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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雾锁登州渡 ...

  •   七月廿八,卯时三刻。
      登州港笼罩在一片浓雾中。晨雾从海面升腾,吞没了码头、栈桥、船帆,将一切都浸染成模糊的灰白色。只有灯塔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如一只惺忪的独眼。
      双桅帆船在雾中缓缓靠岸。船身与栈桥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惊起几只停在缆桩上的海鸥。
      河图站在船头,望着这片被迷雾包裹的港口。登州是北方第一大港,平日此时该是人声鼎沸,货船如梭。可今日,码头上异常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苦力在装卸货物,而且皆有官兵在旁监看。
      “不对劲。”白芷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港口的戒备比平时严了数倍。”
      清虚道长也走出船舱,白眉微皱:“你们看那些官兵——不是登州厢军,是禁军的装束。”
      河图心中一凛。禁军直属朝廷,非重大情事不会派驻地方港口。雍王的手,竟已伸到登州?
      “船已修好,税也交了,可以下船了。”海老七走过来,搓着手,“几位客官,这一路险象环生,老汉我就不送你们上岸了。后会有期。”
      他眼中闪过一丝惧色,显然不想惹麻烦。河图理解,取出钱袋又加了十两银子:“多谢船主相救,这些银两聊表谢意。”
      海老七推辞不过,收下银子,匆匆回舱。不多时,船上水手开始卸货,动作麻利,仿佛急着离开这是非之地。
      “宋公子怎样了?”河图问白芷。
      “高烧退了,但内伤未愈,不能剧烈活动。”白芷看向船舱,“我建议让他在船上再休养两日。”
      “不行。”河图摇头,“我们在海上耽搁了五日,雍王必定已料到我们会从登州上岸。多留一刻,多一分危险。必须立刻进城,找大夫诊治,然后尽快离开。”
      正说着,宋清明从舱中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老秦留下的那柄剑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我可以走。”他声音还有些虚弱,“不必为我耽搁。”
      河图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知劝不动,只好道:“那好,我们扮作药材商人。道长扮掌柜,白姑娘扮女眷,松烟扮伙计。我……扮账房先生。”
      “我呢?”宋清明问。
      河图沉吟:“你伤势未愈,扮作病人最合适——就说是在海上染了风寒,需进城求医。”
      众人点头,各自准备。清虚道长从行李中取出几套衣裳,都是些粗布常服,不起眼。又取出几面路引,是之前在扬州黑市买的,身份是“济世堂”的药材商。
      准备妥当,五人下船。栈桥上湿滑,宋清明脚步虚浮,河图扶着他。白芷与松烟提着行李,清虚道长在前引路。
      码头入口处设了关卡,七八名官兵正在盘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腰间挎刀,目光锐利。
      “站住!”军官拦住去路,“从哪儿来?干什么的?”
      清虚道长上前,递上路引:“军爷,小老儿是济南府‘济世堂’的掌柜,姓陈。前些日子去江南采购药材,今日返程。这几位是我的家人和伙计。”
      军官接过路引,仔细翻看,又打量众人:“药材?行李打开看看。”
      松烟打开包袱,里面确是些药材:人参、当归、黄芪,还有几包晒干的草药。这是白芷事先准备的,以备查验。
      军官捏起一根人参看了看,又问:“船上可还有货物?”
      “有,还有些江南绸缎,已在码头税所报了关。”清虚道长不慌不忙,“军爷可要去查?”
      军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指向宋清明:“他怎么了?”
      “犬子在海上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急需进城找大夫。”道长面露忧色,“军爷行个方便,救人要紧。”
      军官走到宋清明面前,上下打量。宋清明适时咳嗽几声,脸色更显苍白。
      “伸手。”军官命令。
      宋清明伸出右手。军官捏住他手腕,试了试脉搏——脉搏虚浮,确是病人之象。
      “走吧。”军官终于挥手放行,“不过进城后,须到府衙报备。近日海寇猖獗,所有外来客商都要登记。”
      “多谢军爷。”清虚道长拱手,引众人通过关卡。
      走出码头,进入登州城。城中街道倒是热闹,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但河图敏锐地发现,街上有不少便衣差役,目光警惕地扫视行人。
      “登州果然有变。”他低声道。
      “先找客栈安顿,再打听消息。”清虚道长说。
      一行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名为“悦来居”。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有客来,热情招呼。
      “掌柜的,要三间上房。”河图道,“再请个大夫来,我兄弟病了。”
      “好嘞!”掌柜记下,“不过客官,这几日登州城里大夫可不好请。知州大人有令,所有医馆药铺都要登记问诊之人,说是防什么……时疫。”
      时疫?河图与清虚道长对视一眼,心知这是托词,实为搜捕。
      “无妨,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河图取出二两银子,“还请掌柜行个方便。”
      掌柜收了银子,笑容更甚:“客官放心,我这就去请东街的王大夫,他最是稳妥。”
      安顿好房间,宋清明已支撑不住,躺在床上。他额头发烫,伤口处又渗出鲜血,染红了绷带。
      “必须尽快处理。”白芷解开绷带,倒吸一口凉气——腿上伤口果然化脓了,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我去烧热水。”松烟急忙下楼。
      不多时,掌柜请的大夫来了。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背着药箱,眼神清明。他查看了宋清明的伤势,眉头紧锁。
      “这伤……不是普通外伤。”王大夫看向众人,“怎么弄的?”
      “在船上遇了风浪,撞到舱板。”河图解释。
      王大夫摇头:“撞伤不是这般。这伤口边缘齐整,是利刃所伤。而且伤口发黑,似有中毒之象。”
      屋内气氛一凝。
      清虚道长上前,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们路上遇了水匪,拼杀中受了伤。还请大夫救命,诊金加倍。”
      王大夫看看众人,又看看宋清明的伤势,叹道:“医者父母心,老夫不问你们来历。但这毒颇为棘手,需用特殊药材。我药铺里没有,得去‘仁心堂’抓药。”
      “仁心堂?”
      “登州最大的药铺,在东市。”王大夫开好方子,“但这几日‘仁心堂’也被官府盯上了,抓药需登记姓名籍贯。你们……”
      河图接过方子:“多谢大夫,我们自有办法。”
      送走王大夫,众人商议。
      “药必须抓,但仁心堂太显眼。”河图沉吟,“白姑娘,你对登州熟悉吗?”
      白芷点头:“家父曾在登州行医三年,我少时随他来过。除了仁心堂,城南还有家‘回春堂’,规模小些,但药材齐全。只是……”
      “只是什么?”
      “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姓沈,据说与朝廷有些关系。”白芷压低声音,“家父当年提醒过我,若非万不得已,不要去回春堂。”
      河图思索片刻:“兵分两路。道长带松烟去仁心堂,按正常手续抓药,用假身份。我和白姑娘去回春堂,看看能否买到特殊药材。宋公子……”
      他看着床上昏睡的宋清明:“需要有人守着。”
      “我留下。”白芷道,“我懂医术,可照看宋公子。河大人,你一人去回春堂太危险,让道长陪你去。”
      “不必。”河图摇头,“道长年事已高,连日奔波已很辛苦。我去去就回,若有异常,即刻返回。”
      清虚道长知他性子,不再劝,只叮嘱:“务必小心。”
      午时初,东市。
      回春堂是座两层木楼,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前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倒是有几分医者仁心。
      河图走进药铺。铺内宽敞,药柜从地面直抵屋顶,少说也有数百个抽屉。两个伙计在柜台后抓药,一个老大夫在里间坐诊。
      “客官抓药还是问诊?”伙计迎上来。
      “抓药。”河图递上王大夫开的方子。
      伙计接过,看了一眼,面露难色:“客官,这方子里有几味药……本店没有。”
      “哪几味?”
      “九节菖蒲、血竭、还有这‘龙涎香’。”伙计压低声音,“这都是珍稀药材,需掌柜特批。而且近日官府有令,这些药材不得随意售卖。”
      河图心往下沉:“掌柜在吗?”
      “在后堂。不过……”伙计犹豫,“掌柜不见外客。”
      河图取出十两银子,塞给伙计:“麻烦通禀一声,就说济南府故人来访。”
      伙计掂了掂银子,点头:“客官稍等。”
      不多时,伙计回来:“掌柜有请。”
      河图随他穿过前堂,来到后堂。后堂是个雅致的小院,种着几丛翠竹,石桌上摆着茶具。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正在煮茶,见河图进来,抬头微笑。
      “济南府故人?”中年人约四十许,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在下沈时安,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何,名途。”河图用了化名,“听闻沈掌柜医术高明,特来求药。”
      沈时安示意他坐下,斟了杯茶:“何先生所求之药,颇为特殊。九节菖蒲生于峭壁,血竭出自南疆,龙涎香更是海外珍品。不知何先生要治何病,需用这等猛药?”
      河图早有准备:“家中有人受刀伤,伤口化脓,高烧不退。王大夫说需这几味药拔毒生肌。”
      “刀伤?”沈时安眼中精光一闪,“近日登州戒严,据说是追捕江洋大盗。何先生家中这位伤者,该不会是……”
      “掌柜说笑了。”河图面不改色,“实不相瞒,我们是药材商人,前日从江南返回,在海上遇了水匪,拼杀中受了伤。若掌柜能赐药,感激不尽,诊金必当厚报。”
      沈时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何先生不必紧张。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盗匪。这几味药,本店确有,但不在明面。你稍等。”
      他起身入内室,片刻后取出三个锦盒。打开,正是九节菖蒲、血竭和一小块龙涎香。
      “这三样,作价三百两。”沈时安道。
      河图一惊。三百两不是小数目,他们身上总共也只有五百两。
      “掌柜,这价……”
      “物以稀为贵。”沈时安慢条斯理,“况且,这几味药若被官府查到,本店是要吃官司的。三百两,已是看在‘故人’份上。”
      河图咬牙:“好,三百两。但请掌柜再赠些纱布、药棉。”
      “可以。”沈时安将锦盒推过来,“何先生,拿了药就速速离开登州吧。这几日城里不太平,知州大人得了上峰密令,要抓几个江南来的要犯。我看你面善,提醒一句。”
      河图心中一动:“上峰密令?可是雍王?”
      沈时安神色微变:“何先生知道得不少。”
      “掌柜也知道?”
      沈时安沉默片刻,低声道:“家兄在朝为官,前日传信与我,说雍王奏请皇上,说监察御史河图勾结贪官,焚毁画舫,携赃款潜逃。现已行文各州县,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河图手一抖,茶水溅出。
      沈时安看在眼里,叹道:“何先生,你走吧。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河图起身,深施一礼:“多谢掌柜。敢问掌柜家兄是……”
      “家兄沈括,现任杭州知州。”沈时安苦笑,“他也是身不由己。”
      沈括!洛书会代号六,那个被边缘化的成员。
      河图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沈括在日记中曾言是被迫加入,对雍王不满。若能得到他相助……
      “掌柜,在下有一事相求。”河图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若有机会,请将此信转交令兄。事关重大,关乎天下苍生。”
      沈时安接过信,信封无字,但封口火漆是监察御史的印鉴。他手一颤,终于明白眼前人是谁。
      “你……你是河图河大人?”
      “正是。”河图坦然承认,“雍王谋反,证据确凿。但如今他颠倒黑白,反诬下官。下官需进京面圣,揭露真相。还请沈掌柜相助。”
      沈时安面色变幻,良久,长叹一声:“河大人,你可知如今进京之路,已被雍王布下天罗地网?从登州到汴京,沿途十二个驿站,皆有雍王死士埋伏。你们走不到汴京的。”
      “那也要走。”河图坚定道,“若让雍王得逞,天下必乱。”
      沈时安看着他,眼中闪过敬佩:“河大人忠义,沈某佩服。这样吧,我给你们指条路——不走官道,走山路。”
      “山路?”
      “从登州向西,入泰山。泰山山脉绵延数百里,中有古道,可通齐州。从齐州渡黄河,再走小路至汴京。这条路虽险,但人迹罕至,雍王未必设防。”
      河图大喜:“多谢沈掌柜!”
      沈时安从桌下取出一张地图:“这是泰山古道图,我年轻时采药所绘。上面标注了水源、山洞、险要处。你们按图走,大约七八日可到齐州。”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回春丹’,对内伤有奇效。给你那位伤者服下,可保他撑到汴京。”
      河图接过,感激不尽:“沈掌柜大恩,河图铭记。”
      “不必谢我。”沈时安摇头,“家兄当年误入歧途,我一直希望他能回头。若河大人真能扳倒雍王,也算……赎罪了。”
      正说着,前堂忽然传来喧哗。
      “官府查案!所有人不许动!”
      河图脸色一变。沈时安急道:“后门走!快!”
      他推开后窗,窗外是条小巷。河图翻窗而出,沈时安将药材和地图塞给他:“保重!”
      河图落地,小巷无人。他迅速离开,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才返回客栈。
      悦来居内,气氛凝重。
      河图带回的消息让众人心头发沉。雍王不仅掌控了舆论,还在进京要道布下埋伏,这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泰山古道……”清虚道长看着地图,“这条路贫道年轻时走过,确实隐秘。但山中有野兽、匪盗,且这个季节多雨,山路难行。”
      “再难也比送死强。”白芷道,“宋公子的伤经不起颠簸,但留在登州更危险。必须尽快离开。”
      宋清明服了回春丹,脸色好了些,已能坐起:“我没事,明日就可出发。”
      “不行。”河图摇头,“你伤未愈,强行赶路会加重伤势。我们至少要在登州休整一日。”
      “可是官府在搜查……”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河图眼中闪过决断,“他们搜客栈、搜药铺,但有个地方他们未必会搜。”
      “何处?”
      “登州府衙。”
      众人皆惊。
      河图继续道:“我方才回来时,打听到登州知州李墨,是熙宁三年的进士,与家师王相爷有旧。此人虽圆滑,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或许……可以争取。”
      “太冒险了。”清虚道长反对,“李墨若已投靠雍王,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才要夜探。”河图道,“我要亲耳听听,这位李知州究竟是何态度。”
      白芷道:“我陪你去。”
      “不,你留下照看宋公子。”河图看向清虚道长,“道长,你我同去。你武功高强,若有变故,可护我脱身。”
      道长沉吟片刻,点头:“好。何时动身?”
      “子时。”
      是夜,月黑风高。
      登州府衙坐落在城北,朱门高墙,戒备森严。但清虚道长对这类官署布局极熟,引河图绕到西侧墙外——那里是衙内花园,墙稍矮些,且夜间少人巡逻。
      道长先翻墙而入,确认安全后,发出信号。河图随后翻入,两人伏在假山后观察。
      府衙内灯火稀疏,只有书房和后堂还亮着灯。书房里人影晃动,似有人在批阅公文。
      “去书房。”河图低声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书房窗纸透出光亮,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该是李墨;另一个站着,正在禀报什么。
      河图贴近窗边,屏息倾听。
      “……大人,今日已搜查城中七家客栈,未见可疑之人。”站着的人声音粗哑,似是衙役头目。
      “继续搜。”李墨的声音沉稳,“雍王爷有令,河图一行必从登州上岸。他们带着伤者,走不远。”
      “可是大人,城中医馆药铺也都查了,没有发现。”
      “那就查民居、查寺庙、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李墨顿了顿,“记住,要活的。王爷要亲手处置。”
      “是!”
      衙役退下。书房内只剩李墨一人。他起身踱步,脚步声沉重。
      良久,他长叹一声,自言自语:“河图啊河图,你何苦与王爷作对?如今成了通缉要犯,就算到了汴京,又能如何?”
      窗外的河图心中一沉——李墨果然已倒向雍王。
      正想着,书房门忽然被推开,又一人进来。
      “李大人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在办公?”
      这声音……
      河图瞳孔骤缩——是崔淼!
      清虚道长也一惊,两人伏得更低。
      书房内,李墨显然也很意外:“崔中丞?您不是在扬州吗?”
      “王爷不放心,命老夫先行一步。”崔淼笑道,“李大人,搜捕可有进展?”
      “暂无发现。”李墨谨慎道,“下官已加派人手,定不辱命。”
      “最好如此。”崔淼声音转冷,“王爷说了,若让河图进了汴京,你我都要掉脑袋。李大人,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
      崔淼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公文:“这是王爷的手令,从即日起,登州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所有车马行人,皆需严查。尤其是通往齐州、汴京的道路,要设三重关卡。”
      “这……会影响民生啊。”
      “民生?”崔淼冷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王爷成就大业,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李墨沉默。
      崔淼又道:“还有一事。王爷已联络朝中旧党,准备在皇上面前参王安石一本,说他纵容门生河图贪赃枉法。届时新党失势,王爷便可顺势掌权。李大人,你是熙宁三年的进士,算是新党门生。此时站队,还来得及。”
      这是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窗外的河图握紧拳头。雍王不仅要杀他,还要借机扳倒新党,真是好算计!
      书房内,李墨久久不语。崔淼也不急,悠然品茶。
      终于,李墨开口:“崔中丞,下官有一事不明。”
      “说。”
      “王爷……真能成事吗?”李墨声音发颤,“皇上虽年轻,但英明睿智,又有王安石等能臣辅佐。王爷虽有兵权,但名不正言不顺,如何服众?”
      崔淼放下茶盏:“李大人,这你就不懂了。皇上虽英明,但有一致命弱点——重情。雍王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就算谋反事发,皇上会杀自己的亲弟弟吗?最多圈禁而已。而我们这些附从者,只要王爷不倒,就有翻身之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王爷已联络西夏,约定起事之时,西夏出兵牵制西北边军。届时内忧外患,皇上顾此失彼,王爷大事可成。”
      李墨倒吸一口凉气:“通……通敌?”
      “成王败寇,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崔淼淡淡道,“李大人,该你表态了。”
      书房内死寂。
      窗外的河图心跳如鼓。李墨会如何选择?若他彻底倒向雍王,登州就成了龙潭虎穴,他们插翅难飞。
      良久,李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下官……愿效忠王爷。”
      “好!”崔淼大笑,“李大人果然是聪明人。这是王爷赐你的。”
      似有金银碰撞之声。
      “谢王爷恩典。”李墨的声音低了下去。
      崔淼又交代几句,告辞离去。书房内只剩李墨一人。
      河图与清虚道长对视一眼,准备撤离。但就在这时,书房门又开了。
      一个青衣小厮进来:“老爷,有客求见。”
      “这么晚了,是谁?”
      “他说……姓沈,是回春堂的掌柜。”
      沈时安?河图心中一紧。
      李墨显然也很意外:“让他进来。”
      沈时安匆匆入内,关上门,急声道:“李兄,小弟有要事相告。”
      “时安,何事如此慌张?”
      “今日有人到回春堂买药,买了九节菖蒲、血竭、龙涎香。”沈时安压低声音,“我问了病症,是刀伤化脓,高烧不退。这症状,与官府通缉的伤者吻合。”
      李墨猛地站起:“人在哪儿?”
      “已走了。但我认得其中一人——是监察御史河图!”
      书房内一片死寂。
      窗外的河图手心冒汗,清虚道长已握紧拂尘,随时准备动手。
      良久,李墨缓缓道:“时安,此事你还与谁说过?”
      “没有,小弟立刻就来禀报李兄。”沈时安道,“李兄,河图是忠臣,雍王谋反之事,小弟亦有耳闻。我们不能助纣为虐啊!”
      “你……”李墨声音发颤,“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小弟知道。”沈时安坚定道,“但家兄当年误入洛书会,至今悔恨。若小弟今日能助河大人脱险,也算为沈家赎罪。李兄,你与王相爷有旧,难道真要看着他的门生冤死吗?”
      李墨踱步,步履沉重。烛火将他身影拉长在墙上,摇曳不定。
      终于,他停下脚步,长叹一声:“时安,你说得对。李某虽贪生怕死,但大是大非面前,不能糊涂。”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的通行令,可出城门。你速去找河图,让他们扮作衙役,持此令出城。记住,只能走西门,那里今夜是我心腹值守。”
      沈时安大喜:“多谢李兄!”
      “快去吧,迟则生变。”李墨又道,“出城后,不要走官道。雍王在沿途设了埋伏,你们走泰山古道。”
      “李兄如何知道……”
      “我在登州为官十年,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李墨苦笑,“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时安,替我转告河大人——李某身不由己,今日相助,不求有功,但求无愧于心。”
      沈时安郑重接过令牌,深施一礼,匆匆离去。
      书房内,李墨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王相爷,学生对不起您……”
      窗外的河图,心中五味杂陈。他本以为李墨已彻底倒向雍王,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选择了良知。
      清虚道长拍拍他的肩,示意该走了。
      两人悄然离开府衙,返回客栈。
      悦来居内,众人听完河图的叙述,皆松了口气。
      “李墨尚存良知,这是天助我们。”清虚道长道。
      “但也只能帮我们出城。”白芷冷静分析,“出城之后,如何躲避追捕,如何穿越泰山,才是难题。”
      河图展开沈时安给的地图:“泰山古道险峻,但确实是生路。我们今夜就出城,趁崔淼尚未察觉。”
      “宋公子能走吗?”松烟担忧地看向宋清明。
      宋清明已服了回春丹,气色好了些:“我可以。”
      “不行。”白芷反对,“你伤口刚上药,若连夜赶路,必定崩裂。至少再休养一夜。”
      “等不了。”河图决断,“崔淼在城中,随时可能发现我们。今夜必须走。”
      他看向宋清明:“我背你。”
      宋清明一愣:“什么?”
      “你腿上有伤,不能骑马,也不能走山路。”河图平静道,“我背你。”
      “不行!”宋清明断然拒绝,“你也要赶路,背着我怎么走?”
      “那就轮流。”清虚道长道,“贫道虽老,但还有些力气。我与河居士轮流背你。”
      宋清明还要说什么,河图已不容分说:“就这么定了。松烟,收拾行李,只带必要之物。白姑娘,准备干粮药材。”
      众人分头准备。白芷将药材分成小包,便于携带。松烟收拾衣物银两。清虚道长检查兵器。
      亥时末,一切就绪。
      五人扮作衙役——这是李墨的安排。河图与清虚道长穿上差服,白芷与松烟扮作随从,宋清明则扮作囚犯,被绳索虚绑着。
      “委屈你了。”河图对宋清明道。
      宋清明摇头:“无妨。”
      子时正,五人离开客栈。街上已宵禁,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西门城楼,灯火通明。守城官兵见有人来,厉声喝问:“什么人?宵禁还敢上街!”
      河图亮出李墨的令牌:“奉李大人之命,押解要犯出城。”
      官兵查验令牌,确是真的,但仍疑惑:“什么要犯需夤夜押解?”
      “此犯涉及漕运大案,需速送齐州复审。”河图面不改色,“李大人有令,不得延误。”
      官兵犹豫。这时,城楼下来一个军官,正是李墨的心腹。他看了一眼令牌,挥手道:“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城外漆黑的夜色。
      “多谢。”河图拱手,引众人出城。
      刚出城门,那军官忽然低声道:“河大人,李大人让卑职转告:出城后向西十里,有片松林,林中有三匹马,是大人备下的。还有,崔淼已知你们在城中,天明必追来,务必速行。”
      河图心中感动,深施一礼:“代我谢过李大人。”
      “保重。”
      城门在身后关闭。五人没入黑暗,向西疾行。
      果然,十里外有片松林。林中拴着三匹骏马,马背上还驮着干粮、水囊、毛毯。
      “李墨考虑周全。”清虚道长叹道。
      “上马!”河图扶宋清明上了一匹马,自己与他共乘。清虚道长、白芷、松烟各乘一匹。
      三匹马在夜色中奔驰,蹄声如雷。
      奔出二十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北,是官道;一条向西,入山。
      “走山路!”河图勒马转向。
      山路崎岖,马匹难行。又走了十余里,不得不下马步行。河图背着宋清明,清虚道长在前开路,白芷与松烟牵马。
      泰山山脉如一道黑色屏障,横亘在眼前。山间雾气弥漫,古木参天,只闻鸟鸣,不见人迹。
      “按地图,前面该有个山洞,可暂作休整。”河图喘息道。背着一人走山路,饶是他体力不错,也汗流浃背。
      果然,转过一道山梁,有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
      众人进洞,生火取暖。松烟取下水囊和干粮,分与众人。
      宋清明靠在洞壁上,脸色苍白。他腿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显然伤口又裂开了。
      白芷为他重新上药包扎,眉头紧皱:“不能再走了,必须休息。”
      河图看着洞外天色,天已大亮。崔淼发现他们出城,必会追来。山路虽险,但并非无迹可寻。
      “最多休息一个时辰。”他沉声道,“崔淼不会善罢甘休。”
      清虚道长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他面色一变:“有马蹄声!”
      众人一惊。河图冲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望去。
      只见山下小路上,尘土飞扬,数十骑正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锦衣玉带,正是崔淼!
      “他们追来了!”松烟声音发颤。
      “熄火!”河图低喝。
      火堆熄灭,洞内陷入昏暗。众人屏息,只听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在洞外不远处停下。
      “大人,马蹄印到这里就乱了。”一个声音道。
      崔淼冷笑:“他们进了山,走不远。搜!每个山洞、每片树林都不许放过!”
      “是!”
      脚步声散开,朝各个方向搜索。有两人正朝这个山洞走来!
      洞内,众人握紧兵刃。河图护在宋清明身前,清虚道长拂尘在手,白芷剑已出鞘。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洞口!
      藤蔓被拨开,一张脸探了进来——
      是个年轻官兵,满脸不耐。他朝洞内张望,洞内昏暗,一时看不清。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正要进来细查。
      忽然,一只野兔从洞深处窜出,从他脚边掠过,冲出洞口。
      “晦气!”官兵骂了一句,转身走了,“是个野兔窝!”
      脚步声渐远。
      洞内众人松了口气。但危机未解,崔淼的人还在附近搜索。
      “不能久留。”河图低声道,“趁他们分散搜索,我们往深处走。”
      “往哪儿走?”白芷问。
      河图展开地图,指向一处:“这里有个瀑布,瀑布后有暗洞,可通山另一侧。按地图标注,需攀爬一段峭壁。”
      “宋公子这样,如何攀爬?”
      “我背他。”河图背起宋清明,“道长在前引路,白姑娘断后,松烟跟上。”
      五人悄然出洞,钻入密林。林中古树参天,藤蔓纠缠,极难行走。但这也提供了掩护,追兵一时难以发现。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是瀑布!
      瀑布从十丈高的悬崖倾泻而下,声如雷鸣。水潭清澈,潭边满是青苔。
      “暗洞在瀑布后面。”河图观察地形,“需从潭边攀上崖壁,绕到瀑布后方。”
      他放下宋清明:“我先探路。”
      清虚道长却道:“贫道来吧。我轻功尚可,先去探明路径。”
      说罢,他纵身一跃,如灵猿般攀上崖壁。几个起落,已到瀑布侧面。他探身朝瀑布后看了看,向下招手:“确有山洞!”
      河图大喜,背起宋清明:“白姑娘,你带松烟跟上。”
      攀爬绝壁,背负一人,何其艰难。河图手脚并用,指尖抠进石缝,一步步向上挪。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酸麻,但他咬牙坚持。
      终于,攀到瀑布侧面。水汽扑面,衣衫尽湿。他侧身挤过石缝,眼前豁然开朗——瀑布后果然有个山洞,洞口不大,但内里深邃。
      清虚道长已在洞中接应。河图将宋清明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白芷与松烟随后进来。五人齐聚洞中,暂时安全。
      “这里应该不会被发现。”白芷道,“我们稍作休整,再寻出路。”
      河图点头,看向洞外。瀑布如一道水帘,隔绝了内外。水声轰鸣,掩盖了所有声响。
      崔淼,应该追不到了吧?
      他回头,看向靠坐在洞壁的宋清明。宋清明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你又救了我一次。”宋清明轻声道。
      “彼此彼此。”河图也笑了。
      洞外,追兵的声音隐约传来,但终究没有发现瀑布后的秘密。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泰山古道,漫长艰险。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离汴京,还有七百里。
      离真相,还有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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