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做巡按要记得带老婆 ...

  •   上一章说到,西安知府吴大人,仕途不顺,回家寻他的老婆。吴夫人石氏,客气点说,是大明的保护动物兼祥瑞。若要不客气些,就可以说她是一位母老虎。想想看,你回到家,或者说,回到母老虎的巢穴里,见到她坐在椅上,噼噼啪啪地把一个笨手笨脚的小使骂得大气也不敢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向她提起另一个姑娘?石氏一拍桌子:
      “姓吴的,你什么意思?你前两天才抬回家来一个不够,现在又喜新厌旧啦,又有新人入你的眼啦,我成什么啦?我到底是你太太,还是你家的婆子,专门给你勾搭那龌龊勾当的?天理呀?祖宗呀?染香呀,染香!染香!”
      染香姑娘,很快地从后边转了出来。刚刚娶过门不多几天,身上仍是新娘子的喜气洋洋的妆扮,一身闪着银丝的红袄儿,也不怕善妒的太太看了心里烦。太太着实是烦,这两天好歹奈何了她一顿,可染香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到了晚上,太太和大人撕扯到最后,一脚把他踹下床:
      “你啊你,你跟你那个小狐狸精去吧!没良心的,一天到晚地显摆着那么一身,倒算她好看。”
      染香一见到石氏这番气冲斗牛状,便故作惊讶地道:
      “啊呀,谁惹姐姐生气了?姐姐,不怕,老爷在这里,有老爷帮姐姐说话呢。”
      石氏就把住老爷的袖子,一手揕着染香,做一个荆轲刺秦样,说:
      “你还指望他?这没良心的人,又要娶小的来家了!妹妹呀,到时候,可只有你和我两个相依为命了,他要去宠爱他的那个小的了。”
      染香一听见,好像晴天霹雳,钉在原处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然后扑簌簌地落下来。她还要吸着鼻子,强颜欢笑地说话。
      吴知府头都大了,人生啊,真是险恶,谁能知道我们吴大人每天都是这样冒着生命危险回家?他即刻赌咒发誓地说:
      “夫人哪,你实在是误会我了,我要有那般朝三暮四,还是个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前两日下降的巡按御史胡大人的姬妾……”
      石氏一听,又几乎晕过去:
      “你又看上人家的老婆啦?早知道我也该先嫁给别人,叫你眼馋一辈子。”
      “什么叫‘又‘啊,夫人!”
      吴大人的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越来越虚。染香还在抽抽嗒嗒地哭鼻子。一看见她,吴大人就恨不得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个嘴巴,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且说半个月之前,长风镖局丢了镖,只有两名镖师劫后余生,回来向老师父报告当日惨状。三人抱头痛哭,老师父算计过来,算计过去,觉得能撑持门户的,竟只剩下了查猛,便做主将女儿染香嫁给了他。孰料染香姑娘对这个夫婿竟然这么看不上,一气之下投了河。吴知府的夫人正是咸阳人,当日逢着她回娘家省亲,要说巧倒也真巧,谁叫那个日子又利嫁娶、又利出行呢?
      石氏在河里把染香姑娘给拾着了,姑娘哭哭啼啼地向她诉说冤苦,说那查猛平日里是怎样的自命不凡,怎样的用一双油腻腻的眼睛把她上上下下舔个遍,怎样的冒出一种“迟早你得是我的”的凶光,说得石氏一阵奋勇之气发作,便将她收留了下来。要知道长风镖局的张老镖头虽说自号一斧镇西北,他家里的染香姑娘却是真正的艳名播四方,老镖头从前对此女颇有奇货可居之意,孰料一朝风云变幻,他最后只能拿女儿去讨好原本在自己手下拣剩饭吃的查猛。而染香固不愿嫁给查猛,以至投河而死,却叫老镖头心中松了口气之余,疯得更厉害了。
      谁也不知道,染香竟然未死而被石氏收留,石氏原本让她在房里做个使婢,但是如此美貌的婢女,怎不叫丈夫看在眼里馋在心头?末了,他竟把染香向太太要了来,收个二房本来是可以不要大操大办,一顶轿子悄悄抬进来便罢,染香姑娘掉了两滴眼泪,知府便觉得在偷摸之余,还是要适当地铺张一下,姑娘坐花轿毕竟是一生一次的是,于是偷中带拿,摸里带横地把姑娘娶进了门。
      娶妾是在月初,说起来,还是多得王怜花帮忙。虞二听说吴大人要娶小,姑娘的身份却不好说,心里只道怕不是个青楼女子,光明正大地赎回家,有损官员清誉,替他央到王怜花跟前。王怜花便把姑娘接去,在他府上住了几天,过些日子送回来,就说是怜花公子的妹子。这会儿这起人还都觉得王怜花挺好说话的。石氏在家里险些给气疯了,大喊大叫“我这不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吗?”,染香就在旁边说夫人您说的是。两个女人的关系,到如今渐趋稳定,维持着一种不知到底怎么达成了的奇怪的平衡。
      如今,吴知府回来提起第三个女人,石氏立刻团结起一切她可以团结的对象。吴大人毕生唯独受不了的就是染香的眼泪,因为吴夫人是只石老虎,她是不会掉泪的。染香呢?正像每一个没见过女人的男性所幻想出来的梦中的幻影一样,温柔、怯懦,一心一意系在你的身上,动不动她就要哭,再不然就心碎而死。染香一哭,他是实在没辙了,只好又去求夫人,讨好地说:
      “夫人哪,你难道不知道,你丈夫我如今是命悬一线哪!连着咱们这个家,都是岌岌可危。”
      夫人坐在椅上,染香给她打着扇儿;半阖的眼眉下面露出一点点光来,睨着丈夫。同时哼出一气:
      “亏你也知道!”
      吴知府实在给她缠得没办法,心里一急,竟拿出做官的款儿来,站直了,怒道: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这么跟夫主闹腾的吗?”
      奈何石氏比他理直气壮多了。
      “怎么?心里知道没理,就恼羞成怒啦?这小的才进门几天哪,就惦记起别的姑娘了,最好是气死了老婆,再随你折腾去吧。第二个,不如就叫我黄泉路上带着,我俩做个伴儿,反正你也腻了。这院子空下来给你娶新人,多好。”
      “我真是求你了,夫人哪,你就听完我说这几句话吧。这不是近日上头降下御史,你以为他是干什么的,还不是冲着我来的,他是要考我的政声政绩,是要找我的茬来的。吴某人行得正坐得端,原不怕他考,可那胡大人又真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到这份儿上,不得仔细点巴结着?”
      “这姓胡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哇,可是咱们一家老小的性命偏就叫他给捏在手里,在家里骂破大天有什么用?这一回,胡大人且把他的家眷给带来了,夫人你好歹也是府台的夫人,有诰命在身的,就算是尽个地主之谊,也去和那胡家的交接交接,好歹……得替我打听清楚……”
      “果然不是好东西!做个巡按,又不是常任的官儿,把老婆带着做什么?”
      “我是没做巡按,我要做了巡按,也把老婆带着了。”
      “还不知心里想的是哪个老婆。”
      “啊呀,夫人,你冰雪的聪明,难道竟不知夫妻二字,夫主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除了你,我还靠谁?”
      石氏白了他一眼。
      当天下午,吴夫人带着染香,坐一顶青缎的小轿,到馆驿里去望胡大人伉俪。她是特意挑选了这个时间,因为吴知府告诉她,这时候胡大人应该还待在馆驿里。要说这姓胡的,几天里也颇为老实,吴孟祺是东道主,带着他四处游逛,名义上是请大人探察民情,其实不过是领他到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装装样子而已。像那府学之中,就有上百个摇头晃脑的腐儒子,用念经般的颂圣之声淹没了他,旁边还有个美丽娇怯的姑娘帮腔,怎不叫人头昏脑胀。胡大人也懒散,对这番安排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并且每天迟到早退,退也就是退到馆驿里去,美妾在旁,不爱出门,也是应该的。
      眼下吴夫人到了馆驿,先不叫人去通报,她自己在厅上正襟危坐,反而小声吩咐染香道:
      “你且进去瞧瞧。”
      染香眨巴着大眼睛:
      “姐姐,瞧什么呀?”
      “好笨哪你,能瞧着什么就瞧什么呗。”
      染香犹犹豫豫地去了。不过她是个机灵的姑娘,从路过的小厮手里夺过人家的盘子,那盘子里盛着些点心,不知是要送去给谁的。小厮年纪不大,个儿不高,扁着嘴要哭,染香赶快说:“等下就还你!”然后装作个侍女的样子,进去了。
      胡大人所住的那小院不大,打扫得很是清洁,院子一角种着棵大槐树,今年比较热,那槐树竟还开着花呢,染香看了看枝头,心想,花儿就这样白白地开着可惜,不如捋下些来回去烙饼,唉。随后猫在了树干后头,刚藏好就听到屋里蓦地一阵清晰、尖锐的瓷器破裂声,肯定是有人砸了个杯子,然后一个女人就呜呜地哭起来了。她应该是正好坐在窗边的炕上,一墙之隔,抽抽嗒嗒的声音好不惨然。接着又是那女人哭着说:
      “老爷,你要嫌弃奴家,当初何必见面,何必定下这一段情分来?你可知奴是把什么都舍了才来跟你,你,你,你就这么狠心,难道奴在你心里眼里连一个榆钱儿都不值么?”
      半晌,一个男人的声音,长叹一声:
      “你啊你,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那女人又是一阵哭,然后说:
      “奴家既是个女妇人,只知道三从四德,从跟了你这个狠心的人,哪里不曾百依百顺,哪里少了妇容妇功,奴只望得丈夫宠爱,岂止他今日说出这番话来,何其冤孽……”说着轰轰烈烈地大哭起来。染香又听了一会儿,听见那里只是哭,男的不住地跺脚、叹气,估计是再没什么好料了,便又蹑手蹑脚地飞出去,把这一番新闻告诉给夫人知道。馆驿的吏员们,见到这两个女人也不去访胡家了,就在厅上嘀嘀咕咕,还笑,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笑了一番,吴夫人就打道回府——既然里面正是两口子吵架,干嘛去触那个眉头?夫人回来坐在堂上,叫人去对知府大人说,家里有急事,速速回来,知府还以为是府上走水了,匆忙一顶轿奔回来,见夫人眉飞色舞,算算时间,若是把他交代的事儿给办成了,也不能有这么快。等听她前因后果这么一说,又是皱眉,又是咂嘴地走了。
      那天晚上又和王学柳、王怜花这二王相聚,吴孟祺正在心里按住了这事儿要拿出来和大家一起讨论,王学柳却是忽然道:
      “大人是否觉得……那胡家的姬妾……很像某个人……”
      王怜花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瞧着他们,因为他们谈到京里的人,他不认识。王学柳道:
      “学生今日才见着了胡大人伉俪,却怎么看那姑娘越像……”
      他左右瞧了瞧,又望了一下房梁,然后小声道:“像李孝元!”
      可是怎么能像李孝元呢?吴孟祺略一琢磨,“啊呀!”地叫了出来。要说王学柳也是随口一说,漂亮的人总是有几分相似的。可是吴孟祺联想到今日家眷听去的只言片语,福至心灵,叫了起来:
      “难道那姑娘就是……李孝元的妹子?”
      他把自己兜里揣的那个惊天大八卦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了一通,当下大家各讲八卦,互通有无,又提到一年前的宫乱,竟也把李探花的妹妹掺和其中的事。吴知府道:
      “难道皇上竟宠爱他到这个地步,把他的妹子放还出宫?”
      王学柳道:“可是,他宝贝这个妹子到连皇上都不愿给,以为天家威严清冷,不得享百姓之福……他怎会把妹子给了胡云翼呢?”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两人面面相觑,话到嘴边却都好像不敢说出口似的,王怜花笑道:
      “有意思。有意思。这么说,这位林姑娘却是和胡大人私奔出来的了?胡大人定料想不到姑娘有如此痴情,故而和此女在馆驿中有一番争吵。”
      吴知府如今的幸福,真是难以形容。首先八卦够劲,其次这还不算拿住了胡云翼的七寸?要知道小李探花一向和姓胡的有仇,要是再叫他知道捧在手心怕化了的这么个妹子叫胡云翼给弄去了……当下就趁着酒兴,连声叫人拿纸笔来,给京中的小李探花修书一封:李探花,最近是不是有点儿烦呀?……想不想知道你的妹子在哪儿呀?

      且说那天云翼在馆驿之中,心中焦急,因为连日以来,吴孟祺把他看得好紧,他心里急欲得到一点自由去办他的差事,想要沿街好好地走一走,看一看这儿的人情,访一访百姓的疾苦,却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连那遭抢的府库到底是哪一座都还没问出来。心里一烦,对李探花也不客气,因为李探花若不这么死死地跟着他,他自己又是轻功好得一跺脚能上了房,就让他去办正事多好?然而人家偏就是不,偏就是要扮成个姑娘家,一刻不歇地粘着他,叫那姓吴的看笑话。好在吴知府天天要和他周旋,两边都是个胶着之意。
      李探花正要说话,却听见外面有人鬼鬼祟祟地进来了,躲在大槐树后面,他便随手将桌上的茶杯望地上一砸,就咿咿呀呀地哭起来了。
      李探花的父亲有个好友,叫做李开先,雅好北曲,后人可以读到他的许多剧本如《宝剑记》。这会儿宝剑记还没写出来呢,不过有了这么一层渊源,李探花也可以把南曲给来上两段儿,学姑娘的声音,也能学得像些。要不,对男子来说,学姑娘的声音是不容易的。不过他的女音,就像云翼评价的那样,像个撒泼打滚的大小姐。并且尤其擅长哭——哭也是曲艺里的一门功夫哪。李探花把杯子一摔,自己一低头就抽抽嗒嗒地哭开了,手上向云翼示意窗外有人,云翼只好配合。虽然配合,也实在纳闷:我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呢?
      等染香跑出院子,李探花当即住了声息,翻上房顶,过了一会儿,回来汇报说那是吴孟祺家的姬妾。云翼说好罢。坐在炕上。反正他这几天在吴知府眼前丢的人够大了,不差这点儿,可是这姓吴的究竟要做什么呢?思想了一会儿,皱眉道:
      “他在馆驿里里外外安插了这么多眼线将我看住了还不够,还要派他的家眷过来?”
      李探花笑道:
      “瞧你这位‘铁胆御史’把他给吓成什么样儿啦?”
      “那定是他做贼心虚!我非拿住他的把柄不可。”
      云翼瞧着李探花,迟疑着道:
      “你能不能……”
      “大人有什么吩咐,奴一定万死不辞。”
      “哪儿有什么要你万死的事儿,你只要替我去瞧瞧吴大人今晚要到哪儿去、和什么人见面。”云翼笑了笑,又添上一句,“今儿他家的听去这一番说话,定然要当作个什么事儿报告给他了。如此惊人的消息,他又一定要和自己的同党聚起来猜疑一番。毕竟,我相信吴大人到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的身份。”
      “得令。”
      李探花微微一笑,一眨眼就飞去,云翼还趴在窗口叮嘱道:
      “三更前回来。”
      李探花又一眨眼飞回来:
      “知道了!”见云翼被他的身法吓了一跳,他才笑着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