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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豪杰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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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坐茌平,第一件事就是打听城中的人情。幸好他身边有个前任给他留下来的遗产,就是那师爷边洪边老五。他还有个弟弟名叫边浩,据说颇有武艺在身上,是个出类拔萃的青年,就是当日凤白等提到的边六哥。边洪告诉他说,茌平有三户人家,是万万得罪不起的,第一就是翁天杰翁老大家,第二是刘员外家,第三是方家。刘家和方家,彼此是儿女亲家,在此地根基很深。只有那翁家,是十年前迁来的,家里人丁稀少,就是夫妻两个,翁天杰虽然性情豪爽爱结交,但他的朋友都是些江湖人,却不爱和本地的乡绅来往,那些江湖人,更是被两户本分人家视之为洪水猛兽。于是近些年来,刘家、方家携起手来对付翁家,两家渐成水火。上个月,两户人家的佃农还为着些羊吃了麦苗的芝麻粒大的事,打了一架。翁天杰以为他的佃农没错,亲自去把他从衙门里领了回来,要不,此事本该是将犯案者押起来,听候老爷到任再处理的。沈炼沉吟片刻,边洪道:
“老爷可是要发签拿那两个?”
沈炼摇头:
“翁家亦是体面人家。”边洪就不再说什么了。往下当天晚上就是刘家请他吃饭,然后是方家请他吃饭,然后白天升堂,应酬,夜里验看账房处从田土到人丁的各种簿册,没完没了的琐事,过得人厌烦已极,心里无限地向往他的那些朋友们,想和他们一起乘着那艘大船,在大运河上自由自在地漂流。
到任的第一天,他便写了封信给京里的朋友,如今回信和他的上司——东昌府知府的一封私人信件一起来了。知府说,沈县令多年来沉沦下僚,都因为劳而无功。现在他建立功名的时候到了——便提到那一宗失落在东平十虎手中的宝物。沈炼将信笺扔到一边,打开友人的回信,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他在等待。慢悠悠地等。
一个月后,终于有位朋友来拜访他。就是当日在客栈中结识的铁姓青年。拜帖上写的是“铁继文”的名字。沈炼将他让进来,两人久别重逢,说了些客套话,茶上来,仆从退下,沈炼状似无意地道:
“有一件事情,小弟不很明白,望铁兄开示。”
“不敢,县尊但说无妨,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青年恭谨地回答着,但显然比方才更加紧绷了。沈炼道:
“古人云,‘若夫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无国无之。’如今叶兄为何要改变姓氏?”
青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嘴唇哆嗦起来,显然是咬着牙。沈炼又微笑道: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如洪武朝黔宁王,便是蒙君王赐姓,改‘沐’为‘朱’。如今某也只是好奇而已。”
对方张口结舌,半晌才道:
“县尊能否开示,我是哪里露了馅?”
沈炼笑道:
“很简单。我第一眼见到铁兄,就感到阁下人品出众,得武者之豪爽与文人秀雅而兼,怕不是武举出身?”
原来本朝的武举,是兵法文策为第一,要是笔试通不过,后面的武试简直连参加的资格也没有。继文只有沉默,看样子是被他说中了。沈炼又道:
“既然有这么个猜测,往下便顺理成章,请一位朋友略查了查近十年来武举的名册。阁下原姓叶,嘉靖十七年武举登科,某没说错吧?”
“没有。”
“那么铁兄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放着锦衣卫的差使不做,要改变姓氏,隐姓埋名了吗?”
继文终于叹了一声,道:
“县尊不愧是阳明公的高足。您当然知道……铁铉公的故事了?”
铁铉是建文帝的兵部尚书,方当永乐起兵,他力挫永乐于济南城外,几乎坏他大计,于是永乐将他恨入骨髓,流传下许多堪称骇人听闻的故事,譬如永乐皇帝对铁铉用了许多残酷的刑罚,又对他施以炮烙,将烧焦的肉片割下来,塞在他自己嘴里,问:
“好吃么?”
铁铉竟然将肉片大嚼起来,咽下肚去,笑道:
“忠臣孝子之肉,当然好吃!”
铁铉受尽酷刑仍然不肯降服永乐,永乐竟命人支了一口大油锅,将他活活炸成焦炭。敌人成为一块焦炭之后,似乎不足为惧了,永乐皇帝才叫人把焦尸撑起来,面向他,作拜倒状,且笑道:
“你而今也来朝拜我了么?”
话音刚落,那口大锅中的滚油竟尔沸腾飞溅,好像大殿上的一丛烟火。铁铉的焦尸直到给拆碎散架,也不曾朝拜他。
铁铉身后遗下妻子和两双儿女,儿子发配为奴,两年不到就都给折磨死了,妻女落在教坊司,铁夫人殉节而死,两个女儿不知去向。
当日继文便对沈炼道:
“传说铁铉公有一把铁尺,他在兵部坐堂时就以此发号施令,虽然算不得什么太珍贵的宝贝,毕竟是古人遗物。我……我想看它一眼。”
沈炼问道:
“铁兄,同样照你方才的话说,那铁尺虽然是宝贝,毕竟也只是一件古人的旧物,难道你有官不去做,就是为了执着于这样一件东西?”
继文慢慢地道:
“世人都不知道铁铉公的两个女儿上哪里去了,我却知道。两位铁小姐流落教坊司,始终不肯失节受辱,尝遍威逼打骂,吃尽了苦头,其中酸楚,自不消说。过了十来年,永乐皇帝的江山稳了,渐渐地无人注意这里,便有极慕铁铉公气节的,偷偷地买通了关节,直说此二女给折磨死了,暗中却将她们赎了出来,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往后便与寻常妇人一样地嫁人,生儿育女,代代将这段故事告诉她们的女儿,以至于流传至今。在我考上武举之后,回乡探我的祖母,她老人家却长叹一声,告诉我这件事。”
“兄长是位豪杰,又不是巾帼,铁太夫人为何将这件事告诉兄长呢?”
继文的面上红了红,半晌才道:
“当日我中了武举第八,耀武扬威,自觉威风,更是在刚下试场,尚没发榜的时候,遇着了一位贵人。这贵人姓甚名谁,就告诉县尊大人不妨。他就是本朝的户部尚书李廷相老大人。李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曾在锦衣卫办事,后来毕生和锦衣卫中人有牵扯。当时,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请他去武举的试场,帮着挑选人才,他便挑中了我,要弟去羽林卫做一个指挥同知。”
“那么您家中的老夫人,一定是不愿您做锦衣卫,才将事情告诉您,以启发您的气节的了。”
“正是。”继文叹道:
“自从知道了自家的渊源,我的心中再难平静,此后我一天没上任就辞了官,四处游荡,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此心安定。后来,我听说铁铉公有一把断公义的铁尺,被西安府的官员搜集了去,混同在一批礼物当中,要献给皇上,我——我睡不着,我心想无论如何要看一看那把铁尺。人间的公道,究竟在哪儿?”
沈炼笑道:
“难道公道竟就会刻在那把铁尺上吗?铁兄,太执着不免着相啊。”
继文苦闷地瞧着他。
沈炼道:
“铁兄的意思是,当日在客栈中并未得到那把铁尺了?”
“我上楼之后,只见屋中一片黑暗,箱子里本就是什么也没有。”
“两位镖行朋友呢?”
“也不在。”
“铁兄身手敏捷,在听到那一声‘捉贼’之后,是第一个上去的,叫声和开门绝不会超过三个弹指,对吗?而开门之后,那屋中黑暗、并且没有人。为什么会是黑暗的?那是间长廊尽头的房间,外面正在打雷。”
“窗户上着板。”
“可是,两位镖行朋友是我们众人一起送上楼去的,那时候楼上的房间并未上窗板。即是说,是镖行朋友自己上的了。他们为何要上窗板呢?”
“风雨这样大,上板也正常。只是……”继文也皱眉苦想,“走廊尽头的房间,分明是他们自己挑的,挑中这个位置,就是说两人并不信任我等,才要随时留一个逃跑的路子,所以为什么他们还要特为安上窗板?”
“如此不妨换个思路。安上窗板是为了不让雨水进来,有没有可能……也是为了不让旁的什么东西进来?设想两人进屋以后,发现了什么,于是感到选择这间屋子——这扇窗,实乃不智之举,于是便将窗板合上,才敢休息。过了大约两个时辰,那位诸葛兄弟,忽然大叫有贼,铁兄奔上楼去,不仅那两人不见了,连箱中的珍宝都已遗失。贼是哪里来的?”
“我等整晚都在楼下饮酒,贼人不可能是从楼下上去的,甚至于此人就算在长廊上一沾足,也会发出异响,何况楼梯的那一端和长廊的景象在楼下是一览无余。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贼人是从外面来,借雨声之掩护,从房顶借窗口潜入房间的。”
“那该在镖行朋友把窗板合上之前。”
“正是。也许是屋里太黑,两人听到了贼人潜入的声音,心中恐慌,故而将窗板合上,想不到却将贼人留在了屋里,此后两人安心睡眠,或者至少诸葛兄弟睡着了,我们都听见过他的鼾声。那贼人见来路被堵死,无奈之下,也只得硬闯出门。”
“那么,这贼人的身手却是实在不错。他要在三个弹指之内,带着那沉重的大箱珠宝自己脱身出去,走的必然是门——因为他不可能有时间翻窗出去之后再把窗户好端端地盖回去。你记得易秀才站在长廊的窗前张望么?他也许发现了什么。而两位镖行朋友,大约也是追着那个贼人去了。姑且就先这样假设吧。但我想并非如此。那查镖师身受重伤,如果他还能在这等情形下迅速翻窗出去,这等身手,恕我直言,东平十虎我是会过的,不至于在他们手下伤成这样。”
“但是,县尊,这样有一个问题……”
继文与沈炼对视一眼,沈炼道:
“在黑暗中,与我等搏斗的人是谁?”
继文道:
“我记得,金兄曾经和那少年在黑暗中误交上手。”
“你想可能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么?尤其是我自己……我认得来人的路数,绝不是屋里任何一个人的。”
继文笑道:
“真的么?县尊,比如说如果从楼上跳下来袭击你的人是我,你当时也是认不出来的。”
“正是。所以我直到接了来信,确认你是横练的功夫,才敢接待你。说来也怪,那人竟是一身崆峒派的功夫。”
崆峒是正是西安府的一大派。难道长风镖局的两人在他们本地另有仇家,千里迢迢地赶来袭击,还要栽赃嫁祸给茌平地方的贼匪?但是,东平十虎可不是那么好耍弄的,更何况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劫了镖车,杀死长风的十几个好手。
沈炼沉吟道:
“我想是时候会一会易秀才了,我要知道他那天看到了什么。铁兄,此事要请你帮忙。”
当日在回廊上洒扫的仆役,见到到任刚刚逾月的沈县令,携着一个穿着朴素的青年走来,纷纷低头到廊下回避,一面又忍不住偷眼瞧着他们。那青年虎背熊腰,生得很是威武,但看上去倒不像个做官儿的,沈县令却又偏偏是把他往寅宾馆引去。
县衙在城西,这还是洪武二年,本朝开国的第一任茌平知县戴郁文建造的,后来重修了多次,如今比起当日初建时是要宽敞威严得多了,是一整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建筑。大堂五间,两边是东西府库,出来则有赞政厅三间,龙亭库三间,钦恤亭三间。四面仪门三座,东小门一座,西小门一座。靠着城墙,东吏房十间,西吏房十间。此外就是思政堂、东厢房、西厢房、谯楼、土神祠、狱舍、寅宾馆,以及左右粮厂。
寅宾馆便是招待羁旅中的官员们的地方,侧面的耳房则是驿丞的住处。仆役们眼见沈县令引着那青年进去,原来他是本县新任的驿丞,更是大为吃惊——自古以来没有驿丞要让县令大人亲自招待的道理。
两人却都未意识到四周是这样的众目睽睽。沈炼引着继文走进去一看,陈设简单,倒也干净,一张竹床,一套半新不旧的木头桌椅,墙上挂着些拉拉杂杂的日用品,是上一任驿丞留下来的。
沈炼指着那堆杂物笑道:
“这个人,倒是个有运道的,因为伺候一任路过的上官伺候得好,竟被那上官索了去听差,欢喜得他把自己的这些东西都舍了不要。兄长看看能用则用,不能用的和我说。”
继文道:
“我在路上走惯了,用不了这许多东西。”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显得很是满意,又打开窗子往外看了看,只见连绵的群山。忽然道:
“那条路就是往西王官屯的么?”
“正是。翁家虽然住在乡下,耳目却灵通,他有不少‘朋友’都在城里。兄长只要在这儿平平静静地住着,不上十天半个月,他必来请你。西王官屯这条路,还直通本县西门,仅这一条,我就够把那翁天杰传来问话了。可是为免打草惊蛇,劳烦兄长帮我探他一探。”
西王官屯正是翁家宅邸所在。翁天杰也和其他乡绅们一样,等闲是不上城里来的,城中逼仄,究竟不如他乡下的宅邸宽大自在。可是他在城中有许多朋友,耳目众多,有什么消息,他知道得简直比衙门里还要快。据说耽搁在外地办事的翁天杰,如今也该回来了。他是否已经得到了关于所有这些新任县令、宝物、盗匪和外地人的消息?他本人和那些宝物又有什么关系?
沈炼离开了,但是继文坐在那张竹床上,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掌纹。沈炼方才和他的谈话,又在心头浮现。
“翁天杰此人,我还没有见过。不过,从种种道听途说看来,他却有个毛病。天下豪杰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毛病,而当今的江湖,却有两个人最为严重。一个,是天长的杜少卿,他父亲做过一任的知府,却是一身呆气,两袖清风,是有名的清官贤臣。他家里有数十代行医积攒起来的万贯家私,人又慷慨豪气,不肯做官,却十分的急公好义,家里的产业,不会经营,倒一味地送出去给人,因此不远千里跑去打他的抽风的也有的是。时人看着,都道他家这几百年的基业,就要败在他手里了。”
叶继文忍不住道:“既然都知道他有一场败落之难在眼前,为何没有一个人去提醒他?”
沈炼笑道:“咱们这些和他非亲非故的人,怎么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天下的金钱财利如水,一时散了一时来,何必为了些微末算计败兴。这杜少卿是天下的名士,纵使他哪天真的家财散尽,败落了,天下英雄,还能叫他一口饭也没得吃,一个安身之所也没有么?”
继文也笑了:
“倒是继文看小了天下英雄!”
说着又向他请教那第二个人是谁。沈炼又道:
“那另一个是在北边,而且铁兄恐怕也竟认得的。兄长既然和前任的户部老尚书有交情,应该知道他有个小儿子李孝元吧?此人在京里做官,据说武功了得,但天子脚下,放肆不得,因此没什么事迹出来。他最有名气的地方,只在能使钱。道上的朋友们说起来,都道他是个散财的童子、舍银子的观音。他和杜少卿又不同了,李家三代都做到六部的堂官,他祖父和父亲,都做过户部尚书,他哥哥早死,死后也赠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家庭,和几十代才积累起来的杜家截然不同,却是会经营的;谁也不知道他家中有多少资财。李孝元虽然花银子如流水,但他这三代尚书之家,要得银子还不简单么?就如守着一汪活水,源源不尽。”
继文也渐渐听出了些门道。
“这两人家中都是根基深厚,那翁天杰又如何?”
“据说,他原来在九边地带做一个兵卒,因为得了战功,不仅可以除籍,而且还有了几百两银子的封赏,于是就带着妻子,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过活,如是十年。东昌府的江湖客,人人佩服这翁天杰,说他急公好义,不爱金钱,专门扶危济困,名声相当不坏。你可知道,这样的名声,可是要大把银子去买的。两个月之前他方才花了三百两银子去替庄内的一个佃农开解官司,此外类似的事情十年间数不胜数。我倒想请教请教,这位豪杰的生财之道。”
继文也在江湖中走动过几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江湖人的生财之道,多的是些无本的生意。不过继文心想,翁天杰既然是个好人,得了银子也不为自己花用,倒也不必这么容他不下。他惦记着的是被东平十虎劫去的财宝的事,便又问沈炼剿匪之事何如。
“县尊如有志于剿匪,继文一定效劳马前。”
沈炼便掰着指头给他数:“沈某前头。还有三、四……不,六位县官,全都浩浩荡荡地宣誓要剿匪,可是一无所获。若不准备万全,贸然前去,折损了人马,都是百姓受累。我想,还是要把事情一一地搞清楚。”
“我看,没有什么比把那些强盗捉了来审问更能清楚的了,破了这盘踞山中的匪帮,也是百姓之福。”
沈炼微微一笑:
“铁兄,你说,假如那两位镖局朋友身后真有‘尾巴’,有仇家千里迢迢从西安府跟过来要杀他们,他们人生地不熟,怎就找了艾山这么个好地方,东平十虎又怎能容他?”
“那必是有熟门路的人——”
继文闭嘴不说话了,沈炼又只是微笑,背着手踱出门去——还要回去批他那永远没完没了的公文。只剩继文在这里冥思苦想。想了半天,忽然一声长叹,起来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