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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功名无地不黄梁 ...

  •   沈炼要拿翁天杰,陆炳要拿李孝元,各有各的心机。且说李探花离了家,和两个公人一同到了北安门外,当日叫梓潼庙文昌宫,后世人称“帽儿胡同”的,北镇抚司的衙门就设在此处。李探花和诗音同游京城,曾经过这里,只没朝胡同里面拐。北安门外的大街虽然热闹,可是一到镇抚司衙门前,一股肃杀气氛,仿佛从低垂的绿色琉璃瓦的屋檐下滚滚地滑落下来。
      他跳下地去,把马缰绳向后一抛,径自进去了。原来陆炳早已在大堂里等着他。两人彼此见礼。陆炳亲自引他上座,细细地问他这一向可好?家里可好?他一一地都回答了。陆炳叫他喝茶,他喝了,陆炳叫他吃点心,他也吃了。然后笑了笑,半伏在两人之间的檀木方桌上,手撑着脑袋道:
      “文孚公不是叫我做饭桶来的吧?”
      陆炳笑道:
      “做饭桶岂不比做堂官清闲自在多了?你瞧瞧。”
      他说着便随手把一折文告递了过去。李探花心想索性这一遭是躲不过,不推辞地就接了。原来是说,镇抚司私访查到大学士翟銮和九边将士往来勾结,对方暗中送给他许多京城见不到的奇珍,云云。陆炳道:
      “近日翟大学士可巧又向皇帝上书,请求嘉赏张世忠等在山西力战殉职的将士,皇上一一地都应了。这时候出这档子事,可不是叫皇上和大学士脸上都没光么?好像这份光荣是边将们买来的一样。我看,索性就将此番头绪给按捺下,千万别叫它在此时发作。”
      李探花嗯了一声,陆炳又道:
      “镇抚司行事不比别个,镇抚司,可不是什么贪官、酷吏窝藏之处。镇者,平定也;抚者,安慰也。京城安宁不起事端,让皇上和诸位大臣们能够高枕无忧,千年万年,这是最重要的。”
      李探花道:
      “我知道了。”
      陆炳因握着他的手道:
      “怪我平时总想着对人应当宽厚些,一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下面的人放纵惯了。我叫他们去请你,谁知道闹出什么差错来了?你只说是哪个开罪了你,罚下他去。”
      “没有,两位大人办事都很好。”
      “唉,你怎么反叫起他们作‘大人’来了!我早说过,单你这身武功,就是当今一等一的人才,做个翰林清贵,岂不是浪费了?想从弘治年间,翰林院就传出一句歌子,怎么唱的来着?‘一生事业唯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虽说内阁的学士大都出自翰林院,可芸芸士林,多的是钻营之辈,像你这样不会钻营,又不肯说违心话的孩子,前途有多艰险,你自己还不知道!依我看,咱每镇抚司才是你能放开手脚,有所作为的地方。明儿我就带你进宫面圣,圣人是一向里说过‘李孝元这人可惜’,如今一定欢喜,那还不授你个千户做做?那才叫一步登天哪。要知道,我自己可是从舍人做起的。”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陆炳对他是很亲近的。当年,李探花为了进诏狱去见哥哥一面,就寻了个黑夜里无人的时候,不管不顾地求见;当时的情形真是好险,要知道陆大人身为堂堂的北镇抚司都指挥同知,实际上的锦衣卫指挥使,身边总跟着三五个江湖上重金礼聘来的好手,反应极快,也下得去手杀人,要是陆炳再晚上一瞬息的工夫没制止他们,几个人立刻就要五把刀将李探花解成一地尸块。当时,这个忽然蹿墙越脊,落在陆炳眼前的少年,只是一言不发地跪倒在他眼前。数把利刃寒光闪闪,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动也没动,只是拿眼看着他。那湿润的目光,令人心上发痒。
      李探花也笑道:
      “我呀,在家里趴了半年,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皇上能饶我一条小命,不叫我做了那令我爹爹无后的罪人,就算我的造化了。哪里敢再到皇上跟前去现眼!”
      陆炳只道:
      “有我呢,你怕什么!”
      当晚便带着李探花进宫面圣。当其时,嘉靖皇帝正在西苑由一帮学士、道士们陪着,参读经书。大家围坐了一圈,头顶上都戴着香叶冠,严嵩更是在冠上还蒙了一层轻纱。陆炳和皇帝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他的母亲,就是嘉靖皇帝的奶娘;皇帝十五岁上得了国,叫他也跟着发达了,皇帝对自己的堂哥不大客气,待他倒亲厚得像亲兄弟,赐他剑履上殿的荣誉。只这陆炳是个谨慎的人,从来恭敬小心,在殿外弯着腰,对守门的小太监说:
      “劳您跟我说说,皇上今儿的心情怎样?”
      那小太监笑道:
      “是陆大人哪!皇上今儿却有点不大高兴,可是见了陆大人,就一准保是云开雾散了。”
      “皇上为什么不高兴?”
      “总是今儿请的卦不大好,要么就是几位阁老的青词,他不大满意。您快进去顺顺皇上的气儿,也叫咱每这些奴仆们放心哪。”
      陆炳笑道:
      “若是嫌文章不好,那我可是瞌睡给皇上送枕头来了,我可把当朝的文曲星给他带来了!”
      那小太监是这三个月里新换的人,不认得李探花,虽然早注意到了,可不敢招呼,怕哪一句话说错,此时也谄媚着道:
      “那敢情好了!我这就通报去!”
      说着,一溜烟地跑进去了,两人稍等了片刻,便听到里面传。李探花跟着陆炳进去,倒不像他当日面圣时那样七拐八拐地走上好久,而来在一间阔大的屋中,屋里香烟缭绕,七八个人陪皇帝坐着,严嵩也在其列。李探花挨个地行了礼,就退到门边站立。皇上没表态之前,大家总不大敢和他说话。陆炳倒是颇有些随便地到了皇帝的身后,见他戴着这香叶冠,不禁啊呀一声,跪倒在地。
      连皇帝也不免奇道:
      “朕从上次见你,不过多戴了一个香叶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道朕不曾赐给过你这一只顶戴?”
      陆炳抚掌道:
      “皇上一定知道那个故事,据说,昔年梁武帝时,慈航普渡真人就曾经化身下界,号称宝志大士,那梁武帝有一遭派名画家张僧繇去给他画像,孰知宝志大士竟然在他眼前化身千万,十二面法相,面面俱到,庄严无比,或慈或威,叫张僧繇压根儿就画不出。那张僧繇回去以后恭恭敬敬,战栗若狂,险些从此丢了画笔。皇上在咱每臣子的眼中亦复如是,咱每做臣子的,日日供奉在皇上左右,参详圣像,真叫个战战兢兢哪!”
      当时在场侍奉的都是文人和道士,全天下口齿最花的人,眼见得这一番话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却是由陆炳这个镇抚司的武官给占了先,不由得咬牙切齿。那陶仲文便道:
      “是啊,是啊,譬如这一顶香叶冠,便能叫我等日参详、夜参详。皇上说是请我等到宫中来主持斋醮,我等实是来参悟天机的;可是天机一望之下,便知不可参。不可参。”
      他连连说着,连连摇头。
      皇帝笑道:
      “得了,朕今年都快四十了,还能吃你们这帮狗屁哄!”
      可是陆炳这么一说,显然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便抬眼望向李探花,道:
      “李孝元,你一向是个贫嘴的,怎不说话?”
      李探花道:
      “吃了皇上一顿好打,把臣给打服了,千服万服,哪里还敢说话?”
      皇上大笑,伸手指点着他:
      “瞧瞧,他还委屈上了。你啊。过来。”
      李探花便静悄悄地走到皇帝身边来,在他身边坐下。皇上伸手拍着他的肩膀,搂他的脊梁,说:
      “朕多盼着你懂点事!眼下果然吃到些教训了没有?”
      李探花仰着脸,乖乖地答:
      “再不敢了,皇上饶了我吧!”
      皇帝大笑,又推了他一把:
      “去,明日的斋醮要一份青词,你就去写来将功折罪,写不好呢,朕可不饶你。”
      “要是写得好呢?”
      皇帝笑而不语。李探花就默默地去了。
      嘉靖宫中的大小斋醮和供奉,是连年不断的。要斋醮,就要青词,皇帝事上天如臣事君,上青词就犹如臣下给皇帝递奏章。这青词的讲究不少,道教尚青,总是用朱砂笔,写在一张青色的纸上,格式要十分规矩;用词要十分的繁丽风雅,总要让上天知道人间有多么安详和太平,嘉靖皇帝的文治武功有多么的盖世无两。这就和一个残虐百姓的县官,却在上司面前粉饰太平,是一样的。
      皇帝有一偏殿专供写青词时用,写的时候,要恭敬端肃,屏息凝神、一蹴而就才好。李探花的文笔是出了名的都丽娴雅,一旁的小太监给磨好了朱砂,他提起笔来,在唇边抿一抿,便不歇气地写下去,片刻即成,拿出来给皇帝看,他竟连声赞了五六个好,这是以往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本朝的大臣们,要求官声的发达,必须会做两种文章,一曰八股,二曰青词,自然他们也个个都是顶在行的青词鉴赏家,如今读了李探花的篇章,一个个地牙缝发痒,恐怕这座殿堂之中,就要再出一位“青词宰相”了。大家倒不怕它出,只怕出来不是自己。皇帝拉住李探花的手说:
      “好个风流儒雅探花郎!你就在朕的身边,替朕日夜值守西苑罢!”
      李探花笑道:
      “臣要做大学士还差得远呢,哪里指望能留值西苑?只是陆大人看得起我,叫我留在镇抚司当差,少不得我得打更巡逻去,皇上睡不着的时候,可要记得有一个倒霉的李孝元,敲着梆子满街乱走,天干物燥呀,小心火烛……”大家都笑。
      自从旧年的宫变以后,皇帝再不上朝而长居西苑,内阁学士们也就随着到西苑来了,诸位总以能长值西苑为做文臣最大的荣耀。皇帝说:
      “陆文孚!好小子,你竟捷足先登啦?”
      陆炳扑到前头来道:
      “不敢不敢,捷足在皇上之前,我就有多的几个脑袋,还怕折寿呢!我这不是把他给皇上带来了吗?皇上要是喜欢他,他小小年纪的,提拔太过不像话,竟就叫他管着内教场,住在宫里,随时听用,岂不便当?要我说,严大学士长值皇上殿里,咱每的小李探花长值皇上殿外,我不怕别的,就怕他俩争宠打起来。”
      大家哄堂大笑,严嵩道:
      “亏得个李孝元还总叫我一声严老师,瞧瞧,果然他一代新人要换了我这个旧人下去喽。怪道辛丑开科那年,我就梦见有星星落在太液池里,原来应的竟是天上的文曲星。说起来,和他同科的,点了状元的沈坤,点了榜眼的潘晟……竟再没什么人有大出息。”说着装模做样地摇头叹气,“说争宠我是有心,可没这个脸;说打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打不过他。”
      把皇上笑得了不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他说:
      “严卿,你啊!你啊!”
      笑得够了,便当即叫李探花动笔拟了驾帖,点他自己当内教场的总管,授官锦衣卫勋卫,加指挥使职俸,寄禄在南镇抚司。这消息传出去,朝中震动,流言纷飞。大家本来以为皇帝已将他黜落,这一生的功名,算是完了,没想到竟然不过半年便即召回。看来这半年就不是给皇帝消气儿的,竟是给李孝元养伤的。既然盛宠优渥如此,当日又何必打他那么重呢?大家纷纷地猜来度去,总也没个答案。
      从此李探花便长居西苑了。每天清早起来,带着内教场操练,这是小事,大事是应皇帝的召,终日在他身边侍奉,做他讨好上天的御用笔杆子,不觉得下半个年头也渐渐地过去。他自从挨了那顿打,本以为大好了,然而每到阴天或暴雨时节,便仿佛一直痛到骨髓里,冬天一来,更觉苦楚,颇思告假回家,总开不了这个口,只是一天天地挨过去。
      入了腊月,他在玉熙宫外头值班,恐怕皇帝得了闲要用他,就只在台阶上闲坐。眼见得不远处的太液池也都冰封了,上下一片的白茫茫,忽然想到诗音也在这宫殿的某个角落,不知她怎样了。这么一想,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又不想回家了,只想一生一世,和表妹待在同一个地方。他就这样等了好久,想了好久,看了好久。旁边那守门的小太监,颇为奇怪地望着他,不知道何以这俊雅、快活的探花郎,陪着皇帝的时候那么诙谐和机灵,一刻也闲不下来似的,可是独处的时候,又常常一连几个时辰地发着呆。好像他的一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灵魂才十八岁,另一个,怕有八十岁了罢。
      后来他不得不过来把他从长久的沉思中唤醒,道:
      “李探花,皇上传呢。”
      皇上午睡醒来,神思困倦,和李探花说了一回宫里怎样过年的事,李探花说:
      “臣给您在树上挂满彩灯,好不好?”
      皇上笑道:“瞧把你能的,你能爬到琼华岛的广寒殿上去,我才服了你。”
      李探花一本正经地说:“能爬是能爬,可是怕冒犯了祖宗,遭雷劈。”皇帝就笑,指着旁边的一本闲书道:
      “好久没看这些闲书了,给朕念念。”
      李探花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他平时看着解闷儿的一本《麓堂诗话》,是正德朝的首辅大学士李东阳所作,只不晓得怎到了皇上这里。他就坐在皇帝榻边地上,随便打开一页,念将下去,直念到:
      举世空惊梦一场,功名无地不黄粱。
      凭君莫向痴人说,说向痴人梦转长。
      这是李东阳的朋友,翰林院掌院使陈师召,有一天做了个梦,他这人素有些呆气,巴巴地写信把这个梦告诉给李东阳听。李氏遂回了他一韵。
      念完,李探花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竟默了半晌,仿佛就这样忘却了人间。
      皇帝也不生气,只撑着头歪在榻上,看着他。今儿阴天,殿里早早点上了蜡烛,烛光辉映,只觉得他做这个探花郎真是十分地相宜,不免伸手拉他过来,和自己同榻而息。这李孝元也真不客气,一会的工夫就睡着了。
      等到当日稍晚些时候,为着过年要斋醮的事,沈贵妃过来见皇上。嘉靖的嫔妃虽多,可是没有一个像沈贵妃那样投他脾性。皇帝对道门的喜好尽人皆知,可是玄门义理,不是脑子里想想就能学得通的,这沈贵妃竟好似宫中的一位女冠一般,谈玄说理,连等闲的道士也比不上,因而皇上爱她。
      沈贵妃进来一瞧,却见皇上的榻上隐约睡着一个陌生的少年,皇帝自己站在案前画着一张黄符,见她来了,笑道:
      “你可见过这样的么?本是来轮值的,自己倒呼呼大睡起来了。今夜的斋醮不必叫他了,咱们自己去。”
      沈贵妃走到皇帝跟前,纤纤素手,戴着一串水色极好的玉镯,叮当作响,霓裳广带,飘渺若仙。这样的美人儿,柔柔地从身后拥住了皇帝,并且伸手过来牵住了笔尾,竟是将那张符给一毫不差地画完了。符纸总是要求一笔不断,她从中间续来,看上去竟像是一个人画的一般。皇帝心中更爱,道:“好,好。我俩做一对和合二仙……”对沈贵妃圣宠有加不提。
      且说今日斋醮,坛子设在大高玄殿。临走时,沈贵妃还是忍不住去看了看榻上的那少年,见他烧得一塌糊涂,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用力地抓着手边的丝缎,心中不免起了怜惜之意,便走出去叫她最贴心的宫女儿林诗音过来,悄声道:
      “我今和陛下斋醮去,你留在这儿罢,里面那可是个什么人呢?你看看去,可怜见的。”
      诗音等候着一干人等都走了,玉熙宫清闲了下来,她才独个儿走进去。靠近一看,吓了一跳,又不知道他做的什么梦,默了半晌,柔声道:
      “表哥。”
      她好几次伸出手去又缩回来,仿佛怕有人在旁边看着似的,朝两面和天顶上望了望,终于伸手轻轻地将一缕发丝从他的眼前拂开。
      离上次见面,又是一年过去。她今年十五岁,表哥也有十八岁了。原本她以为今生今世再见不着他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想着一生一世的事。起先她得着消息,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以为他给打死了,那真的是能打死人的;道听途说来许多消息,有的说他死了,有的说没死。后来她又一夜夜地做梦。做一个关于柔软的、自由的、拂不去也挥不来的云堆的梦。
      当晚诗音照料了他半夜,眼看着天光发亮,娘娘和皇上就要回来了,心里盼着他醒来,两人好说说话,又盼着他不要醒来,让她就这么在一边坐着,候着,看着,盼着,这样就很好。后来李探花还是醒了,看见她,怔了一下,后来才说:
      “我做梦了。”
      诗音问:
      “表哥,你梦见什么了?”
      李探花伸手轻轻地沾去她脸上的泪珠,道:
      “梦见了你。”
      诗音忍住泪水,将脸别开了。

      再过几天,皇帝终于大手一挥道:
      “李孝元,你出宫过年去罢!明年开了春儿,可要精精神神地回来当差。”李探花神思恍惚,连自己回了没有,回了些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当日出宫去,到北安门外领了他那匹马,想想自己和这马都是半年没见,简直好笑,就又笑了,伏在马背上,搂了一下马脖子。北安门外的那个管事的,探出头来说:
      “李探花,莫不是你老人家么?”
      便将几封书信拿来给他。原来是上个月宅子里送来给他的信,打开一看,觉得简直一个字也不认识,索性又袖了,骑上马回去。李丙见了他,起初还不大相信,后来见他憔悴得不像话,还是一切闲话免问,先将他拉进屋来,安顿着睡下。等他醒过来,又是第二天了,李丙就在他跟前坐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半晌,李探花道:
      “李丙,你为的什么事送信去给我?”
      李丙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上来。李探花说:
      “那你把信拿来罢,我自己看。”李丙也不动。李探花又说:
      “出去。”他就默默地出去了。李探花躺在床上,又看着窗外,新年了,家家户户结着大红的灯笼,独他家一个结着的是白的灯笼,于是用被子蒙住脸,呜呜地哭了一场。

      大年三十的这一天,连总板住一张脸,被所有同事嫌弃的胡云翼胡大人,心情挺不错,提着整整一斤的猪肉往家里走,要叫胡小娘包饺子,夫妻两个,加上小娘的双亲,四个人一块吃,还有酒呢!这又是折色抵给他的,但是胡二最爱喝酒,过年了,就叫他美上两口也不妨。这样想着,推开家门,喊小娘过来把肉和菜接过去,却不见她的人影儿,大概是和附近的孩子们一道放炮仗去了。云翼走进院落,吓了一跳。他家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他径自把东西拿进屋里放下,出来望着这人道:
      “李孝元,你大过年的这是怎么啦?”
      李探花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已先哭了,把云翼哭得心烦意乱。无奈何,将他拉进屋里,在桌前摁下,道:
      “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呢。”
      李探花两手抓住他的袖子,说:
      “云翼,我有事求你。”
      云翼嘴里有许多刻薄话,但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道:
      “说罢。你飞黄腾达的小李探花,却有什么用得着我这个穷鬼、木头、不知变通的杀才、蒸不烂的铜豌豆?”
      李探花也不说话,低头就从袖里往外掏金子,一连掏出来七八锭,他说:
      “再多拿不了了。”把金子全推在云翼面前。云翼叹了一声,道:
      “怎么我每次碰上你,都见着你在送钱?”
      李探花仍然这样泪水涟涟地瞧着他。云翼马上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做御史的,官职卑小,可是声音大,核查百官行迹,能直达天听。于是常常有人指使御史们做其喉舌,党同伐异,这号人在云翼家里只有被打出去一个结局。云翼板着脸道:
      “这种事情,我一辈子也干不了!”
      李探花拉着他的手说:
      “你爱惜名声,那就不要你亲自来,好不好?你拿出金子来,自有人乐意。我不害人家的,你们弹劾我一通,说什么都行,说我天天逛窑子,说我在家乡欺男霸女,说我在镇川口勾结外官,说我杀人,说我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怎么说都行。”
      “你疯了,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我送你回去。办完年货,这儿还剩了十枚,我给你雇辆车。”
      云翼说着就要往外走,李探花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说:
      “求你了。我家上个月来了信,说……说今冬难熬,我爹爹……我想回家。不是顺天的宅子,我想回我保定城里的那个家。”说着又哭了。云翼给他拿了块帕子,叹气道:
      “你在皇上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向皇上说明白呢?”
      “我这次出宫来,才拿到那些信,都已拆开了……皇上又叫我过完年回宫当差去。我和一个装糊涂的人怎能说明白呢?”
      “嘘!”
      云翼真想骂他一顿,或者不是他,是随便什么人地骂上一顿,但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道:
      “我给你雇车去。”
      “你答应啦?”
      云翼好像是嗯了一声,又好像没有,脚步重重地往外走了。过了三天,他上书弹劾南镇抚司指挥李孝元这人简直不忠不孝,他老爹死了,按制应当回乡丁忧,可是他却私自将这消息给按捺下,这不是贪图禄位,忘了人伦么!简直太不像话。
      云翼上书的时候,是做着被驳回甚至被申斥的准备的,没想到这一封奏折上去,不知道朝中哪位大人或者大家都早看李孝元不顺眼,弹劾他的奏章倒如潮水般地涌了来。过完年,李孝元回宫当差,心里七上八下。皇帝指点着内阁送来,加了票拟的奏章,冷笑道:
      “这帮东西,真是一有机会就要和朕作对。看来朕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李探花道:
      “各位大人们说的是,臣是应该回家了,要是皇上恩准……”
      “哼!你懂什么,这和昔年大礼议时候何其相似!这帮大臣,不是为了和朕争是非,不过是为了争这一口气。朕要是顺着他们的话说,叫他们得了逞,往下他们就该骑到朕头上去了。”
      是以将票拟统统推翻了,留李探花夺情在京。这一场闹,又是一帮人的升迁黜落,一帮人的午门外摁倒了挨打,大概到过了一个多月,嘉靖皇帝才终于笑道:
      “而今朕总算将这帮不知死的东西给调理好,也能放你回家了,不然,显得朕怕了他们、当皇帝却反而要听大臣的话似的!可是你尽管照料着家里的事,对身上的职责却也别闲着,眼看要大比,听说有些人却不老实,你在直隶多帮朕掌个眼。我把顺天的会试交给你,你这个前翰林,当个会试的考官,能行不能?”
      李探花当即跪倒在他脚下,领旨谢恩。顺天的贡院虽然在京,但眼下此案的关节却在直隶,皇帝的意思,是叫他回家探亲和办事两不耽误,感激之情,当然溢于言表了。便领了牌子,出京去。
      *《玉堂丛语·卷之八-谐谑》焦竑:
      西涯在翰林时,偶失朝被罚,翰林旧有语云:“一生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只早朝。”言其清无事也。至是,西涯续二句云:“更有运灰兼运炭,贵人头上不曾饶。”一座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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