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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身入虎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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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五年八月初八·戌时·甜水巷沈府别院
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月明星稀,下一刻乌云就吞没了整个夜空。雨点先是稀疏地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继而连成一片,如万马奔腾。风声穿过回廊,卷起落叶,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河图在东城忙到戌时末才回。
他浑身湿透,官袍下摆沾满泥浆,左手虎口裂了道口子——是下午试挽一张三石弓时崩裂的。陈嬷嬷迎上来递过热毛巾,他接过胡乱擦了把脸,第一句话就问:
“他今日如何?”
“少爷午后醒了,喝了药,还吃了半碗粥。”陈嬷嬷低声道,“只是……一直坐在窗边发呆,不说话。”
河图心头一紧,快步走向内室。
推开门的刹那,他愣住了。
室内烛火温暖,宋清明一身素白中衣,正跪坐在小几前煮茶。红泥小炉炭火正旺,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苍白的侧脸。几上摆着两盏素釉茶盏,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小瓶酒——是河图珍藏的“剑南烧春”,一直没舍得喝。
“回来了?”宋清明抬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正好,水刚沸。”
河图站在门口,雨水从衣角滴落,在青砖上晕开深色水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清明——如此平静,如此温润,仿佛苏州初遇时那个慵懒贵公子又回来了,却又比那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你……怎么起来了?”河图脱下湿透的外袍,在几对面坐下。
“躺久了,骨头疼。”宋清明提起银壶,手法娴熟地烫盏、置茶、注水。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优雅,只是指节处还有未消退的青紫伤痕。“尝尝,苏州带来的碧螺春,最后一包了。”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河图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秋雨的寒凉。
“东城那边……”宋清明问得随意,像是闲聊家常。
“都安排好了。”河图放下茶盏,“建材粮草凑齐,八千守军分三班轮值,投石机、弩车都已就位。杨烈将军经验丰富,有他在,东城可守。”
“那就好。”宋清明又斟了一盏茶,“你虎口裂了。”
河图这才注意到,左手伤口渗出的血已染红了绷带。他不在意地摇摇头:“小伤。”
宋清明却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纱布和金创药,坐到他身侧:“手伸过来。”
语气不容拒绝。
河图伸出手。宋清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解开染血的旧绷带,用烈酒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新纱布一圈圈缠好。他的动作很轻,睫毛低垂,在烛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明日雍王前锋必到,第一战最凶险。”宋清明边包扎边说,“你是文官,不必亲临一线。在城楼督战即可,别往箭垛前站。”
“那你呢?”河图看着他,“若城破……”
“城破不了。”宋清明打断他,系好绷带结,“有你在,破不了。”
这话说得笃定,仿佛河图是神兵天降。河图心头一热,反手握住了他还没收回去的手:“宋清明,等战事结束,我带你回苏州。不是送你走,是我们一起去——去看太湖,看白鹭,看你说过的‘三万六千顷烟波’。”
宋清明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开。他抬起眼,与河图对视,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像深潭里落进了星星。
“行之,”他轻声问,“若我不是宋清明,只是太湖边一渔夫,你可愿与我同舟?”
河图没有丝毫犹豫:“愿。”
“哪怕我目不识丁、粗鄙无文?”
“愿。”
“哪怕我一身伤病、命不久长?”
“愿。”
三个“愿”字,斩钉截铁。
宋清明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让河图心悸——像月光破开乌云,像昙花在深夜绽放,绚烂而短暂。
“那说定了。”宋清明抽回手,端起茶盏,“等战事结束,太湖同舟。”
两人对饮。茶香氤氲,雨声淅沥,这一刻的宁静美好得不像真的。
亥时·二更
雨势渐小,化作绵绵细雨。
河图连日奔波,疲惫如潮水涌来。他伏在小几上,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宋清明静静看着他。
烛光下,河图的睡颜褪去了平日里的坚毅冷峻,显得柔和许多。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即便在梦中也不安稳。宋清明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空,想抚平那褶皱,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披风,轻轻盖在河图身上。然后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三封早已写好的信。
给河图的那封,他犹豫片刻,还是放了回去——太像诀别信,河图看了必会追来。
他重新铺纸研墨,提笔写下新的内容:
“行之:见字如晤。我往南去,处理一桩旧事,三日内必返。勿念,勿寻。好好守城,等我回来。另:枕头下有物赠你,望随身携带。清明留。”
简单,寻常,像一次普通的出门。
写完,他将信压在茶盏下。又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枚浊鱼玉佩,想了想,又取下自己颈间一直挂着的并蒂莲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两枚玉佩,一浊一清,并排放在信封旁。
做完这些,他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深色常服,束起长发,将一柄短刃贴身藏好。走到门口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伏案沉睡的河图。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这次,真的要骗你了。”
推门而出,雨丝扑面。陈嬷嬷从厢房出来,看见他这身打扮,大惊:“少爷,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出去办点事。”宋清明压低声音,“嬷嬷,若河图问起,就说我出门访友,明日就回。”
“可您的伤……”
“不碍事。”宋清明顿了顿,“嬷嬷,这些年,谢谢您照顾。”
这话说得像交代后事,陈嬷嬷心头一酸,拉住他衣袖:“少爷,您一定要回来啊!夫人在天上看着呢!”
宋清明轻轻掰开她的手:“我会的。”
说完,转身没入雨夜。
陈嬷嬷站在廊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老泪纵横。她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别,怕是永诀。
子时·三更
河图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宋清明一身白衣站在太湖边,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纵身跃入万顷碧波。他想去拉,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被湖水吞没……
“宋清明!”他猛地坐起,披风滑落在地。
室内烛火将尽,光线昏暗。几上茶已凉透,对面的位置空空如也。河图心头一紧,环视四周——床铺整洁,药箱关着,那柄宋清明常用的短剑不见了。
“宋清明?”他起身唤道。
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冲出房间,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又敲开陈嬷嬷的房门:“他呢?”
陈嬷嬷红肿着眼睛:“少爷……少爷说出去访友,明日就回。”
“访友?这个时辰?去哪访友?”河图厉声问,“他说了去哪儿吗?”
“没、没说……”陈嬷嬷哽咽,“老身拦不住……”
河图冲回内室,一眼就看见了压在茶盏下的信。他抓起信快速看完,又看见并排放在一旁的两枚玉佩——浊鱼佩是母亲遗物,并蒂莲佩是宋清明从不离身的。
赠玉佩,留“勿寻”……
这根本不是出门访友!
河图抓起玉佩和信,冲出沈府。雨又大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跑到甜水巷口,左右张望——往南是城门,往北是皇城,往西是汴河,往东……
东城。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宋清明要去东城?明日大战,他想做什么?
不,不对。如果是去东城,不必这样隐秘。而且信里说“往南去”……
南边是城门。这个时辰城门已闭,除非有特殊手令。
河图猛地想起什么,冲回房间翻找——他随身携带的监察御史令牌,不见了!
“他拿了我的令牌……”河图浑身发冷,“他要出城!”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城?南边有什么?太湖?可战事将起,现在去太湖做什么?
除非……他不是去太湖。
雍王大军在南边。太湖船帮在雍王军中。宋清明说过“雍王军中太湖旧部,唯我可解”……
他要孤身去策反船帮!
河图抓起佩剑,冲进雨夜。他必须追上宋清明,在他做傻事之前拦住他!
丑时·四更·南薰门
南薰门是汴京南面主城门,平日亥时闭,卯时开。但战时特殊,如今实行宵禁,全天紧闭,只有持有枢密院或皇城司手令者方可通行。
宋清明站在城门阴影里,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寒意渗入骨髓。腿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顾,只盯着城门楼上的灯火。
守卫比平日多了一倍,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士兵持戈而立。想硬闯是不可能的,只能靠令牌。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河图的监察御史令牌,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城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守卫厉喝。
“监察御史河图,奉枢密院急令出城。”宋清明亮出令牌,声音平静。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查验——是真的,上面还有河图的名字和官印。但守卫疑惑地打量着他:“河大人?怎么……看着不太像?”
宋清明心里一紧。他本就比河图瘦削,面容也更阴柔,仔细看确实不像。但他早有准备,从怀中又取出一封盖着枢密院火漆的信:“此乃密令,需连夜出城传递。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待得起?”
守卫不敢怠慢,忙去唤来当值军官。那军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接过令牌和信看了半晌,又盯着宋清明:“河大人,小的曾在东城远远见过您一次……您好像,没这么白?”
宋清明面色不改:“连日在城头督工,风吹日晒,自然黑些。今日身体不适,面色差了些。”
军官仍有疑虑:“既是密令,可有枢密院文书?”
“文书在此。”宋清明又取出一卷纸——那是他伪造的,用的是从河图书房拿的枢密院专用笺纸,上面盖着他私刻的假印。他这些年混迹洛书会,伪造文书是家常便饭。
军官展开看了,内容是关于调派城外某部驻军的命令,措辞严谨,印鉴也看不出破绽。他犹豫片刻,终于点头:“开侧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仅容一人通过。
宋清明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厉喝:
“关城门!不许放人!”
是河图!
他浑身湿透,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还跟着一队巡夜的禁军。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城门下那个单薄的身影。
“宋清明!”河图勒马,翻身而下,“你要去哪儿?!”
宋清明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他对军官说:“快开门,军情紧急!”
军官看看宋清明,又看看河图,懵了:“这……两位河大人?”
河图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宋清明的手腕:“跟我回去!”
“放开。”宋清明声音冰冷,“我有军务在身。”
“什么军务需要半夜出城?还偷我的令牌?”河图气得浑身发抖,“宋清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要去找雍王军中的太湖船帮,对不对?你要去送死!”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城门守军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宋清明终于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看着河图,眼神复杂:“行之,你既知道,就不该拦我。这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什么狗屁办法!”河图死死抓着他,“用你的命去换一场胜仗?我河图还没无能到那种地步!守城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牺牲!”
“不是为你。”宋清明摇头,“是为汴京百万百姓,为我母亲在天之灵,也为……我自己。行之,我这一生罪孽深重,总要做一件干净的事,死得其所。”
“那我呢?”河图眼圈红了,“你死了,我怎么办?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要同游太湖……”
“对不起。”宋清明轻声说,“我骗了你。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活到战后。”
这话如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河图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宋清明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痛色。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河图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行之,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光。”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光太亮,会照出影子的肮脏。我配不上你,也配不上这世间的干净。让我去吧,去做我该做的事。然后……忘了我。”
“不可能!”河图嘶声,“宋清明,你听好:你若敢死,我绝不独活!你死了,我立刻从东城墙跳下去,黄泉路上追着你骂!”
“别说傻话……”宋清明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说傻话。”河图一字一顿,“宋清明,你给我听着:我河图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我求你——别走,别死,留在我身边。天大的事,我们一起扛。”
雨越下越大,浇得两人浑身湿透。城楼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守军军官看出端倪,试探着问:“河大人,这位是……”
“是我的人。”河图脱口而出,“他病了,我要带他回去。”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宋虽不禁男风,但官员公开承认“我的人”,仍是惊世骇俗。尤其河图还是以刚正清廉闻名的御史。
宋清明也怔住了。他看着河图,眼中情绪翻涌——震惊,感动,痛楚,最后都化作深深的悲哀。
“行之……”他声音发哽,“你何必……”
“何必什么?”河图擦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宋清明,我都敢当着这么多人面认你了,你还不敢为了我活一次吗?”
宋清明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
良久,他睁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我不走。”
河图松了口气,手上力道微松。
就在这一刹那,宋清明忽然抽出手腕,同时一记手刀劈在河图颈侧!动作快如闪电,河图猝不及防,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宋清明扶住他,将他交给赶过来的禁军士兵:“送河大人回沈府。他太累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宋公子,您……”
“我还有事。”宋清明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城门,“开门。”
军官犹豫:“可是河大人他……”
“他醒来若怪罪,就说是我逼你们的。”宋清明亮出令牌和密令,“军情紧急,延误者斩!”
最后三个字杀气凛然,震得军官心头一颤。他不敢再拦,挥手:“开门!”
侧门再次打开。
宋清明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河图,将两枚玉佩塞进他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外的黑暗。
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
城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寅时·五更·沈府别院
河图醒来时,天还没亮。
后颈还在疼,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猛地坐起,发现自己躺在沈府的床上,身上换了干净中衣。陈嬷嬷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他呢?”河图问,声音嘶哑。
陈嬷嬷摇头,泣不成声。
河图掀被下床,踉跄着冲到门口,又被沈括拦住:“行之,你冷静点!你现在去追也追不上了,宋清明已经出城两个时辰了!”
“他去了哪儿?南边?还是东边?”河图抓住沈括的肩膀,“沈兄,你帮我,调一队骑兵,我现在就去追!”
“追什么追!”沈括按住他,“你知不知道现在城外是什么情况?雍王前锋五千骑兵已到十里外,游骑四处劫掠!你现在出城,就是送死!”
“那就让他一个人去送死?!”河图低吼,“沈括,你知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要孤身去雍王大营,策反太湖船帮!那是龙潭虎穴,十死无生!”
沈括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陈嬷嬷已经把事情都说了。
“可他既然决定去,就有他的理由。”沈括叹气,“行之,宋清明不是莽撞的人。他选择这条路,或许……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狗屁破局之法!”河图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用一条命换一场仗?我河图宁可城破身死,也不要他这样牺牲!”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皇城司的密探匆匆进来,单膝跪地:“河大人,沈大人,刚接到城外线报——昨夜子时前后,有一白衣男子持监察御史令牌通过南薰门,往南去了。守卫描述的模样,与宋公子吻合。”
“往南……”河图喃喃,“雍王大营在南边三十里。他骑马还是步行?”
“步行。但线报说,出城后不久,有一辆马车在官道上接应他,往南疾驰而去。”
接应?宋清明在城外还有接应?
河图忽然想起什么:“沈兄,宋清明在汴京,除了我们,还可能联系谁?”
沈括思索片刻:“他在汴京并无亲朋。但若说接应……会不会是雍王的人?毕竟他曾是洛书会成员,雍王旧部可能还认得他。”
“不。”河图摇头,“若是雍王的人,不会帮他出城,只会直接抓他。这接应……可能是他自己安排的。”
他想起宋清明昏迷时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那些深藏不露的本事。这个人,永远有后手。
“查!”河图对密探下令,“查那辆马车的去向,查宋清明在汴京接触过的所有人,查他这些天背着我做了什么!”
密探领命而去。
河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已停,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湿意和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向怀中,触到两枚温润的玉佩——浊鱼与并蒂莲,宋清明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你说让我等你回来……”河图握紧玉佩,声音发颤,“宋清明,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算追到黄泉地府,也要把你揪出来骂一顿。”
窗外,晨光渐亮。
远处传来号角声——雍王前锋,开始列阵了。
卯时·六更·汴京东城
河图换上一身轻甲,登上东城墙时,杨烈已经在了。
这位老将军一夜未眠,眼布血丝,但精神矍铄。他指着城外:“看,雍王的先锋骑兵。”
河图顺着他手指望去。
晨曦微光中,原野上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千骑兵列成三个方阵,人披甲胄,马覆皮甲,长枪如林,旌旗蔽空。最前方有一杆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雍”字。
“是雍王的亲军‘铁鹞子’。”杨烈沉声道,“重甲骑兵,擅长冲锋破阵。他们列阵不攻,是在等主力。”
“主力何时到?”
“最快今日午后。”杨烈眯起眼,“这五千先锋是来试探的,一会儿必会攻城。河老弟,你……”
“我留下。”河图打断他,“我是东城协防,城在人在。”
杨烈看着他坚毅的侧脸,重重点头:“好!那老哥就陪你死守东城!”
辰时初,战鼓擂响。
雍王先锋军开始推进。五千重甲骑兵缓缓前行,马蹄踏地,声如闷雷,震得城墙微微颤抖。距离一箭之地时,阵中冲出数百轻骑,马速极快,直奔城墙而来!
“是‘骑射’!”杨烈厉喝,“弓弩手准备!”
城墙上,一千弓弩手张弓搭箭。河图举起令旗,屏息等待。
轻骑进入射程的刹那,他令旗一挥:“放箭!”
箭如飞蝗,破空而下!数十骑应声落马,但更多的骑兵冒着箭雨冲至城下,马上骑士弯弓仰射,箭矢嗖嗖飞上城头!
“举盾!”杨烈大吼。
盾牌手上前,护住弓弩手。箭矢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一轮对射,双方各有伤亡。
这时,重甲骑兵动了。
他们分成三队,第一队持巨盾,第二队扛云梯,第三队握长枪,踏着鼓点稳步推进。盾牌高举,箭矢难伤,转眼就冲到护城河边。
“倒火油!”河图下令。
士兵抬起烧滚的火油罐,朝城下倾倒。滚烫的火油浇在盾牌上、人身上,惨叫连连。紧接着火箭射出,轰的一声,城下燃起一片火海!
但雍王军悍不畏死。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尸体,将云梯架上城墙,开始攀爬!
“滚木擂石!”杨烈亲自抱起一块巨石,狠狠砸下!
云梯被砸断,爬了一半的士兵惨叫着坠落。但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如蜈蚣般爬满城墙。
短兵相接开始了。
雍王士兵攀上城头,挥刀乱砍。守军挺枪迎战,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河图拔剑在手,连刺两名敌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河大人小心!”一个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下一刀,自己却腹部中刀,倒地不起。
河图红了眼,挥剑死战。他武功不算顶尖,但胜在招式扎实,每一剑都直取要害。连杀数人后,他渐渐适应了战场节奏,剑法愈发凌厉。
战至巳时,第一波攻击被打退。城下尸横遍野,城头也伤亡惨重。守军死伤近千人,箭矢火油消耗过半。
杨烈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这只是开胃菜……雍王主力到了,才是真正的恶战。”
河图靠在雉堞上,胸口剧烈起伏。他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浸透衣袖。军医过来包扎,他摆摆手:“先救重伤的。”
他望向南方。三十里外,雍王主力大营的方向。
宋清明,你现在……在哪儿?
同一时间·汴京以南二十里·废弃驿站
宋清明坐在驿站破败的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热粥,但他一口没动。
接应他的马车是姨母陈嬷嬷安排的——老太太瞒着他,私下联系了旧日宋家的老仆,凑钱雇了车马。驾车的是个哑巴老汉,姓王,是宋家老仆的儿子,可靠。
“少爷,您多少吃点儿。”哑巴比划着手势,眼神担忧。
宋清明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他从河图书房“借”来的军用地图,上面标注了雍王大营的位置、兵力分布、以及太湖船帮的驻扎地。
船帮在雍王军左翼,临水扎营,有大小船只百余艘。首领叫卢九,绰号“混江龙”,原是太湖最大的私盐贩子,被宋鲤收服后,成了宋家暗中势力。雍王起兵,以重金收买卢九,命他率船帮水军北上,计划从汴河水路偷袭。
宋清明要做的,就是说服卢九倒戈。
但难处有二:其一,卢九此人唯利是图,雍王给的钱够多;其二,宋鲤死后,宋家对船帮的控制力大减,卢九未必还认他这个“少爷”。
“王叔,”宋清明看向哑巴,“卢九的为人,你了解多少?”
哑巴比划:贪财,好色,但重义气。当年欠宋鲤一条命。
“一条命……”宋清明沉吟,“那就用这条命,跟他换一场富贵。”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银票——都是宋家秘藏的财产,总计不下五十万两。这是他的筹码之一。
筹码之二,是他自己。
卢九若肯倒戈,他宋清明愿束手就擒,任卢九处置——是杀是剐,是交给朝廷还是交给雍王,都随他。用他这条命,换卢九和船帮兄弟的平安富贵。
筹码之三……是河图。
他写了一封信给卢九,言明河图已掌控汴京防务,朝廷大军不日即到。雍王必败,届时从逆者皆诛九族。若卢九此时倒戈,他可向河图求情,保船帮上下性命,甚至可授官职。
三管齐下,恩威并施。
“成败在此一举。”宋清明收起地图,“王叔,我们去船帮大营。”
哑巴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两人走出驿站,上了马车。哑巴扬鞭,马车向南疾驰。
宋清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他摸出金创药撒了些,用布条紧紧缠住。
疼痛让他清醒。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不得不去。
为了汴京,为了河图,也为了……结束这一切。
马车颠簸,他的思绪飘回昨夜。河图抓住他的手说“我的人”时,他心脏几乎停跳。那一刻,他真想放下一切,跟河图回去,哪怕只是多活一天也好。
可是不能。
他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河图的污点。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弹劾奏章,会像跗骨之蛆,跟着河图一辈子。只有他死了,干干净净地死了,河图才能清清白白地往前走。
况且……他也累了。
这二十五年,活得像一场漫长的刑罚。母亲的死,父亲的罪,洛书会的肮脏,雍王的阴谋……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终于到了偿还的时候,他竟有种解脱感。
“行之,”他喃喃自语,“别怪我。下辈子……若还有下辈子,我定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马车外,秋阳明媚。远处地平线上,雍王大营的旌旗已隐约可见。
午时·雍王左翼大营·太湖船帮驻地
卢九今年四十五岁,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平添几分凶悍。他坐在大帐里,正搂着个抢来的民女喝酒,忽然亲兵来报:
“九爷,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宋家少爷。”
卢九手一顿,酒洒了一半:“宋家?哪个宋家?”
“苏州宋家,宋鲤老爷的公子,宋清明。”
卢九推开民女,霍然起身:“他还敢来?带了多少人?”
“就一辆马车,一个车夫。”
“一个人?”卢九眯起眼,“让他进来。老子倒要看看,这位宋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片刻后,宋清明走进大帐。
他仍是一身素白常服,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面对帐中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他神色平静,甚至微微颔首:“卢九爷,久违了。”
卢九上下打量他,忽然大笑:“还真是宋少爷!怎么,宋家败了,来找老子讨饭吃?”
帐中一片哄笑。
宋清明不为所动:“宋某今日来,是给九爷送一场富贵。”
“富贵?”卢九嗤笑,“你小子现在自身难保,还能给老子富贵?怕不是想来骗老子倒戈吧?”
“是。”宋清明坦然承认,“雍王必败,九爷若继续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若肯倒戈,宋某保船帮上下平安,另有五十万两相赠。”
他打开木盒,地契银票摊了一桌。
帐中瞬间安静。五十万两,足够船帮上下吃几辈子。
卢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掩饰过去:“宋少爷,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雍王十万大军,汴京指日可下。倒戈?老子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雍王真有十万大军吗?”宋清明反问,“据宋某所知,他实际兵力不过五万,其中两万是强征的民夫,一战即溃。真正能打的,只有三万禁军——而这三万人里,又有多少是真心跟着他造反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汴京:“汴京城高池深,守军八万,粮草充足。各地援军已在路上,最迟三日内必到。届时内外夹击,雍王何以抵挡?”
卢九沉默。
宋清明继续加码:“九爷可知,如今汴京东城守将是谁?”
“谁?”
“河图。”宋清明吐出两个字,“监察御史河图,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卢九瞳孔一缩。河图的名字他听过——那个查办漕案、扳倒宋鲤的御史,据说手段了得。
“河图已掌控汴京防务,皇上授他先斩后奏之权。”宋清明盯着卢九,“九爷,你是聪明人。是跟着雍王一条路走到黑,诛九族;还是弃暗投明,保性命得富贵,该知道怎么选。”
帐中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卢九。
良久,卢九缓缓开口:“宋少爷,你说的都在理。但老子凭什么信你?万一老子倒戈了,你们翻脸不认账,老子找谁说理去?”
“所以,宋某带来了这个。”宋清明从怀中取出监察御史令牌,“此乃河图贴身令牌,见此牌如见他本人。九爷可派心腹持此牌入汴京,面见河图,一问便知。”
卢九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确实是真的。
他摩挲着令牌,眼神变幻。五十万两,保命,可能还有官做……诱惑太大。
但风险也大。万一雍王胜了呢?万一这是圈套呢?
“宋少爷,”卢九忽然笑了,“老子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请讲。”
“你留下。”卢九盯着他,“在老子这儿当人质。等事成之后,你再走。”
这是要拿他当投名状——万一事情有变,杀了他向雍王表忠心。
宋清明早有预料,点头:“可以。”
“爽快!”卢九大笑,“那咱们就说定了!老子这就派人去汴京联络河图,三日后水战,老子阵前倒戈,助朝廷破敌!”
“一言为定。”宋清明伸出手。
两人击掌为誓。
卢九命人给宋清明安排营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派了二十个亲兵“保护”——实为监视。
宋清明住进营帐,终于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河图的回应。
他相信河图会配合——为了破敌,为了汴京,河图一定会配合。
哪怕……这意味着要牺牲他。
宋清明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帐顶。腿伤疼得厉害,他咬紧牙关忍着。
“行之,”他轻声说,“这次,真的要永别了。”
帐外,秋风萧瑟。
申时·汴京东城
雍王主力到了。
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旌旗蔽日,鼓声震天。五万人马在城外三里列阵,中军大纛下,一个身着金甲的中年人策马而出——正是雍王赵颢。
他约莫四十岁,面白微须,眉眼与当今皇帝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阴鸷,嘴角下垂,一副刻薄相。他勒马城下,仰头高喊:
“城上守军听着!本王乃太祖嫡脉,今上无道,宠信奸臣,祸乱朝纲!本王兴义兵,清君侧,顺天应人!尔等若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如洪钟,传遍城头。
守军一阵骚动。杨烈正要回骂,河图按住他,自己走到女墙前,朗声道:
“雍王殿下,你说今上无道,可元丰以来,朝廷推行新法,修水利,整军备,国势日隆,百姓安居——何来无道?你说清君侧,可你勾结西夏,私售军械,祸乱东南——这是清君侧,还是谋逆篡位?!”
他声音清越,字字铿锵,压过了雍王的威势。
雍王脸色一沉:“你是何人?”
“监察御史,河图。”
“河图……”雍王眯起眼,“就是你,害死宋鲤,毁我洛书会?”
“是。”河图坦然,“宋鲤贪赃枉法,死有余辜;洛书会祸国殃民,该当覆灭!雍王殿下,你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报国,反行谋逆,对得起太祖太宗,对得起赵氏列祖列宗吗?!”
“住口!”雍王怒喝,“黄口小儿,也配教训本王?攻城!”
战鼓擂响,攻城开始。
这一次,是真正的血战。
五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井阑……各种攻城器械一齐上阵。箭矢如暴雨般倾泻,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得城墙砖石飞溅。
守军拼死抵抗。滚木擂石、火油金汁,能用上的都用上了。但敌军太多,杀退一波又来一波,城头防线数次被突破,全靠杨烈和河图亲自带队反扑,才勉强守住。
战至黄昏,东城墙已多处破损,守军伤亡过半。箭矢耗尽,火油见底,连滚木擂石都快用完了。
“这样下去撑不过明天。”杨烈满脸血污,声音嘶哑,“援军……援军什么时候到?”
河图靠着雉堞坐下,大口喘息。他右肩中了一箭,军医刚拔出来,简单包扎了一下。失血加上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最快……还要两天。”他艰难地说。
两天……东城还能撑两天吗?
正绝望时,一个士兵匆匆跑上城楼:“河大人!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着白旗,说要见您!”
白旗?使者?
河图强撑起身,走到城墙南侧。果然,城下百步外,有十余骑打着白旗,为首是个精瘦汉子,正朝城上喊话:
“城上可是河图河大人?小的奉卢九爷之命,前来送信!”
卢九?太湖船帮?
河图心头一跳:“放吊篮,让他上来!”
吊篮放下又拉起,那精瘦汉子上了城楼,见到河图,单膝跪地:“小的卢九爷麾下刘三,奉九爷之命,送信给河大人。”说着,递上一封信和一枚令牌。
河图接过令牌——正是他丢失的那枚监察御史令。再看信,是宋清明的笔迹:
“行之:见信时,我已至雍王军太湖船帮大营。首领卢九愿倒戈,三日后水战阵前反水,助朝廷破敌。条件有三:一,保船帮上下性命;二,赐卢九官职;三,五十万两赎金(宋家秘藏,我已交出)。另:我留为人质,事成之前,勿来寻我。清明。”
信很短,但信息量极大。
河图手在颤抖。宋清明果然去了,而且……成功了?可“留为人质”是什么意思?卢九拿他当筹码?
“宋清明现在如何?”河图急问。
刘三答道:“宋公子在营中养伤,九爷待他如上宾,请河大人放心。”
放心?怎么放心!那是龙潭虎穴!
但河图知道,此刻不能乱。他深吸一口气,对刘三说:“回去告诉卢九,他的条件,我代表朝廷答应了。三日后水战,以红旗为号,见红旗升起,即刻倒戈。事成之后,我保他封官受赏。”
“是!”刘三叩首,“那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等等。”河图叫住他,“告诉宋清明……让他等我。我一定会去接他。”
刘三点头,下城去了。
河图握着那封信,望着南方。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宋清明,”他喃喃自语,“你给我好好活着。等打完这一仗,我就去接你回家。”
家。
这个字,他第一次用在自己和宋清明之间。
戌时·太湖船帮大营
宋清明收到了河图的回信。
信是刘三带回来的,只有短短一句:“条件应允,三日后红旗为号。等我。”
等他。
两个字,让宋清明眼眶发热。
他收起信,对卢九说:“九爷,河图答应了。三日后水战,按计划行事。”
卢九大笑:“好!那咱们就干一票大的!事成之后,老子也要当个将军玩玩!”
帐中一片附和声。
宋清明微笑,心中却一片冰凉。他知道,卢九这种人反复无常,现在答应得痛快,到时候未必真会倒戈。甚至可能……拿他的人头去雍王那里邀功。
但他已无路可退。
夜深了,宋清明独自坐在营帐里,就着油灯写信。这次是真正的绝笔信,写给他从未谋面的母亲:
“母亲大人:儿不孝,一十二年未能为您报仇雪恨。今以身诱敌,或可赎罪万一。若事成,黄泉路上,儿当亲口向您请罪;若事败,魂归太湖,永伴您身旁。唯有一憾——遇见一人,名河图,如光如月,儿心生妄念,却自知不配。来世若得清白身,定堂堂正正,与他重逢。儿清明绝笔。”
写罢,他将信折好,塞入怀中。
帐外传来脚步声,卢九掀帘进来,手里拎着酒壶:“宋少爷,还没睡?来,陪老子喝两杯!”
宋清明收起情绪,微笑:“九爷好兴致。”
两人对坐饮酒。卢九几杯下肚,话多了起来:“宋少爷,说句实话,老子佩服你。一个人敢闯老子大营,有胆色!比宋鲤那老东西强多了!”
“父亲……确实不如九爷豪迈。”
“呸!别提他!”卢九啐了一口,“当年要不是他贪得无厌,洛书会也不会那么快暴露。不过话说回来,宋少爷,你跟那个河图……真是那种关系?”
宋清明手一顿,酒洒了出来。
卢九嘿嘿笑:“别紧张,老子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你俩都是人物,可惜了。这世道,容不下你们这样的。”
这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
宋清明苦笑:“九爷看得透彻。”
“老子跑江湖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卢九仰头灌酒,“男人女人,说到底都是人。只要真心对真心,管他别人怎么说!可惜啊,你们生在官家,身不由己。”
是啊,身不由己。
宋清明举杯:“敬九爷这句话。”
两人对饮。酒入愁肠,化作更深的愁。
夜深了,卢九醉醺醺地走了。宋清明躺在床铺上,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腿伤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忍。疼,能让他清醒。
清醒地记得,河图说“我的人”时的眼神。
清醒地记得,河图抓住他的手说“求你”时的泪水。
清醒地记得,那个雨夜,他们并肩煮茶,说好要同游太湖。
“行之,”他轻声说,“对不起,我又骗了你。这一次,真的不会回来了。”
帐外,秋虫啁啾,如泣如诉。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得刺眼。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场战争,也即将迎来最终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