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星而动》竹间拾月

2、哥哥

　　第二节课的课间，教室里彻底活泛开来。

　　没有了初见时的拘谨与试探，吵吵嚷嚷的人声混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把初秋的暖意都揉得软了几分。

　　许星眠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很直，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

　　她生得白，是那种冷调的瓷白，不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干净清淡，下颌线柔和，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可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瞳色偏浅，垂眸时温顺得不像话，抬眼时又带着一点没睡醒似的懵。

　　班里人私下都说，这是冷脸萌。——看着冷淡，其实一碰就软。

　　她自己没察觉，只觉得身旁那道目光实在太烫。

　　谢随单手撑着下颌，侧头看她，看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从她垂落的睫毛，到微微抿着的唇，再到握着笔、干净纤细的手指，一圈一圈，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许星眠指尖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习惯了藏情绪，习惯了温和，习惯了在人群里做最不扎眼的那一个。

　　可自从谢随坐在她旁边，她所有的“习惯”，都在被一点点打破。

　　最先凑过来的，是她高一就玩在一起的小圈子。

　　扎着高马尾、神情稳重的林妍抱着一叠作业本走来，往桌角一放，语气自然熟稔：“星眠，作业收齐了。”

　　林妍是班里的团支书，性子老成稳妥，在四人小团体里一向像个操心的大家长。

　　紧跟着窜过来的是姜甜，班里公认的快乐小狗，精力旺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哪里热闹往哪里钻。她一屁股坐在前桌的椅子上，转过来就兴致勃勃地开口：

　　“哎哎哎，你们刚才听见没？前排一群人在比生日，说要按年龄排辈分，谁大谁当哥当姐。”

　　最后走过来的是沈挽意。

　　清瘦，眉眼清淡，话不多，却看得最通透，是圈子里唯一的男生，性取向大家心照不宣，相处起来反而格外自在。他靠在旁边桌角，淡淡丢来两个字：“幼稚。”

　　“什么幼稚啊，多好玩。”姜甜不服气，“万一排出来，以后就能光明正大使唤人了。”

　　林妍无奈一笑，顺着她：“那你先说，你几月？”

　　“八月！盛夏，浪漫吧。”

　　“我六月，比你大。”林妍语气平静。

　　姜甜瞬间垮脸，立刻看向沈挽意：“知意你呢？”

　　“十月。”

　　“哇，那也比我大！”

　　姜甜眼珠一转，立刻扑到许星眠这边，笑眯眯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星眠，你肯定最小对不对？你看着就像妹妹。”

　　周围几个凑热闹的同学也跟着看过来，纷纷点头。

　　许星眠安静、温顺、话少，怎么看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许星眠被她晃得睫毛轻轻一颤，声音轻轻的，很淡：

　　“我九月初。”

　　姜甜一愣：“九月初？”

　　林妍微微颔首，一语点破：“那星眠比我们都大，是班里年纪最大的。”

　　一时间，连旁边凑热闹的同学都小小“哇”了一声。

　　看不出来，最安静温顺的许星眠，居然是他们这一圈里最大的。

　　姜甜立刻改口，笑得一脸乖巧：“原来是星眠姐姐！失敬失敬！”

　　林妍也弯眼：“以后要听姐姐的。”

　　沈挽意靠在桌角，淡淡勾了下唇：“姐姐。”

　　一声接一声，闹得许星眠耳尖微微发烫。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冷白的小脸干干净净，只有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粉，看上去又冷又软。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那我呢。”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强势。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谢随终于收回黏在许星眠脸上的目光，抬眼扫过众人。

　　明明是后来的转学生，气场却压得周围不自觉放轻了声音。

　　林妍最稳重，礼貌开口：“谢随同学，你几月生日？”

　　姜甜也好奇地睁大眼睛。

　　沈挽意目光微顿，若有似无地看了谢随一眼，又看向许星眠，眼底多了几分了然。

　　谢随薄唇轻启，声音清晰：

　　“十月。”

　　姜甜下意识脱口而出：“十月？那比星眠小啊！”

　　九月初比十月大，这是明摆着的。

　　一时间，周围看热闹的同学都跟着笑起来。

　　“那谢随要叫许星眠姐姐？”

　　“看不出来啊，居然是弟弟。”

　　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耳朵里。

　　姜甜立刻兴奋起来：“哇！那星眠是姐姐，谢随是——”

　　“弟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谢随淡淡打断。

　　“我休学过一年。”

　　语气平静，没多解释，也没细说原因，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陈述。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姜甜愣在原地：“……啊？”

　　林妍反应过来，微微一怔。

　　沈挽意眼底了然更深。

　　许星眠捏着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休学一年。

　　也就是说，他本该比她们高一届。

　　实际年龄，比她大了将近一岁。

　　刚才还热闹哄哄的“姐姐弟弟”，瞬间就翻了过来。

　　姜甜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许星眠：

　　“那、那谢随同学其实比星眠还大……”

　　一句话，说得周围人都懂了。

　　许星眠是班里最大，可坐在她旁边的这个转学生，是实打实比她大。

　　之前的“姐姐”称呼，瞬间就站不住脚了。

　　许星眠垂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冷静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轻轻跳乱了一拍。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当成姐姐照顾别人，但以这样强势又无声的方式的还是第一次，告诉她——

　　我比你大。

　　谢随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微微倾身，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淡淡的、干净又带着一点冷感的气息裹着阳光味，轻轻落在她耳侧。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清，带着一点故意逗弄的哑：

　　“听见了？”

　　许星眠指尖发白，没动，没应声，也没看他。——一副乖巧又迟钝的样子，冷白的小脸干干净净，偏偏耳尖又藏不住浅粉。

　　谢随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震，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搔在她心上。

　　“我比你大。”

　　“近一岁。”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又缓慢，像在宣告一件既定事实。

　　姜甜在旁边看得一脸兴奋，又不敢大声起哄，只能捂着嘴憋笑。

　　林妍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一点纵容的笑。

　　沈挽意靠在桌角，一脸“我就静静看你们拉扯”的清醒，事不关己，却看得通透。

　　周围的议论声也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谢随比星眠还大啊……”

　　“那不是要叫哥哥了？”

　　“许星眠那种性子，肯定叫不出口吧。”

　　一句句，轻飘飘落在许星眠耳朵里。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清淡然，只有唇瓣微微抿紧了一点。

　　看上去冷静得不像话，只有自己知道，心底那片一向平静无波的地方，已经被搅得泛起涟漪。

　　谢随就喜欢她这一点。

　　冷着脸，装淡定，偏偏耳尖发红，心思藏得一点都不高明。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垂在桌沿的头发，像不经意，又像刻意。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痞，一点偏执，一点势在必得：

　　“那现在，该叫我什么？”

　　许星眠的长睫毛猛地一颤。

　　周围的视线、朋友的目光、教室里若有似无的起哄、身边这人灼热的气息，一瞬间全都压了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谢随。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深夜不见底的海，藏着玩味，藏着偏执，藏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占有欲，直直撞进她眼底。

　　许星眠的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冷，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软，像一片轻轻飘落的叶子。

　　“……哥哥。”

　　一声落下。

　　风忽然停了一瞬。

　　姜甜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当场尖叫。

　　林妍笑着摇了摇头，一脸“拿你们没办法”。

　　沈挽意轻轻“呵”了一声，淡定看戏。

　　谢随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了，黑眸里像是燃起一簇小火苗，灼热、专注，只映着她一个人。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下唇。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哥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外表的冷硬，也轻轻扎进了她心底的冷漠。

　　许星眠立刻垂下眼，重新看向课本，耳尖红得彻底，藏在黑发里，藏都藏不住。

　　谢随靠回椅背上，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没再说话，指尖却在桌下轻轻敲击着缓慢的节奏。

　　一声哥哥。

　　一辈子。

　　九月的风再次吹进来，卷起书页，卷起少年少女藏在心底的悸动。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小小的、热闹的课间游戏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已经悄悄将她和他，牢牢系在了一起。

　　从一句“哥哥”开始。

　　再也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