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君悦湘水》拂山雨

1、纸条

　　楚兰湘第一次见到谢随君是在她十二岁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明礼学堂念书......

　　昨日贪玩，楚兰湘带着弟弟妹妹城内城外多逛了几圈，身子乏累的很，故而早上再一睁眼时，太阳已经日上三杆了，丫鬟们早已将衣物备好，但谁也都没敢叫醒她。
　　“这下糟了！”
　　看着窗外的阳光，楚兰湘一下子从床上弹起，一路小跑着更衣。

　　作为学堂的佼佼者，她入学多年从未迟到过。
　　来不及叫醒弟弟妹妹，她扯过挎包，三两下跃上马车。
　　“阿满叔，能有多快便多块！”

　　果真如她想象那般，到了学堂时，夫子早已讲完两课，楚兰湘拎着挎包，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进走廊内。

　　夏季室内闷热，来这学堂念书的又大多是一些贵族子女，学监怕他们中暑，于是将书案都搬到东边的长廊处，那边四面环风，又在上空搭建了遮阳之物，学子念起书来自是舒适不少。

　　“咳咳——”
　　看到门后闪过的那抹身影，夫子抬抬眼皮，轻声咳了一下。

　　楚兰湘书案位置靠后，她正欲悄悄坐好，听到夫子警告后，身子一滞，尴尬地从位置上站了出来，双手握在胸前盈盈行了一礼，“抱歉郑夫子，我来迟了。”

　　“楚兰湘，你不是号称明礼学堂最勤奋的人吗？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迟到了？难不成，昨日又与别人打架了？”
　　听到她的声音，坐在中间的御史之孙章之赋微微侧身，歪着头出声嘲讽道。

　　“越过夫子直接发言，章不识，这‘明礼’的礼字你学哪去了？”楚兰湘直起身，看着那副嘴脸直直怼了回去。

　　“扑哧——”
　　“哈哈哈哈哈......”
　　身旁几人偷偷捂着嘴笑出声来。

　　这章之赋仗着自己祖父的威望总是欺压一些门户低小的学子，楚兰湘看他不爽很久了，前一段时间学堂小考，他竟连一些稍微相似的文字都分不清，楚兰湘这才为他起了别号羞辱他。

　　“你！”
　　章之赋一下子羞地说不出话，他堂堂御史之孙被人抓住这个把柄可比骂他千万句都难受。

　　“好了好了，楚兰湘，快坐回你的位置上，不许再讲话了。”郑夫子没怪罪她，捋了捋胡子，又是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楚兰湘挑衅地朝章之赋扬了扬下巴，随后坐回案前。

　　章之赋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楚兰湘是这几年学堂中最勤奋的学子，她摆好书本，不想过多思考无用之事，专心地听起讲来。

　　“嗖——”
　　楚兰湘正欲提笔写字，一团白纸忽地落到她手旁。

　　她向四周瞧看了一下，指尖飞速翻转，利落地展开了纸团。

　　“一会儿小凉亭见！”
　　她盯着上面的小字心里默念道。

　　无聊，就知道搞这些偷偷摸摸的事。
　　楚兰湘又将纸条揉成纸团，随手扔到了一边。
　　这学堂中任何一人的字迹她都认得，这章之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嗖——”
　　见她没回应，章赋贼溜溜地看了看郑夫子，又找了个时机，瞄准楚兰湘的书案，又掷了一个纸团过去。
　　纸团直直砸在了楚兰湘的书本上。

　　“啪！”
　　她小声将书本放下，皱着眉瞥向章之赋，那眼神是在质问他什么意思。

　　章之赋指了指笔没说话，随后扭过头去。
　　楚兰湘瞪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纸团打开了。

　　“你今日怎么来晚了。”

　　看着歪歪扭扭的丑字，这回楚兰湘揉也没揉，直接把它厌恶地推到一边，拿起书本，将整张脸埋在书后。

　　远处小风吹来，两侧的纱幔随风飘起，清风穿过长廊，轻轻掠过楚兰湘的面容，额间碎发被吹起，她有些舒服地眯起眼睛。
　　书案上纸页飞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风再一波动，案旁那张未被团起的纸条翻滚几下，随后同风一起向后飘去。

　　“哎！”
　　楚兰湘轻轻呼了一声，歪过身子欲拦下纸条。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纸条擦过她的指尖，缓缓落到她身后的书案上。
　　她回过身，有些尴尬，小声说了句抱歉，并起手指，想要夹回那“罪魁祸首”。

　　楚兰湘刚才来得匆忙，竟没注意身后多了个人，前些日子刘家姐姐已经议亲，所以不会再来了，她身后这个位置也就空了许久。

　　那人没说话，将书本高高立起，挡住五官，只露出一段光洁白皙的额头。

　　楚兰湘指尖马上就要碰到那纸条了，可谁知廊外又一阵风吹过，那纸条再次起身，翻过书本的阻碍，邪门地掉进那人面前。
　　楚兰湘倒吸了一口气，这有些难办，可她又实在不想纸条上的内容被他人看到。

　　她咬了咬牙，轻轻敲了敲书本，“这位姐姐还是妹妹，麻烦帮阿湘捡一下纸条。”
　　听到这话，那人扶着书的手指一僵，随后缓缓放倒书本。

　　“我是男子。”
　　他面色赧红，从牙间挤出这几字。

　　好像一道冰凉清泉自山间流淌。
　　楚兰湘心头一紧，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交错间，楚兰湘仿佛停掉了呼吸。

　　眼前男子皮肤如同白瓷，目似清水唇如樱，他不说话光坐在那里便让人有一种身处江南水乡的惬意。
　　那眉目中的柔情，是她少在身边见到的。

　　“给你。”
　　他见楚兰湘愣在那，捡起纸条递到她眼前。
　　“多谢。”楚兰湘稍稍垂下眸，面色有些红晕，伸手接过纸条。

　　“夫子，那二人无视学堂规矩，不懂礼数，公然卿卿我我，不该罚吗？”
　　前方一声音响起，瞬间十余处目光朝这边聚来。

　　“冯楷，你在瞎说什么？”
　　楚兰湘眉头一皱，回过身子盯着那人吼道。

　　“我可有说错，让我看看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有伤风雅之话！”
　　冯楷像一条狡猾的泥鳅，还没等楚兰湘回过神，他已来到身旁。

　　他先虚晃一下，假意去夺桌上那纸团，楚兰湘下意识去抢，可谁料到他身形一转，又迅速将她手上那未来得及团好的纸条抽走。
　　“你！”
　　楚兰湘又羞又怒，伸手去夺。

　　“你今日怎么来晚了！”
　　冯楷侧过身子躲开，高举着纸条大声念道。

　　“啊......”
　　“没想到楚兰湘......”
　　周围瞬间哄嚷一片，大家本就听得昏昏欲睡，现在一下子冒出这么一件乐事，个个眼露喜色，饶有兴趣地讨论着。

　　“冯楷你还我！”
　　楚兰湘涨红了脸，蹦跳着去够他手里的纸条。

　　“这还有一张。”
　　冯楷一个下腰，又摸来桌上那团白色，他咧着嘴，眉毛高高吊着，捻开纸条扬声读着：

　　“一会儿小凉亭见！”
　　“哎呦兰湘妹妹，这要去小凉亭干什么呀，带上楷哥哥我一起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楷盯着楚兰湘一阵猥琐大笑，周围人也叽叽喳喳看着热闹。

　　“你！”
　　“太过分了！”看着嚣张至极的冯楷，楚兰湘右手蓄着力，瞄准了他的右脸，挥臂就是一巴掌。
　　“啪！”
　　掌声之清脆，一时叫廊中安静下来。

　　“楚兰湘！你敢打我！”
　　待冯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时，他脸上已经火燎燎地出现了个巴掌印。

　　“就打你了，奈我何？”
　　楚兰湘瞪着眼睛，扬手还欲再呼下去。

　　“我今日必须给你一些颜色瞧瞧！”
　　冯楷鼻子愤怒地皱在一起，嘴唇用力咧着，露出的牙齿不住颤抖着。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抬至半空，五根手指乍开，对准楚兰湘的脸蛋拍去。
　　楚兰湘没想到他会还手，她欲后退闪开，可脚后跟已然抵在了桌脚边，她卡在那一时动弹不得。

　　算了！大不了挨他一下子！

　　楚兰湘认命地闭上眼睛。

　　突然，胳膊好像被人扯住。
　　她睁开眼，正好就着这股力量，扑身向一旁倒去。

　　抓住那双白嫩的玉手，楚兰湘借机转了个圈稳定身形，随后对着挥臂扑空的冯楷左脸又来了一巴掌。

　　“啪！”
　　冯楷怔住，是预想中的声音，不过......怎么疼的是自己的脸......

　　“楚兰湘！”
　　冯楷狂吼着。

　　他那张脸上此刻左右各印着一个巴掌，他捂住脸，神色狰狞。
　　好歹他也是丞相之子，家里家外哪有人敢如此对他，今日这女人竟让他在众人面前出了大丑。

　　他欲上前还手，可四周突然窜出几名护卫，将他围在了中间。

　　“哎呦，这是闹哪样啊，学堂之上，岂容放肆！”
　　孟学监此刻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他脸色气地铁青，抬手示意护卫将二人隔开。
　　“郑夫子，抱歉啊，我先将几人带出去。”
　　孟学监朝郑夫子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三人离开。

　　“怎么回事！”
　　天气炎热，孟学监听到禀告后匆匆赶来，此时出了一身汗，他背过身去，从袖中掏出手帕擦去额间汗珠。

　　“学监，冯楷出言不逊，恶语伤我。”楚兰湘率先开口。
　　“学监！你看仔细了，是谁伤得谁！”冯楷向前伸着脖子，将红肿的脸摆到孟学监眼前。
　　“楚兰湘，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该动手。”看着那巴掌印，孟学监为难地叹了口气。
　　“我确实冲动了，但是他并不冤。”
　　楚兰湘朝冯楷翻了个白眼，脸上没有丝毫后悔之意。

　　“谢随君，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孟学监又擦了擦汗，“听谢大人说你乖巧听话，这怎么第一天进学堂就与他人争吵起来了？”
　　“学监，跟他没关系。”
　　谢随君刚抬手欲行礼回话，楚兰湘就已抢在他前头回了话。

　　“怎么没关系，你二人眉来眼去，在学堂之上传小话，这难道不算有辱学风吗？”冯楷不服气地抱膀站在一旁，眼睛上下打量着谢随君。
　　“冯楷你是还想再来两巴掌吗？”
　　楚兰湘又被他这话激怒，抬腿就向他冲去。

　　“楚兰湘！”孟学监吼住她，“好好说话，切勿动手！”
　　“学监，那纸条是从前面飞来的，并非谢......谢随君所传。”
　　楚兰湘的秉性孟学监是知道的，冯楷的为人他也清楚，他叹了口气，想来那两巴掌是不冤的。

　　“好了，都是一个学堂的学子，日日相见，大家不要相互生隙。冯楷，日后管住嘴，楚兰湘，能讲清楚的事就不要动手！”
　　二人扭过头，都不说话。

　　“你们三个，今日都别听讲了，回家去，冷静一日后再来！”
　　孟学监也是头疼的很，这学子之间就无一日消停的时候。

　　“不可！”
　　“不可！”
　　“真的吗？”

　　“孟学监，学生并无犯错，今日想留在学堂念书。”谢随君恭敬地对孟学监说道。
　　“对啊学监，我不能回去，落下一日功课，考核时我便不能夺取第一了。”楚兰湘握着拳头，小脸皱在一起。

　　“学监，真的能回府吗，那我先走了。”
　　冯楷不想耽搁，弯了弯身，朝学监一拜，乐呵地直奔门口而去。

　　“随君啊，今日暂且先回家吧，你天资聪颖，不差这一日。”孟学监也不想让他回去，可他若留在这，其余学子定会问东问西，扰得学堂不得安宁。
　　孟学监转过身，用手指轻轻点点楚兰湘的额头，“还有你，好好改一改你那急性子！晚些冯相怕是要拜访侯府了！”

　　看着学监走远，楚兰湘这才抬头仔细看了看身边这个少年，“抱歉啊。”
　　“无碍。”谢随君轻轻摇摇头。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
　　“哎呀，没事的，走吧。”
　　“......”

　　“你是第一日来学堂吗？”
　　“嗯。”
　　“你是南边人吗？”
　　“嗯，我在余杭长大。”
　　“怪不得，我感觉你生得真好看。”
　　“......谢谢，你也好看。”

　　“你今年多大了？”
　　“哦对了，谢谢你刚才救我。”
　　“那你以后就留在京城不走了吗？”
　　“你家在哪条街？”
　　“你平日喜欢做些什么？”
　　“你在京中有朋友吗？你若不嫌弃可以同我一起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