎，随着她一同进了谢府。

　　“这边是主院，没有主家允许，我不能带你进去，不过，我们住得后院也不错。”采买丫鬟拉着她的手，语气不卑不亢，将她带进了后院。

　　“你这腿，伤得不轻啊。”丫鬟压根没给楚兰湘说话的机会，将她扶到榻上，褪去鞋袜，撩开她的裤腿，此时丝质里裤已经粘在了伤口处。
　　“等一下，我去拿药。”

　　见那丫鬟出了屋子，楚兰湘这才在四周环视起来，果然如那丫鬟所说，谢家对下人不薄，屋子干净宽敞，确实要比京中许多大户人家都要大方。

　　等了半刻，那丫鬟终于回来了。
　　“奴婢眼拙，一时竟没认出楚小姐。”再进来时，她有些局促，伏身跪坐在楚兰湘脚边为她上药，不敢抬眼看她。

　　谢家才来京城不久，家中下人不识得高门贵女也没什么可指责的，楚兰湘摆摆手，没说什么。

　　“奴婢真是该死，冲撞了您。”她声音压得很低，涂药的手腕也在发抖。
　　“无碍。”楚兰湘心思不在此，眼睛盯着院子，顿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们家公子好些了吗？”
　　“这......奴婢不知，但自从那晚过后，确实没在院中再见过公子。”

　　这都进了谢府，要不要去看看他？
　　涂好药，楚兰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静静地坐在那，皱着眉头纠结着。

　　丫鬟见她没有动作，也不敢打扰，但她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早在出门拿药反应过来楚兰湘的身份时，就已派人去通知谢夫人了，时机刚刚好，此时，谢夫人的贴身侍女秋慧姑姑正带人进了后院。

　　“楚小姐，家中下人莽撞，误伤了您，夫人得知此事后，特派奴婢前来请您到主院一聚，顺道请郎中为您看伤。”秋慧笑意盈盈，在楚兰湘身前行了一礼。

　　“不怪她，是我自己没注意。”怕她们处罚这个丫鬟，楚兰湘扶着桌子站起，连忙解释道。
　　“楚小姐小心。”见她起身，秋慧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这您放心。”

　　在秋慧的搀扶下，楚兰湘来到了主院，一进院门，便看到一身穿蓝色丝绸外褂的女子等在门口，她身形瘦弱，皮肤白皙，发髻不是京中女子常用的款式，远远看去，好像一朵摇曳在风中的兰花。

　　这应该就是谢夫人了吧。
　　每走近一步，楚兰湘心中就更忐忑一分。
　　终于到了她身旁，看着那张与谢随君七分相似的脸庞，楚兰湘更加愧疚起来。

　　“楚二小姐，腿上的伤怎么样了？可还疼？”没有想象中的指责，谢夫人声音温和，夹带着江南特有的音调，这问句也好像丝丝细雨，轻轻飘到楚兰湘的心头。

　　“没，没事。”她抬起头，怔怔地盯着谢夫人的眼睛。
　　“正好郎中也在，还是让他看看才算稳妥。”谢夫人莞尔一笑接过楚兰湘的胳膊，搀扶着她朝屋内走去。

　　“楚兰湘，你身体好些了没？”
　　还没等二人迈进屋内，伴随着一阵草药清味，小院门口传来了一道轻柔的声音，细细听来，话语中还带着一丝喘息。

　　“谢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