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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困凝香阁 ...

  •   元丰五年春,汴梁城内的柳絮如雪纷飞。
      三司条例司的正厅内,河图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烛火摇曳,将他清瘦的身影拉长在青砖墙上。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三刻。
      “大人,您该歇息了。”书童松烟捧着新沏的龙井茶,轻手轻脚放在案几上,“这些账册明日再看也不迟。”
      河图揉了揉酸涩的双眼,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苏州的漕运账目有问题,我必须在天亮前找出症结所在。”
      他不过二十有三,却已因精于理财算术被官家破格提拔为三司条例司最高长官。然而这位置并不好坐——新法推行受阻,朝中旧党攻讦不断,而他这个“计臣”更是首当其冲。
      松烟还想劝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河图大人,官家急召!”内侍的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尖锐。
      河图心中一凛,立即起身整肃衣冠。松烟匆忙为他披上青色官袍,系好腰间银鱼袋。主仆二人踏着月色,匆匆赶往皇宫。
      垂拱殿内,烛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赵顼面色凝重,见河图进来,挥手屏退左右。
      “河图,朕有一件棘手之事需你办理。”皇帝开门见山,从御案上取过一本奏折,“苏州转运使宋鲤贪污漕银,数额巨大。朝中弹劾的奏章已积了一尺高。”
      河图双手接过奏折,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仅去年一年,苏州漕运账目上的亏空就达二十万贯之巨。
      “臣愿为官家分忧。”河图躬身道。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朕知你素来清廉,精于数术。朕任命你为监察御史,即日前往苏州查办此案。不过...”皇帝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朕只给你一百天时间。”
      “一百天?”河图愕然抬头。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宋鲤在苏州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皇帝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一百天,是朕能为你争取的最长时间。百日之后,无论有无结果,你都必须回京复命。”
      河图心中明了——这是新旧党争的又一个战场。他若查出实据,便是为新法立威;若查不出,便成了旧党攻讦新法的口实。
      “臣,领旨。”河图深深一揖,心中已下定决心。
      离开皇宫时,东方既白。
      松烟提着灯笼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见河图出来,连忙迎上:“大人,官家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收拾行装,我们即日南下苏州。”河图简略吩咐,脑海中已开始筹划查案细节。
      三日后,一叶轻舟驶出汴河,沿运河南下。
      河图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逐渐变化的景色。北方尚是春寒料峭,越往南行,春意越浓。桃花、杏花次第开放,稻田中新秧初绿。
      “大人,听说苏州是人间天堂,真有那么美吗?”松烟不过十六七岁,第一次离开汴京远行,眼中满是好奇。
      河图微微一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唐人早已有此说。不过我们此行并非游山玩水,记住,少看风景,多察民情。”
      松烟吐了吐舌头:“小人明白。”
      河图转身回到舱内,再次审阅宋鲤的资料。宋鲤,字子渊,庆历二年进士,历任州县,五年前升任苏州转运使,掌管东南财赋重地。表面看政绩斐然,苏州年年上缴的漕粮、丝绸、税银都超额完成。然而正是这种“完美”,引起了河图的怀疑。
      账目太过整齐,整齐得不自然。
      船行二十余日,终于抵达苏州。
      苏州城的气势,与汴京截然不同。
      若说汴京是恢弘大气的帝王之都,苏州便是精致婉约的江南明珠。河道如织,桥梁似虹,白墙黛瓦,垂柳拂水。
      河图与松烟乘小舟入阊门,沿河而行。两岸商铺林立,丝绸、茶叶、瓷器琳琅满目。吴侬软语萦绕耳畔,与汴京字正腔圆的官话大不相同。
      “大人,我们要去州府报到吗?”松烟问。
      河图摇头:“不必。监察御史微服查案,岂能大张旗鼓?我们先找一处清静地方住下。”
      几经打听,二人来到城中心的玄妙观。
      此观始建于西晋,历经千年香火,殿宇宏伟,古木参天。观中主持清虚道长听说河图是京中来的文人,欣然答应让他们暂住西厢客房。
      “此处虽简陋,倒也清静。”清虚道长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只是晚间观门亥时关闭,居士若外出,还请留意时辰。”
      “多谢道长。”河图拱手致谢。
      客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窗外可见庭院中一株老梅,虽已过花期,仍枝干虬劲。
      松烟忙着整理行李,河图则站在窗前沉思。离京前,他已通过特殊渠道,安排了几名可靠之人先行潜入苏州,暗中收集宋鲤的不法证据。按约定,三日后在观桥茶馆碰头。
      “大人,天色尚早,我们不如出去走走?”松烟年轻好动,在船上闷了二十多日,早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苏州繁华。
      河图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余晖将白墙染成金黄。也罢,初来乍到,确实应该熟悉一下环境。
      “好,但记住,在外唤我先生即可。”
      “是,先...生。”松烟俏皮地改了称呼。
      二人出了玄妙观,漫步在石板街上。暮色中的苏州别有一番韵味,河道中游船点点,船上传来丝竹之声、歌女吟唱。酒楼茶肆灯火通明,香气四溢。
      “先生,苏州人晚上都不在家吃饭吗?”松烟好奇地问。
      河图轻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繁华之下,未必没有隐忧。”
      正说着,忽然前方人群骚动,传来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
      只见四名家丁模样的人粗暴地推开路人,为身后一顶软轿开道。那轿子极为华丽,紫檀木轿身,丝绸轿帘,轿角悬挂的金铃随着轿夫步伐叮当作响。
      路人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这是谁的轿子,如此嚣张?”松烟低声问旁边一位老者。
      老者慌忙拉他到一旁,压低声音:“小声点!这是转运使宋大人家公子的轿子,惹不起的!”
      轿帘忽然被一只手掀起,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俊美,但眉眼间带着一股乖戾之气。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像是在寻找什么有趣的事物。
      河图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轿子很快远去,人群重新恢复流动,但气氛明显压抑了许多。
      “宋鲤的儿子...”河图若有所思。
      “听说叫宋清明,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刚才的老者摇头叹气,“抢男霸女,无恶不作。官府也管不了——他爹可是转运使大人!”
      河图眉头紧锁。子不教,父之过。宋鲤若连自家儿子都管教不好,又如何能管好一州漕运?
      继续前行,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暗下。河图本欲按原路返回玄妙观,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苏州巷弄纵横交错,白天尚且容易迷失方向,夜晚更是如同迷宫。问了几次路,却因口音问题沟通不畅,越走越偏。
      “先生,我们好像走到烟花之地了。”松烟小声提醒。
      河图这才注意到,周围建筑风格大变,楼阁精巧,纱灯朦胧,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隐隐有女子娇笑声、琵琶声传来。
      “快走。”河图转身欲退,却发现自己已被几条巷道包围,不知哪条是来路。
      正在犹豫间,前方一座精致小楼的门忽然打开,几名华服男子说笑着走出来。为首一人,正是傍晚在轿中见过的宋清明!
      河图暗叫不好,低头想避开,但巷道狭窄,已无处可躲。
      “哟,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啊。”宋清明的声音带着玩味,已走到河图面前,“外地来的?”
      河图拱手:“在下汴京商人,初到贵地,迷了路,这便离开。”
      “汴京来的?”宋清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河图,“看先生气度不凡,必不是普通商人。既然有缘相见,不如到舍下一叙?”
      “不敢叨扰,天色已晚...”
      “晚?”宋清明轻笑,“夜生活才刚开始呢。”他一挥手,身后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松烟见状,挺身挡在河图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好个忠心的小厮。”宋清明漫不经心地说,“连主仆一起请吧。”
      河图心知不妙,但对方人多势众,硬拼绝非上策。他按住松烟的肩膀,冷静道:“既然公子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我这书童年幼,可否让他先回住处报个平安?”
      “先生放心,我自会派人通知贵处。”宋清明笑得意味深长,“请。”
      河图知道再无推脱可能,低声对松烟说:“记住路。”
      二人被“请”上另一顶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轿子颠簸前行,河图在心中默记转弯方向,但很快就被绕晕了。
      大约一炷香时间,轿子停下。
      轿帘掀开,河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极尽奢华的庭院。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名贵花卉点缀其间,廊下悬挂的灯笼皆是琉璃所制,映得整座院子如同白昼。
      “先生请。”宋清明做了个手势。
      河图沉稳下轿,观察四周。这座宅院占地广阔,建筑精美,恐怕不逊于汴京的王公府邸。一个转运使之子,竟有如此豪奢居所,其父宋鲤的贪污之事,恐怕八九不离十。
      进入正厅,更是让河图暗惊。厅内陈设无不价值连城:紫檀木家具,汝窑瓷器,墙上挂着米芾真迹,多宝阁上摆着和田玉雕、象牙摆件。
      “粗陋之处,让先生见笑了。”宋清明嘴上谦虚,神色间却满是得意,“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何途,字行之。”河图用了化名。
      “何先生请坐。”宋清明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上茶。”
      两名美貌侍女端着茶具轻盈入内,跪坐一旁开始点茶。手法娴熟优雅,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
      河图注意到,这些侍女虽然美貌,但眼神躲闪,举止间带着畏惧。再看厅外隐约可见的家丁守卫,这座华丽宅院,更像是一座精美的牢笼。
      “听闻汴京新党执政,推行诸多新法,不知何先生对此有何高见?”宋清明忽然问了个敏感问题。
      河图心中警觉,面上不露声色:“在下不过一介商人,朝堂之事,不敢妄议。”
      “商人?”宋清明轻笑,“先生手上并无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茧子,身上却有淡淡墨香。若我猜得不错,先生应是读书人出身,且近日还在处理文书账目。”
      河图暗惊此人观察入微,表面仍镇定自若:“公子好眼力。在下确实读过几年书,如今为商号管理账目。”
      “原来如此。”宋清明不再追问,转而聊起苏州风物。他学识渊博,谈吐风雅,若非河图已知其恶行,几乎要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
      茶过三巡,宋清明忽然道:“今夜月色甚好,何先生不如随我到后园赏月?”
      河图心知推脱不得,只能应允。
      后园比前院更为精巧,引活水成池,池中建有九曲回廊,通往湖心亭。月光洒在水面上,碎银般荡漾。
      然而河图并无心赏景。他发现松烟已被带往别处,自己身边只剩下宋清明和两名沉默的家丁。
      “你们都退下吧,我要与何先生单独赏月。”宋清明吩咐。
      家丁躬身退至园门处,远远守着。
      河图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保持平静:“承蒙公子款待,只是夜已深,在下该告辞了。”
      “急什么?”宋清明靠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河图看不懂的情绪,“何先生从汴京远道而来,宋某未尽地主之谊,岂能让你就这么走了?”
      “公子美意,在下心领...”
      “你知道吗?”宋清明打断他,声音忽然压低,“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汴京来的官。”
      河图心中一震,强自镇定:“公子说笑了,在下只是商人...”
      “监察御史河图大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宋清明忽然冷笑。
      河图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很惊讶我如何知道?”宋清明绕着河图缓步走了一圈,“你离开汴京的第三天,我就收到了消息。三司条例司最高长官,官家亲命的监察御史,河图,河大人。”
      河图沉默片刻,知道再伪装已无意义:“既然知道本官身份,宋公子此举是何意?”
      “何意?”宋清明忽然大笑,“河大人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你奉旨来查我父亲,我岂能坐以待毙?”
      “你若敢动朝廷命官,便是罪加一等!”
      “罪?”宋清明笑容骤冷,“苏州天高皇帝远,在这里,宋家就是王法。更何况...谁会知道监察御史来了苏州呢?你微服私访,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吗?”
      河图心中发寒。宋清明敢如此嚣张,必是有所凭恃。自己此次南下,恐怕已入虎穴。
      “你想怎样?”河图冷静地问。
      宋清明凑近,几乎是贴着河图的耳朵说:“我要你这一百天,乖乖待在苏州,什么也不查,什么也不问。百日之后,回京复命,就说宋鲤清白,账目无误。”
      “若本官不答应呢?”
      “那你恐怕...回不了汴京了。”宋清明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两名家丁应声而入。
      “带河先生去‘凝香阁’休息。”宋清明吩咐,又转向河图,笑容温柔得诡异,“希望明日,我们能好好谈谈。
      河图被“请”到一座独立小楼,匾额上题着“凝香阁”三字。楼内陈设精致,锦缎被褥,熏香袅袅,却处处透着软禁的意味——窗户皆从外部钉死,门外有守卫把守。
      松烟被关在隔壁房间,河图能隐约听到他焦急的拍门声。
      “松烟,我没事,安静待着。”河图隔着墙喊道。
      “大人,他们这是囚禁朝廷命官!”松烟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河图平静地说,“保存体力,等待时机。”
      夜深人静,河图毫无睡意。他坐在桌前,脑中飞速运转。宋清明如何得知自己的身份和行程?朝中必有内应。而自己一到苏州就被控制,说明宋家在苏州的势力果然根深蒂固。
      现在最危险的是,自己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系。三日后观桥茶馆的接头必然落空,京中也不知自己已遇险。必须想办法传递消息...
      正思索间,门忽然开了。
      宋清明独自一人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他已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披散,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
      “河大人还没休息?”他自然地坐在河图对面,打开食盒,“想必饿了,我让人做了些宵夜。”
      食盒中是精致的苏式点心:桂花糕、玫瑰酥、蟹粉小笼。然而河图毫无食欲。
      “宋公子深夜造访,有何指教?”河图冷淡地问。
      “指教不敢。”宋清明自顾自倒了杯酒,“只是想与河大人说几句心里话。”
      他饮尽杯中酒,忽然问:“河大人以为,我宋家为何能在苏州屹立不倒?”
      “贪污漕银,鱼肉百姓,自然‘屹立不倒’。”河图讽刺道。
      宋清明不怒反笑:“贪污?河大人,你太天真了。苏州转运使这个位置,从唐朝起就是个肥缺。历任转运使,哪个不拿?区别只在于拿多拿少,会不会做事。”
      “歪理邪说。”
      “歪理?”宋清明又倒了一杯酒,“那我问你,为何历任官家都明知此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河图沉默。他确实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东南财赋,关系朝廷命脉。”宋清明自问自答,“苏州转运使不仅要收税、运粮,还要平衡地方势力,安抚豪绅巨贾。这些事,光靠朝廷那点俸禄够吗?不得用些‘非常手段’?”
      “所以贪污就成了‘非常手段’?”河图冷笑。
      “我父亲确实拿了钱。”宋清明坦然承认,“但他也办了实事。修水利,整漕运,劝课农桑。苏州连年丰收,上缴赋税冠绝东南,百姓安居乐业。这难道不是功绩?”
      “功不抵过。”
      “好一个功不抵过。”宋清明盯着河图,“河大人,你从汴京来,只看到账目上的数字,可曾真正了解苏州?可曾问过百姓,他们是愿意要一个清廉无能的长官,还是要一个能干事却有点贪的能吏?”
      河图一时语塞。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宋清明见他迟疑,继续道:“新党推行新法,本意是富国强兵。但法是人执行的,在汴京制定的法,到了地方总要变通。我父亲确实有错,但罪不至死。河大人何不高抬贵手,大家各退一步?”
      “你要我徇私枉法?”
      “我要你实事求是。”宋清明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百日之后,你回京复命,可以说宋鲤确有不当之处,但功大于过,建议从轻发落。这样,你完成了官家交代的差事,我父亲保住性命,苏州继续繁荣稳定,三全其美。”
      河图心中震动。宋清明这番话,竟有几分道理。但他随即警醒——这不过是贪官污吏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若本官不答应呢?”
      宋清明眼神一冷,随即又恢复笑容:“河大人何必如此固执?你才二十三岁,前程似锦。此事若处理得好,回京后我父亲在朝中的故旧必会照拂你。若处理不好...”他顿了顿,“你恐怕连苏州城都出不去。”
      赤裸裸的威胁。
      河图握紧拳头,面上仍保持镇定:“本官需要时间考虑。”
      “好。”宋清明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我要答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对了,为了河大人的安全,这三日就请在此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门再次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河图独坐灯下,心乱如麻。宋清明的话不断在脑中回响。自己一直以来坚信的黑白分明,在现实面前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不,不能动摇。河图猛地摇头。贪污就是贪污,违法就是违法。若人人都以“变通”为借口,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但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脱身?
      接下来两天,河图被软禁在凝香阁,除了不能出门,待遇倒是不差。三餐精致,有书可读,甚至还有侍女焚香弹琴。
      但他无心享受。第二天夜里,他尝试与送饭的侍女交谈,发现对方眼神躲闪,问什么都不答,显然受过严厉警告。
      第三天傍晚,宋清明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河大人考虑得如何?”他开门见山。
      河图平静地说:“本官仔细考虑了公子的建议,但恕难从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命我查案,我必秉公办理。”
      宋清明倒酒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好一个秉公办理。河大人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刚正不阿。”
      他将一杯酒推到河图面前:“既然如此,宋某也不强求。这杯酒,就当为河大人饯行。”
      河图警惕地看着酒杯。
      “放心,没毒。”宋清明自己先饮了一杯,“只是些助眠的药物,让河大人好好睡一觉。”
      “你要做什么?”
      “送河大人‘回京’。”宋清明笑容冰冷,“不过不是活着回去。”
      河图猛地站起,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酒里果然下了药!但他明明没喝...
      “香气。”宋清明指了指桌上的熏香,“酒只是幌子,真正的药在香里。”
      河图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昏迷前,他最后听到的是宋清明的声音:“可惜了,我本来挺欣赏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河图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雕花大床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比凝香阁更为奢华,但也更加封闭——连窗户都没有。
      “醒了?”宋清明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河图转头,发现宋清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河图想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
      “别白费力气了。”宋清明俯身,手指轻抚过河图的脸颊,“‘三日醉’的药效要十二个时辰才会完全消退。”
      河图厌恶地别开脸:“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了很久。”宋清明直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杀了你,确实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但万一东窗事发,就是弑杀朝廷命官的大罪。放了你,你必不会罢休。所以...”
      他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河图:“我决定换一种方式,让你‘无法’查案。”
      河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宋清明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书:“这是一份供状,承认你收受苏州商人贿赂,与我父亲勾结,虚报账目。只要你按上手印,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休想!”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就范。”宋清明不急不恼,“所以,我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他走回床边,忽然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河图瞪大眼睛:“你要做什么?”
      “我要你成为我的人。”宋清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样一来,你就有了无法公之于众的把柄在我手中。为了你自己的名声、前程,你只能选择合作。”
      “你疯了!我是朝廷命官,你是男子...”
      “那又如何?”宋清明已经脱下外袍,“在苏州,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河图奋力挣扎,但药力未退,他的反抗微弱无力。宋清明轻易地制住他的双手,整个人压了上来。
      “放开我!”河图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别怕,我会温柔的。”宋清明在他耳边低语,呼吸温热,“毕竟,我是真的欣赏你。”
      衣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河图感到一阵冰凉,随后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和疼痛。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泪水无声滑落,不是因疼痛,而是因尊严被践踏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酷刑终于结束。
      宋清明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瞥了一眼床上面如死灰的河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冷漠。
      “好好休息,明日我们再谈。”他丢下这句话,离开了房间。
      河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上的疼痛逐渐消退,但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如野火般燃烧。
      他想起了汴京的皇帝,那双殷切的眼睛。想起了离京前,恩师王安石握着他的手说:“国之栋梁,当以清正立身。”
      清正...多么可笑。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谈清正?
      不!河图猛地睁眼。不能就这样屈服。越是屈辱,越要抗争。宋清明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控制他,大错特错。
      他艰难地坐起,打量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必有守卫。硬闯不可能,必须智取。
      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河图心中有了计划。
      次日清晨,侍女送来早膳时,河图故意打翻了粥碗。
      “啊呀,抱歉。”他虚弱地说,“我手使不上力。”
      侍女默默收拾,准备再去盛一碗。
      “等等。”河图叫住她,“这房间闷得很,能否开个门缝通通风?我保证不出去。”
      侍女犹豫。
      “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能走到哪儿去?”河图苦笑,“只是透透气。”
      侍女见他确实虚弱,便同意了,将门打开一条缝,自己站在门口守着。
      就是现在!河图用尽全身力气,将昨晚悄悄藏在袖中的碎瓷片朝门外掷去,正中庭院中一只大铜缸。
      “铛”的一声巨响,在清晨格外刺耳。
      “什么人?”外面巡逻的家丁立刻被吸引过来。
      侍女惊慌回头,河图趁机将桌上的茶壶摔碎在地,捡起最大的一片瓷片,抵在自己颈间。
      “告诉宋清明,他若不来,就等着收尸吧!”河图高声喊道。
      侍女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去通报。
      不多时,宋清明匆匆赶来,看到眼前景象,眉头紧锁:“河大人这是何必?”
      “放我和松烟走。”河图冷静地说,“否则我就死在这里。朝廷命官在你府上自尽,你如何向朝廷交代?”
      宋清明眯起眼睛:“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你可以试试。”河图手上用力,瓷片刺破皮肤,鲜血渗出。
      两人对峙片刻,宋清明忽然笑了:“好,有胆色。我可以放你走,但有一个条件。”
      “说。”
      “再留三日。”宋清明道,“这三日,我不再限制你的自由,你可以在我府上任意走动,甚至可以查阅一些账目。三日后,若你还坚持要查,我亲自送你回玄妙观。”
      河图心中飞快盘算。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若能接触到宋府的账目,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松烟呢?”
      “他很好,我可以让你们见面。”
      “我要先见到他。”
      宋清明拍了拍手。不多时,松烟被带了过来,看到河图颈间的血迹,大惊失色:“大人!”
      “我没事。”河图安慰他,转向宋清明,“我答应你。但若这三日内,你或你的人再对我不敬,我必以死相拼。”
      “一言为定。”宋清明示意侍女取来金创药,“先处理伤口吧。”
      接下来的三天,河图果然获得了有限度的自由。他可以在宋府内走动,宋清明甚至允许他查阅一些无关紧要的账册。
      但河图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可能轻易让他看到。他表面上翻阅账目,实际上在仔细观察宋府格局、人员往来,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第二天下午,他在花园偶遇一位老园丁,正在修剪梅枝。
      “老人家在此工作多久了?”河图闲聊般问。
      “快十年咯。”老园丁操着浓重吴音,“从这宅子建好就在这儿。”
      河图心中一动:“这宅子建了多久?”
      “七八年吧。”老园丁想了想,“宋大人升任转运使后第二年建的。”
      河图暗暗记下。转运使年俸不过三百贯,这座宅子造价至少万贯,钱从何来?
      当晚,宋清明设宴款待,席间再次提出合作建议。
      “河大人这几日所见,应该明白我宋家并非普通贪官污吏。苏州的繁荣稳定,有我父亲一份功劳。”
      河图不置可否:“明日,宋公子是否履行诺言,送我们回玄妙观?”
      宋清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笑道:“当然。宋某言出必行。”
      次日一早,一辆马车果然等在府外。宋清明亲自送河图和松烟上车。
      “河大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宋清明意味深长地说,“苏州很小,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马车驶离宋府,河图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华丽宅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人,我们真的自由了?”松烟不敢相信。
      “暂时而已。”河图放下车帘,“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回到玄妙观,清虚道长见他们归来,松了口气:“两位居士这几日去了何处?老道还担心出了意外。”
      “多谢道长关心,只是访友耽搁了。”河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安顿下来后,河图立即开始行动。首先,他让松烟去观桥茶馆,看是否有接头人留下信息。松烟带回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小心”。
      显然,接头人已经察觉到危险。
      河图烧掉字条,开始整理这几日的发现。宋府的奢华、老园丁的话都是线索,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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