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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芳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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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班弟兄,好像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嫂子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固执。易明湖引着苏苏来到他们暂住的西王官屯,外面那个坐馆的先生,正在领着孩子们之乎者也,但是也有些淘气的,攀着窗棂向外望,见到那帮不正干的闲杂人等,总是像翁天杰的被弃置野外的遗产那样乱转,今天却簇拥回来一个女人。四人一言不发,老秀才佝偻着脊背,这起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原本活泼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走路,如今却仿佛有点瘸了似的。那女人一身孝服,头上蒙着黑纱。孩子们不禁挤眉弄眼起来。也许到了散学以后,还会拿这件事开开故事会。
边浩坐在屋里,和张老太爷赌气。听到响动才抬起头来,而后愣住了。
苏苏站在门边,朝他微微一笑。其实她的脸上蒙着黑纱,但他觉得她是笑了。他跳下地来,支支吾吾地要招呼她,但是她就站在那里,然后伸手掀开了头纱。那就像十年前和翁天杰成亲时,掀起盖头来一样。
她甚至好像是故意要把这副惨状显示给兄弟们看。带有一点点小女孩的俏皮。现在她把他们全都给捉弄了,不是吗?如果从右边看去,她还是那么光鲜美丽,不像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却还像她十年前嫁人时似的。但是毁了一半的脸,比一张完全丑陋不堪的脸孔还要骇人。伤口还在隐约渗血,特别是在她微笑,牵动嘴角的时候。
那个曾经甜蜜的酒窝,变成了一汪血池。
穿堂的风,使那扇门吱呀呀地关上了。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也没有把大家从沉默中惊醒。直到苏苏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替他们收拾乱七八糟的铺盖的时候,边浩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要把被褥从她手中夺开。她只是平静地说:
“我来吧。”
他不敢再反驳了,慢慢地缩回手去。
苏苏叠铺盖,扫地,收拾桌子,掸灰,要补衣裳可是这儿没有针线,她才轻轻地叹息一声,在椅上坐下,说:
“你们的大哥死得不明不白,可是大嫂还在这儿,总要给他问一个公道出来。不然,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就是到了阴间,阎王爷若是问他‘翁天杰,这些事里头有你没有?’他这样的人,也不知会把多少旁人的事体揽在自己头上。……阴间的事,谁能知道?就有阴间,我怕他也是潇潇洒洒灌上一碗孟婆汤,不理前生的事了。那太……太委屈。”
大家再不敢提什么要她嫁人的话了。她照样当起家来,从前有一座大宅院,她就当宅院里的家,现在有一座小茅屋,她就当茅屋里的家。各人都被她吩咐出去做事,她就还是安心在小屋里缝补,照顾老人。张老太爷的性情非常固执,但也听她的话。
西门烈从城里听消息回来,告诉她说,因为她失踪的事,刘家的大娘子日夜焦心,四处探问她的消息而无果,今天西门烈好险就被她抓着了。
苏苏临走之前,留给刘方氏一张字条。刘方氏找人念给她听,字条上说,原来翁天杰没有死,深夜里来接她离开,他们两人要远远地避开这里的事,一心一意地去过二人的日子。
西门烈问她,刘方氏岂能相信这荒诞不经的故事?苏苏微微一笑说:
“她会的。过上十年……二十年,她还是没有我们的消息,而过日子,又需要一点念想的时候,她会相信的。”
西门烈一屁股坐在椅上,才敢看着苏苏的脸,看她的左半边脸,一直骗自己。多骗自己一会儿也没关系,这个是小孩子的特权。过了一会儿实在没有什么话说,他竟提起从前兄弟们决定了要她嫁的那人,苏苏问:
“老幺,你还盼着我嫁人么?我这样已不能嫁人了。”
西门烈叫道:
“谁因为嫂子这样就——就——就反悔,我西门烈要给他好看!”
苏苏笑了。他鼓着脸问:
“笑什么!我是——我是真心的!”
“嫂子爱你的孩子脾气。”
他又没话了。
晚上,边浩赶着一辆牛车来带她出城,到老秀才的那客栈里去。
翁天杰给易明湖开那客栈,是有特别的用场的。客栈每个月只开张两次。初一一次,十五一次。在这两天里,从入夜到黎明,客栈人声不歇,车马络绎不绝。有好事者称之为茌平的鬼市。易明湖因屡试不第,不得已在城中摆金门给人算卦为生,久而久之发现两件事:
第一,他算命真的不准。
第二,命途多舛的老秀才,倒有一双真正的慧眼。
就连东昌府上的古董商、偷儿、经营各行各业的江湖人,若得了什么真假难辨的货,都要来找他掌一掌眼的。这倒还多亏了翁天杰的投资,不然大家常常要屁滚尿流地挨个巷口去寻他。
老秀才说,他读圣贤书,不能做缺德的事,但是分辨真假,为人间澄清一点谎言,却符合他的道义。于是他做这件事并不收钱,不过一般来说进了他的客栈总得要点什么,他做的饭又向来难吃得要命,搞得大家好痛苦,恨不得他明码标价。
正月十五那一天,客栈里又奇异般地挤满了人。烟气升腾,让这几间木屋里犹如蒸锅般燠热难耐。大家用袖子随便抹一下桌子,就开始喝酒,因为一切菜都太难吃了。只有一个人,因为从东昌府赶过来,已是饥肠辘辘,要了一份蒸饼吃。
大家都用看笑话的眼神望着这个可怜人。不过今天的蒸饼端上来竟然是热的。这人视死如归地吃了一口,叫了起来。屋中一阵哄笑,结果他眼含热泪,叫道:
“再来,再来一张!”
他肯定是吃傻了。
再不然,就是老秀才终于肯请个厨子。这好像是本世纪以来第一件令人感动的大事。大家都说要见见这个厨子,老秀才不让,大家自管闯到后厨,边浩却抓着他的长枪,和公孙雨的两把刀,西门烈的一把菜刀,三个人好像要拼命似的。为了好奇心而被戳个对穿实在不划算,不过饶是如此,大家还是从缝隙里瞧见,厨房里忙活着的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非常年轻、身段异常窈窕的女人。
“难道老秀才终于攒了两个钱,娶得起媳妇了?”
老秀才挨个啐了他们一口。大家说既然这女人不是他的媳妇,也不是他的闺女,那大家怎么样就不关他的事。美人儿,你肯不肯出来见大家一面?
那美人叫边浩出来传话说,出得起价的人她才见。
金子银子和银票都堆在柜台上了。她不要。
坐拥十二家老字号古董店的大股东,摘下他戴了二十年,五千两买下的玉扳指,她不要。
一个千辛万苦潜进知府衙门,被六个护院追了十里地,险些把小命交代了的偷儿,拿出他的贼赃,一尊金无量寿佛,她不要。
混江湖的公子哥儿从家里偷出来的他妻子的嫁妆,缠枝牡丹纹妆花织金锦的华丽长裙,她还是不要。
她嫌这些礼都太薄。
大家越来越好奇,越来越盼着能来个什么人出一大手笔,叫他们看看,这女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眼界究竟有多高?
等啊等,等到那一年冬天,终于等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络腮胡子,身材高大,形容间却有股猥琐气,仿佛是做什么人的小厮的,偷偷摸摸地从胸前掏出一个布口袋,口袋里是一块麻布,麻布里则裹着一根长长的东西。
易明湖道:
“给我看这东西做什么?”
那人道:
“你看看就是了。”
“看见了,然后呢?”
“这是什么?”
“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别上火呀,你倒是说说,这是个啥东西?”
“你自己拿来的,却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哎呦,你可小点声吧!”
易明湖瞪了他一眼,道:
“我看,这不过是把尺子。”
“尺子?”
“铁做的尺子。”
“怎么会有人用铁做尺子?这是兵器?”
“想用来做兵器也没有人拦着你。”易明湖淡淡地道,“菜刀、棍棒,会武的人用什么都能做兵器。”
那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这本来不是作为兵器被制造出来的。不然怎会有这么多的花纹?”
江湖上也有一种叫“铁尺”的兵器,不过像一种四方有棱的刺剑。像这东西,拿在手里硌掌心,又无刃无尖,挥起来也不便当,除非是有人跟自己过不去,不然怎么会想到要造这么一种集众家之短的兵器?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并不是兵器。
做镇纸太大,做戒尺太不顺手,做房梁太小,这就是一把尺子。而且还不是女人做衣裳用的那种尺子,真不知道是做出来量什么东西的。
那人捧着这把铁尺,看上去简直快哭了。
“废那么大劲儿,结果这就是一把尺子?我要一把尺子有什么用?”
“随你。”易明湖说。继续算他的账。
这其中有人认得他的,凑过来瞧了瞧,笑道:
“胡子,你准备好逃命罢!回去和你家老大说费劲半天抢了个铁疙瘩回去,他是定然要修理你的。”
“呸,呸,别瞎说。”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确实已经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了。
结果大家都纷纷好奇地凑了上来。黑山虎的人抢到了一个铁疙瘩?抢这东西做什么,这东西要怎么脱手啊?正乱纷纷笑闹不休,后厨的那女人说,她要这样东西。
王胡子当然也知道她,多少人用金银财宝恳求她,她都不肯露一露面,现在,她竟然要这样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尺。倒霉催的铁尺。如果他回去向他的主人,东平十虎中最可怕的一位,黑山虎,说,他让他出去找人掌掌眼的东西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尺子,他会怎么整治他?当然,这不是他的错,但如果讲道理那就不是黑山虎了。
几十双眼睛一起盯着他。王胡子也感到,如果就这么回去,他肯定会得到一顿修理。但如果把铁尺给这女人,至少他还可以给黑山虎讲个故事。假如这个故事他喜欢,那他的小命就保住了。所以这把尺子,经过众人的传递,由西门烈送进了厨房。然后那女人终于走了出来。大家一见到她,就觉得这好几个月以来她所卖的关子,真是一点也不算愚弄了他们。
可是她只给他们看半张脸。另半张脸仍掩藏在黑纱底下。
王胡子催着她把黑纱除去,她说还不是时候。王胡子喃喃地道:
“好罢。娘们儿……那就跟我走!东西已给了你,你呢,就归我——不对,归我们的老大了。”
女人仍然摇头。
“这把尺子是给你们看半张脸的价格。”
另半张脸呢?
是不是要黑山虎亲自去找她,她才肯就范?
这个故事,黑山虎果然喜欢。王胡子的小命保住了,也没有少零件儿。
黑山虎可以在客栈不开张的时候也径自闯进去,但他偏要等到下一个十五。大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然后渐渐止住,春水流淌,山中花发,那个仿佛永远也盼不到的来年终于到了。他骑着一匹漆黑的健马,来到客栈前。他喜欢这样被众人给围着,喜欢做热闹的中心。他对苏苏说:
“我已来了。”
苏苏也说:
“你来了。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他扬眉,接过旁人递过来的酒,喝着,等着。她的嘴唇动了几次,迟疑着,终于问:
“铁传甲是不是强盗中的一个?”
这是兄弟们都想知道的。黑山虎的眼珠转了一圈,他其实长得不那么高,也不那么健壮,有点黑,其貌不扬。但却是东昌府上上下下最可怕的人物。有人说他两手就能把人撕裂,就像老虎扑食一样,还有人干脆说他吃人。
他想了想,然后说:
“这就要看夫人的了。夫人乐意听到什么,我就说什么。”
苏苏却又带着那种小女孩恶作剧式的笑容,解开了黑纱。黑纱落在了黑山虎的掌中。
“我要听真相。”
好多人被她吓到了,黑山虎没有。他微笑着说:
“不对。下次说谎之前,夫人不妨先把面纱再戴上。我不认识什么叫铁传甲的人。”
“告诉我,我该向谁报复。”苏苏说,“你该知道一个一夜之间被烧没了家的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夫人肯揭开面纱,让大家一睹芳容,就算偿还了第一个问题的价格,可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还听说,一个一夜之间被烧没了家的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你要什么?”
他还是带着那种奇异的微笑,为她打开了大门。然后扶着她上了那匹黑马,带着她向群山当中走去。西门烈马上要追出去,却被易明湖拉住了。
他低声、惆怅地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比我们几个都强。”
屠苏苏和黑山虎上山去了。黑山虎说,如果苏苏伺候得他高兴,或许他会告诉她,他所认识的翁天杰是什么样的。当然了,他笑着说,他完全有权利不说实话。
其他兄弟留在城里。沈县令在火灾的当天晚上挂印而去,只是巧合吗?还是像他们最恶毒的揣测中那样,心虚而逃走呢?知府因功升迁,废墟渐渐被附近的乡民搬运得七零八落,虽然已经火灾,不过对农民来说世界上是不存在没有用的东西的。有时候易明湖走过那些村落,能够认得出哪一块石头是过去曾砌在翁家院中的一角。
也或许他只是盼着自己能认出来。
铁传甲一点消息也没有。边洪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西门烈现在整日徘徊在山脚下,他和公孙雨想要上山去,到苏苏身边,保护她,但是谁不认得他们两个是翁天杰的弟兄?过往的客商,再也不能到翁天杰的门前求一只保平安的风筝了。
雨季再度来临前的一天,西门烈正坐在客栈门百无聊赖地抓着自己身上的虱子的时候,忽然一双手推了推他。睁开眼看,却是半年不见的金凤白。
凤白从来也没有这么狼狈过,衣襟脏得像抹布,但是他的双眼闪亮,道:
“老幺,咱们去接嫂子去!”
西门烈扭过头去不理他。凤白急了,又推了他几下,他才慢悠悠地说:
“你不知道这里的事。”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和二哥一直通着信儿呢。现在我回来了。啊呦。”他一屁股在西门烈身旁坐下,“走死我了,这么多天的山路。”
“你干什么去了?”
“我和叔叔分家了。”凤白微笑道。那是种自取死路的蠢蛋才会有的恍惚的微笑,房顶上的公孙雨听到这句话,也惊得跳了下来。凤白的叔叔一向对他虽然严厉,但却十分尽心,不如说是一向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来看待,怎么会允许他干蠢事?凤白笑道,“叔叔毕竟不是亲爹,他也有自己的儿子,就是我小侄子,上次回家还是三年前,料现在该会跑了。这个家留给二房当,比我这个总想着要闯江湖的不肖子孙强。”
叔叔把三百两银子的货款挪给了他,这是一笔很大的本钱了,可是把银票交给他的同时,老人不觉叹口气。他知道凤白绝不会用这笔钱去做正经事的。果然,他在回到茌平之前就把钱花光了。买了几辆车,几匹很威武的马,车里装满了银子,以山匪的角度看,是绝对的好买卖,“你想想看,像我这样武功稀松的傻少爷,赶着这么辆车过路,东平十虎若能叫我过得去,就该改名做笨猫了。”
而车里有暗格,足以藏得下几个人。
特别是西门烈和老秀才这样身材瘦小的人。
“不过我怎么忍心让老幺委屈在那么小的暗格里呢?你可以扮成我的儿子。”
“找死!”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老秀才在屋里默默地听着。打着他的算盘,写他那两个三个铜板的账。
他算计了金凤白。他让边浩去找他,给他送信,出这些馊主意,诱使凤白放下自己的人生,为一个死去的人赴汤蹈火。这么一想,觉得此生此世,任何事都像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