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电锯头谈恋爱有什么错［人外］》梅子雨肥

1、chapter 1

　　我辞职了。
　　我手中抱着的纸箱便是我全部的家当。当抱着它走出工位时，我甚至为这过轻的重量恍惚了一瞬。

　　四年，我的工位上就只有这些东西么。电脑和文件是公司资产我无权拿走，我能拿走的属于我的东西就只有这些。

　　一个边缘磕破的马克杯，半包没吃完的代餐饼干，一支钢笔。还有一盆蔫掉的绿萝。

　　值得一提，这盆绿萝在我刚买来的时候还非常生机翠绿，但它在我的工位上只放了三天，就无可避免的衰落了下去，我发誓自己有按照说明书的流程来好好养它，不能不浇水，也不能浇太多水……

　　总之，不管我如何补救，它都慢慢的蔫巴下来，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当它蔫巴到一个程度的时候，它反而不蔫巴了，以一种有气无力要死不活的姿态存活了下来。

　　现在，我已经走出公司大楼。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钻进我单薄的外套。
　　我抱紧纸箱，朝地铁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望向那栋三十七层的庞大建筑，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座巨大的银色墓碑。
　　我的四年，就埋在那一个个被分隔出来的小小的格子间里。

　　玻璃墙上映出我的影子：长马尾，黑色西装套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天然像在微笑，只是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的神采，像蒙了灰的玻璃珠。同事好像在背地里偷偷叫我丧系社畜女。仔细一想好像还蛮贴切。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铃声是系统默认的，尖锐而急促，我讨厌有人打电话给我，每次听到电话响起，我都觉得十分难受，但是我不能把电话调成静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的电话是不能不接的。

　　“喂。”
　　“你怎么回事？发你微信半天不回！”

　　尖利女声传来，“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打？这都几号了？你弟弟初三关键期，要交好多课外活动费的，你爸的血压药也该买了，还有煤气费、水电费……为什么你每次都这么不懂事，非得我打电话找你要你才给钱？真是不省心，气的我头痛……”

　　“妈。”我打断她，这是我第一次打断她的言语，曾经有数次，我都想要打断她，但只有这次，我付诸实践了，我惊讶的发现这件事并不难，而我的声音甚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颤抖。

　　“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但我知道电话那头不可能一直安静。

　　我面无表情的把电话举的离自己耳朵远了一点。

　　“辞职？谁让你辞职的？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你弟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我容易吗我？每天起早贪黑，你爸身体又不好，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

　　我握着手机，甚至能想象到她的嘴皮上下翻飞的模样，如果是以前，我会觉得她的言语宛若飞刀，扎的我鲜血淋漓。可很奇怪，今天我不觉得疼痛。

　　“……当初就不该生你，生下来就是个讨债的……”
　　我按下了红色键。

　　世界突然安静了。
　　广场上的车流声、人声、风声重新涌入耳朵。

　　我抱着纸箱走了几步，路过一个分类垃圾桶，然后抬手，把整个纸箱放了上去，放在垃圾桶上方。

　　刚出生，因为不是男孩，我被裹在襁褓里送到乡下奶奶家。奶奶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太太，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她不打我也不骂我，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你，看你有没有在烧火，看你有没有把衣服洗完，看你拣的菜里有没有黄叶子。她的手很粗糙，会利落地杀鸡、剁猪草，但从没摸过我的头，没抱过我。

　　她死在一个冬天的早晨。
　　我推开门叫她吃饭时，她已经硬了。

　　然后，十二岁的我，被接回了城里那个本该是家的地方。我的弟弟刚刚呱呱坠地。父母和弟弟，他们三个看起来才是一家人。

　　弟弟有专门的玩具角，有妈妈每晚讲睡前故事，有爸爸举在肩头骑大马。
　　而我，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姐姐，负责做饭、打扫、洗换尿布。

　　“怎么这么闷？”“见人不会打招呼吗？”“整天阴着个脸，谁欠你的？”

　　我在这样的指责中度过我的少女时代。
　　我考上了高中，大学，毕业后又找到这份工作，租了房，每个月按时打钱回去。数字从一千五，到两千，到三千，到五千。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下勉强可以生存的钱。

　　他们从不说谢谢，只会在钱晚到的时候打电话来催，在弟弟买了新球鞋、新游戏机时，在电话里不经意地提起“你弟弟可高兴了”“你真是个好姐姐啊”。

　　从理智的角度，我明白我该做什么。我应该和他们切断联系，远离他们，重建自己的生活。

　　就像网上那些帖子，“终于和吸血家庭断绝关系”“十年后，我让重男轻女的父母后悔了”“现在我有了幸福的家庭”。

　　可我做不到。
　　我像个在荒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明知海市蜃楼是假的，还是会朝着那片虚幻的绿洲爬去。每一次打钱，每一次接起电话，心底最深处都有一个微弱又可悲的声音在问：这次呢？这次会不会有一句“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会不会有一句“钱够不够用”？

　　没有。从来没有。

　　我也想和同事下班后一起去喝杯奶茶，聊聊八卦。
　　可当她们凑过来邀请时，我感觉喉咙发紧，只会僵硬地摇头。

　　我也想恋爱，曾经还去相过亲，对方条件不错，谈吐得体。可当他试图在过马路时牵我的手，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指尖冰凉。

　　我渴望爱，像冻僵的野兽渴望火堆。可当真有一点点温暖靠近，我浑身的刺就会立起来，不由自主地后退、蜷缩。因为经验告诉我，火是不能触碰的。

　　累了。
　　真的累了。
　　这次，我打算换种方式，换种心情，所以我查阅各大旅游网站，最终找到了一处合我心意的旅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