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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丹霄叶,青霞矫心 ...

  •   嘉靖二十年的春日,正当我们的主人公李孝元高中了一甲,在奉天殿前授了官,皇上还和他多说了那老些话,于是高高兴兴,众人拥簇,鲜花骏马游京华的时候,溧阳的知县沈炼,日后传说叫作“青霞山人”的,清早起走出来在院中练剑。他手中那一把长剑,正是锋芒如雪,锐利迫人眼睫。历来他习剑的时候,家里仆人看了感觉寒噤,都绕着走。
      沈炼是浙江人士,家中不上不下地是个乡绅,他一生原也过得不好不坏。娶个妻子,相貌和品德,不美也不丑;一番考运,不顺也不屈,做个官不大也不小。像这样人,若是幸肯不计较,倒是很可以平淡而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如昔日东坡所说:“惟愿吾儿愚且鲁”。然而此人一生最大的毛病也就是爱计较。
      且说这剑法,是他的老师王阳明所传。方当沈炼幼年,他父亲是乡里第一个荒唐人,也不锐意读书,也不安心产业,竟然变卖了田土,把家都抛了,携了几百两银子到京城闯荡,十几年也没个信儿回来。沈炼靠母亲和乡里族人帮衬养大,族人待他倒也不错,只是却不好太过管束他,于是这孩子便放纵了,在十三四岁上,不去上那族里的学塾,竟随着阳明先生的一帮人天南海北地游学,养成一番游侠习气,剑法的路数,极尖锐刚猛。
      所谓武功、剑法者,在士子们眼中,就和卜筮算卦、医道星象之流一样,庶几为旁门左道,总之是不能凭了它做官。可是阳明先生的“稽山书院”却是走到哪儿就开到哪儿的,先生宦途坎坷,他的身边永远跟着一帮学生,走到哪儿,就领教先生的学问到哪儿,随着也游历了许多名山大川。那么人在羁旅,防身之术不可或缺,沈炼的剑术也就在这种磨练之下,越发地精纯了。
      到沈炼二十岁上,阳明先生谢世,他便辞别了师兄弟们,回家来支撑门户,又十年,戊戌科中了进士,来在溧阳做知县。这溧阳在应天府脚下,虽未得金陵城那般繁华富丽,究竟也算是极富庶的鱼米之乡,得了这么个缺,也是相当难得。沈炼在任三年,将个溧阳县治理得安宁和乐,百姓称颂。
      他在这任上,颇经历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就说手中的这把长剑,来得就奇。系有一天门前来了个道士拜访——嘉靖皇帝既然雅好仙方,自然是全国上行下效,道门昌盛极了,只没人有皇帝那个条件能频频地取老婆的月经纸来吃,首先是没有那么多老婆,其次是没有那么好胃口,道士们须得借些旁的东西糊口。且说当日来在沈大人门前的这一位,生得脸膛黝黑,五大三粗,自称杭州神乐观来霞士。来道士极力地向他推销一把长剑。沈炼拔剑一看,只见剑光如水,亮晃晃的,十分好看,便问价钱。
      那道士便很是吹嘘了一番,说:这把剑非百两不卖!沈炼摇头。两人几下谈钱不拢,沈炼便提着剑,挽了两三个极娴熟精巧的剑花,觉得十分顺手,便倚着门,盘算着自己那点家私够不够潇洒一回,忽然笑了笑,刚要说话,孰料那道士不知自己瞎想了些什么,忽然脸上变色,截口道:
      “可是你大人是位大英雄豪杰,我一个钱也不要,双手奉送就是了!”
      当下打了个躬,匆匆跑开不见了。
      原来这又是常见的一种骗术。游侠的少年们好逞凶斗狠,这是自古皆然,有买的就有卖的,这道士就专向铁匠铺里寻些破铜烂铁,回来用银子薄薄地镀上一层,将它塑得寒光闪烁,很能唬人,出来见着阔人打扮的,就上前将其极力地夸赞一番,将那人捧得心花怒放,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岳武穆、铁中棠在世。便是几百的银子也肯掏。其实这把剑总共不过值它几十个钱罢了。
      这道士本是故技重施,可是看沈炼试剑的神气和功架,却惊觉他是个有武功的,又是一位官老爷,若是他觉出受骗一发怒,便将自己一剑戳个窟窿,也没人赔,于是只得自认倒霉,慌忙跑了,徒留沈炼在原地发了半天的怔。
      后来他发现家里下人神神秘秘地传说这剑是天上的神物:每当沈老爷舞剑之时,若有仙鹤飞来,不出三天必有大案。沈炼听了只觉得好笑。这些粗人既不通文墨,愚昧无知,常常将一些普通的事情给附会出奇幻色彩。要知道此时的秦淮河是一方水泽,还没有变成后世那条小臭水沟;溧阳的周围,水系四通八达,别说舞剑了,就是在街上打个滚也常常见着些鸟禽飞来飞去,至于仙鹤那是无稽之谈。大案的标准,在众人的传说中则是极宽松的。像这样的画靶射箭,怎会不中?
      然而这些传说确实将他的心与这剑拉近了,他竟真是个有大志气的人,不愿在县令的位置上蹉跎一生,总想着要做些男子汉大丈夫的豪杰事业才是,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仙鹤,沈炼的心中却有仙鹤。他给这把剑取名作“矫心剑”。盖“映丹霄而有叶,淩青霞而矫心”之谓也。虽然明知道这把剑不值几个钱,可是他性格不慕荣华,当日同老师共游的时候,就是木头和竹子做的剑,也用得很顺手,矫心剑长短重量都合宜,因此竟成了他的一件心爱之物。
      沈县主在院中慢慢地舞了一套剑,他堂上的一个机灵的衙役宋升,在旁边缩头缩脑地觑着机会,终于趁一个收招的间隙,喊道:
      “老爷!”
      沈炼问道:
      “何事?”
      宋升挤眉弄眼,沈炼知道他是怕剑,就归剑入鞘,亲自进屋放在架上。宋升跟过来说:
      “老爷,今儿一大早,王家的婶子又哭着闹着到堂上来了,说王家的人欺负她孤儿寡母,要占她这一房的田地,你听外头那一阵鼓噪。”
      沈炼的住处离正堂衙门甚远,而今竟然也听得到隐约的吵嚷动静。他叹口气,喃喃自语地说:
      “摊上这帮人,倒真是我沈某的造化。”便走去升堂。
      沈炼将官服官帽穿戴整齐,来到堂上。这是清晨,还不到升堂的时候,因此外面的街上静悄悄的,大堂之上却是正有几人歪缠不清,那告状的妇人,和人撕扯得发髻都散了,一半脸前头发纷披着,见了沈炼,就嚷道:
      “好了,好了,老爷来了,老爷,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啊!”一番的哭天号地之后,又回头冲另外几个人道:
      “瞧着,老爷与我做主,管叫你们这些没良心的不得好死!”
      沈炼听得头疼,板起脸来道:
      “妇人,是不是与你做主,还看你有理没理。若是有理,这个主我做,若是你没理,先治个咆哮公堂再说。到底什么事?”
      几个人口纷纷地各喊各的冤。沈炼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事情搅清楚,原来这王家的妇人,娘家姓吕,只叫她作吕氏罢了。吕氏原本寡居多年,养着个女儿,前些年聘出去了。她在家里觉得寂寞,又一再地遭女儿女婿嫌弃,便思再嫁,一辈子吃苦怕了,只要个有钱耳根又软的。
      她今年三十七,媒人只说她二十七,来在王家,向王大将她说得天花乱坠,如仙女下凡;那边王大五十多岁,和妻子是少年的夫妻,咬牙辛苦做了一辈子,攒下一份家私,他便改了性情,在外面眠花宿柳,气死了老婆。此后他有心要寻个续弦。这续弦,他便要一个既美貌温柔,又端庄稳重,能管家的。媒人便上吕氏家里去,说王大如何如何有钱,连着三百亩的好水田,都是他的,王大又是个读书人,斯文有礼,性情谦和,进去就做正头娘子,八抬大轿娶了去,好不有面!
      于是媒人这么两边一蒙,各自都很高兴,等新婚之夜吕氏见了王大,好像床底下钻出来黑黝黝的一头大水牛,莫说斯文,他连个大字也不曾识得;吕氏当场便不依,坐在床上蹬腿扯头发地大哭起来。王大心里又恨媒人,又恨这婆娘,还恨自己早死了的妻子,两人在新房里撕打起来,外面几个贺喜的仍坐着吃酒,听见里头动静,还彼此笑着说真热闹。
      次日,王大自提了把柴刀去砍那媒人,路上在水田里一交跌死了。吕氏倒不曾想到,她本要寻个耳根软的汉子,这却也太软了,第二天就归了西,于是呜呜咽咽地哭了。一面哭,一面起来,将屋里的许多金银细软,包括王大的一只银夜壶,都收在自己的箱笼里。后来王大的几个族弟得知这吝啬的老哥哥死了,一哄地拥过来要分老大的家私,然而东找西找地也找不见值钱物事,几张田地的契约也不见踪影,就和新嫂子拉扯起来。吕氏一张嘴说他们不过,就忽然掐鸡也似尖叫一声,一口咬定王大的一个族弟,叫王学正的,要轻薄于她。王学正是个秀才,脸上过不去,闹上衙门来。
      沈炼慢条斯理地道:
      “你们究竟谁告谁?是吕氏告王氏轻薄,还是王氏告吕氏霸占财物?”
      王学正抢先拜了拜道:
      “学生只望大老爷做主,还与学生断一断大哥的这些儿产业的好。”他既把话头儿占住,又弯身拜倒:“按理说,只我和大哥是一个妈生的,他死了,家里无人做主,就是我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给他料理。我倒不是贪图大哥的这点儿家私,只是收殓、吹打、寿材,下葬时又要请风水,又要寻穴……哪个不要钱?”
      沈炼道:
      “王八,你少油嘴滑舌!前天在小脂粉巷逮住的不是你?”
      王学正的面上腾地红了。原来他在族中行八,因此不说话时虽也算好好的个人,竟从此得了个外号叫王八,和他大哥是一般德性,只是大哥万事都得拿钱开道,他因生了副白净面皮,有时候竟不必花钱,自有姐儿来和他相好。这样王八憋了半晌,道:
      “这位新嫂子忒不要脸!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卖俏呢!大老爷你说——”
      “我说你趁早寻个正经事业做是真。”沈炼说,“下去罢!各家归各家,既早已分家,就别再惦记人家。再寻这些无聊事来消遣本官,打你个屁股开花!”
      这帮人劈里啪啦地走了。据说后来吕氏抱养了三房里的一个妾生的儿子来养着,不出一个月,自己却连连害喜起来。原来新婚之夜,王大毕竟还是打出了些成果,叫吕氏老树开花,生了个儿子。此后仗着一双儿子,当起一族人的大太太来了不提。王学正怕她的利害,举动都恭敬了,两房后来竟十分亲热。
      等糊弄完这一摊,日头却高了,沈炼早饭也没吃,就饿着肚子在这打发一窝蜂来了又一窝蜂去,这帮人一走,又有几人扑上来,抢着说姓陈的乡绅占他们的土地,沈炼发签派人去拿那陈乡绅,却拿他不到,传回话来说:这样做事,恐怕让京里的陈大老爷知道了,各自面上都不好看。那陈大老爷原来在京里做着一个御史。沈炼见如今竟然轮到这帮人来他面前耍官威,气不打一处来,连掷了三道签子在地下,道:
      “好大的气派!我亲自去请。”说着竟腾地站起来,提起矫心剑就往外走,吓得周围的人赶紧左搂右抱把他拦住。姓陈的屁颠颠来了,将田土一并退还不提。
      再来就是两个人互相拉扯着上来,一个人说另一个长得像河马,另一个说这一个长得像驴,两人都不服气,已经打过了好几遭。沈炼冲那被说像河马的道:
      “我看你像驴。”
      又冲那被说像驴的道:
      “我看你像河马。”
      最后做一总结:
      “都给我滚下去!”
      累到大中午,却还有无穷的事情。先是到馆驿去拜望了一个路过此地的官员,整治了好丰盛的宴席,陪着吃饭,恭维话说了一箩筐,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回去漱了半天。那官员临走,还打了三百两的抽风去。下午又去看地。
      本地物产丰盈,本朝平定土地,分上中下等,溧阳就临着富甲天下的南京城,赋税算是全国各县当中最重的一类了,每亩田要征米一斗六升三合。可是本地水田虽厚,却非常破碎,不成个方圆。丈量土地,收租纳税,向来是苦差事。沈炼的前任吕光洵已经开始着手整治,要想个法儿丈量水田,到了沈炼在任,将这法子更加改进,使临县纷纷效仿。眼下他走到地头看了一会儿,后来夺过那办事的乡老手里的图纸,自己刷刷地画起来。大家敬他但不怕他,都走来和他说话,又问他什么时候再讲学,他头也不抬地说:
      “等着罢。”
      话音刚落,从地头上跑来一个半大孩子,两脚上都是泥,一边大叫道:
      “摘印啦!摘印啦!”
      沈炼在田里洗干净了手,走去迎接上官的轿子。来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应天知府洪楷。这姓洪的见了他,将头摇一摇,大声叹了一气。原来他在这任上,刚直不阿,秉公办事,对上官不卑不亢,虽然到不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境界,至少也还算保得住自家的风骨。这在今日之官场已算难得的了,可是他自以为是保住了一分风骨,看在上司的眼中,却只觉得他不是自己人。末了,三年一度的考察,竟给批了个政声不佳,罢了官去。
      沈炼将印捧出来交了,进去衙门转了一圈,见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将官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提了矫心剑,骑上一个驴,回他浙江老家看父母妻儿去了。
      一直在家住了两年,朝廷用人之际,将他起复为茌平县令。于是沈炼就拜别了父母、妻子、三个儿子,自己提了一个小包袱,收拾了衣物盘缠。他的老家浙江山阴,百年后称绍兴的,也是一方水乡,此时从溧阳骑去的那头老驴子已经死了,他就寻思走水路,在渡口正要寻一艘北上的船,忽见远处悠悠地来了一条画舫,船身不甚宽大,可是精雅非常。一个青年的文士,亲自撑篙,和三个船夫合力把画舫向岸边靠拢。此人是他的一位旧相识,姓徐名渭字文长。徐文长戴着一顶斗笠,将篙子撑在手底下,遥遥地呼喊道:
      “沈先生,何日再讲学啊?”
      沈炼笑了:
      “早有人骂我沈炼做学问是野驴放屁,如今竟还有人专门爱听。”
      说着也不用徐文长将船到岸,他自提着袍子,略跑了两步,腾身而起,几乎像只仙鹤似的,轻盈地落在甲板上,再将羽翼舒展。

      沈炼上了船,落地时令甲板轻轻震动了一下,只见船舱前的幛幔间钻出一个脑袋,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野驴。可还能鸣两声么?”
      沈炼慢条斯理地道:“在场有个叫鸣野的人,好像不是我。”
      原来这位江南的名士陈鹤,表字“鸣野”,就因为常常被沈炼取笑,所以他自管又取了个别号叫“九皋”。时人常说“改个号,娶个小”,大家又纷纷逼问他什么时候娶小,把他搅得毫无办法,一把拉过身边新收的小徒弟徐渭来道:
      “这就是我千辛万苦给本门取的小!”惹出一堂大笑。
      此时从船舱内又走出来一个文士,一面整理方巾,和沈炼互相拜了,笑道:
      “天下除青霞而外,再无人治的了这陈九皋!”
      此人浓眉大眼,一身正气,正是沈炼的同乡朱公节。虽然会试屡试不第,但靠一个举人的功名,在家乡开馆,也是个有名的朱先生,一举一动皆是有礼有节,时人号称直追朱子。
      陈鹤怒道:
      “我用你治!你一个儿子就够治死了我!”
      原来两人约定了作儿女亲家,朱公节的儿子今年刚满六岁,正在开蒙的时候,便叫陈鹤到家里坐馆。朱家的这小子皮成个泼猴也似,一天到晚把现在的先生、未来的老丈人折腾得痛不欲生。当下几人又是一通哄笑。
      船已启程了,在水中悠悠行走。诸大绶就从船后面慢慢地踱了来,向沈先生见礼。他比徐文长小两岁,可是比他早三年拜师,陈鹤常说他真是不幸拜在“小朱子”的门下,学成个腐儒也似,说话做事都是慢吞吞的。他就慢悠悠地辩解这番性格是娘胎里带出,非是学来的。他在稽山的时候,常听人说,阳明先生在世的时候,极爱重沈纯甫沈先生,可惜他生的晚,未能亲眼见到阳明先生一面,因此爱屋及乌,将沈炼当成老师那样地敬重。沈炼见了他只说:
      “端甫,你胡子都这老长了!”
      几个人纷纷叙过,就围坐船头,生起炉子来烹茶。徐渭向沈炼报告说,他前些日子走了些狗屎运,得了几分银两,于是和几位昔日稽山书院的朋友一商量,在金陵合资赁下了这条船,起先不知道上哪儿去,只是东游西逛,学那楚留香故事。后来一天晚上喝醉了,谈起楚留香,陈鹤和朱公节这对儿女亲家为楚留香的船究竟是条海船还是河船这点无人在意的细节问题几乎打上一架,打完以后,灵机一动,想沈炼最知道这些豪侠故事,他自己也迹近书中所说的那些侠义人物,就上山阴来寻他,想不到在渡口就碰上了。眼下还不知道再上哪儿去。沈炼先说楚留香的船必定是条海船,又说:
      “那么送我到茌平吧。我闲了两年,如今上任去。”
      徐文长道:
      “这好办,咱们走汴河,要是顺风,大概两个月上下就能到了。”
      沈炼笑道:
      “真是个呆子,哪能三千里处处顺风。”
      几人各自掏兜,都是些散碎银子,徐渭不到半个月前还是一位五百两身家的富翁,买了这条船,此刻已是一贫如洗,把自己的一副银三件扇坠儿都饶上了。五个人共聚了八两多。沈炼道:
      “只够过去,却不知够不够打发你们回来。也罢,少不得你们这几张嘴同我一道上任去。”
      大家哄笑,都说要好好打新县令的抽风。
      就烹茶。陈鹤贡献出他的好茶,诸大绶生火,朱公节持壶,沈炼打开行李,取了家里娘子给晾的梅干杏干,四处找不到合用的盘子,将徐渭的一把素面折扇拿来使用,说他既已充公了扇坠,再充公扇子本身何妨。徐渭气轰轰地走开,到船尾搬来一个缸子,敲着缸沿儿,得意道:
      “你道这是什么!这是今年玄武湖下的一场新雨,今天就吃了它。”
      破开封泥,里头却只有半缸,他还要狡辩道:
      “有半缸给你们吃,强如一整缸的。那半缸我倒分给庄征君了。”
      庄绍光征君者,是金陵的一位名士,大家都道他做的是。茶得了,洒一杯祭了先师王阳明,几人才吃起来。这时候已是月上中天,船头也点起了一盏灯,这一带是南直隶最繁华处,往来画舫穿梭,游船如织,张灯结彩,香云扰乱,怎一个富丽了得;沈炼想到自己要去的是北方十分遥远的地方,远离一切亲友,不免寂寞。他躺倒在甲板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两眼望住黑漆漆的天。因为水中太亮了,天上的星光就看不太清。几人絮絮地谈天,又谈学问,陈鹤用脚踹了他两下,道:
      “驴子,你鸣一鸣吧。”
      沈炼叫陈鹤给蹬起来,却良久不曾发话,只是默默地靠着船舷,用破开的水缸的封泥打水漂儿,如此辉煌的河流,细听却寂寞极了,水漂的声音,远远地一下两下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远处是秦淮河岸那憧憧的灯火,越发显得夜晚的水面黑沉。黑如一晌,沉如一梦。后来把泥块都抛完了,他又开始发呆。大家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他才忽然道:
      “老师去后,许多话,再也懒得说了。”
      陈鹤道:
      “啧啧,瞧他这样儿!文长,我要是死了,你可要大说特说,不然我收你这徒弟做什么?难道我有病,专门要你这药引子来气我!”
      朱公节也道:
      “九皋这话很是。纯甫,当日老师最喜欢的一个就是你。你也果然是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一个,竟中了。老师又不曾叫我们去做和尚,人生天地之间,当立志作一番事业才是。像你做一任的县令,就是当一方的父母,务必尽心尽力为要。”
      沈炼道:
      “当年我去应考时,正逢着书院被毁,怪道我写着卷子,在‘天下有道’那一句时,竟忽然觉得心中发慌……稽山书院毁了,老师的一生心血毁于一旦,我却高高兴兴走马上任去了。”
      陈鹤一骨碌爬起来。
      “说真的,你在京中,见着严嵩了么?”
      “见着了,只当时不知道出了事。”沈炼冷笑一声,一把握住手边的矫心剑,“否则我还不要他好看!”
      原来嘉靖十七年时,严嵩揣摩上意,做了一件大事,便是在全国各地拆毁各处私立的书院。本朝以八股取士,圣人的道理,渐渐地不行了,读书人只白白戴了块方巾,穿了直裰,踏着皂靴,好不整齐漂亮;他却不知道圣人的教训,只知在考场上钻营,要向他说时,他还不耐烦起来:念了圣人书,圣人给我官做吗?
      是以许多尚知读书人风骨的,就办了私学授课,讲四书五经,也讲百家争鸣。除此之外,因官办的学堂门槛儿太高,不是人人够得上的,常常是乡里凑钱在祠堂或土地庙之类的地方,请一个先生来坐馆,这也是一种私学。为着钳制言路,严嵩替皇帝将这些书院一概捣毁,至今令天下读书人含恨。沈炼于嘉靖十七年走马上任,安顿下来以后才恢复和朋友们的通信,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唉,纯甫,不是这样说。”朱公节道,“老师传的那套剑法,原是没藏私,连我都耍过两下。只是旁人都不能成,独你成了,竟然咱们王门里有了一个豪侠。当年一起游学在外,免不了走夜路、过山门,路上不太平,独你一个就打退了多少贼寇!可你也要记着老师的话,他传你武艺,只是要书生有几分能为护卫自己,却不是为了好勇斗狠的。你杀了一个严嵩,还有郭嵩、李嵩、张嵩、马嵩、陈嵩……”
      说着悄悄拿手指着陈鹤,陈鹤一把将他拍开道:
      “行了行了,念开百家姓了。”众人又笑了。笑过以后就不再说话。当下是夜色沉沉,江水悠悠,流向北方。
      几人在这船上畅谈经文义理,重读阳明先生的诗文著作,也赏赏月,写写诗。数得文长和沈炼两人能做诗,两个月下来,船果然行到山东,他们也积下许多诗稿,文长说他要把去卖。众人都笑,他说:
      “我是寻思,咱们没了一个书院,却多了一条船,不如就以这船做书院罢!”
      陈鹤笑道:
      “很是。往下先把吕光升绑了来,游一路,讲一路的学问,岂不快活!本是嫌此生长得难以打发,这件事情倒还可以做做,想是能消磨个一年半载的。”
      众人击节赞叹,以为这法子好。几人便下船去同沈炼吃了一顿酒,与他践行,此后洒泪而别。后来,那几人纷纷地召集了稽山的旧友,将这“鉴湖画舫”办成了一座严嵩找不着、毁不掉的流动书院。阳明先生遗下的这些徒子徒孙,就是鉴湖画舫的十位先生:徐渭、沈炼、萧勉、陈鹤、杨珂、朱公节、钱楩、柳文、诸大绶、吕光升。后世人称“越中十子”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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