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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要去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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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人还高的芦苇将河流挡得严严实实,两岸石头上长满了潮湿的厚青苔,四周弥漫着白雾和属于野兽的危险腥气。
终于到了。应藏轻呼一口气,一手攥着胸前的双肩包带子,用另一只手撩开面前的厚重芦苇,走了下去。
他很早就闻到了模模糊糊的水的清香,一路寻到这里。
面前是望不见底的深色河水,仿佛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他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已经变得黯淡。水母不能缺乏水分,如果几个小时内再得不到水分滋润,他的皮肤会皲裂,他很快会像搁浅在岸上的鱼一样,变干变瘪,失去生命。
他向河边走去,但没几步就脚下踩空,差点摔倒。
低头望去,泥地上赫然有个脸盘大小的坑,边缘塌陷,积着浑浊的水,依稀可见掌心的毛发纹理,分明是巨兽的脚印。
他想起了主人的话。
“巨兽是一种危险的生物。”
应藏会无条件相信主人的话。从他有记忆以来,两人相依为命住在一间小屋中,生活极其简单。
主人垂垂老矣,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应藏只记得有两次,他神情凝重,发出苍老的叹息。
第一句就是让他远离巨兽;第二句是临死前说的。那时老人已病入膏肓,形容枯槁,想再抚摸少年柔软的头顶却精疲力竭,胸膛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应藏安静地跪在床边,拢住他微微颤抖的手。
主人断断续续地说:
“我要死了。”
应藏对死这个词并没有太多特殊感情,安静地等待下一句话。
主人手上的温度在不断流逝,让他迷茫:或许是自己体温太低,才让主人变冷了?于是默默松开手。
脱离接触的时候,主人的手抽了一下,想抓他却没了力气,喉咙里含混地响着,用空洞的两眼望着天花板,露出不知是回忆还是挣扎的神情,一口一口地喘着气:
“应藏......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把你捡回来。”
他的表情似悲似喜。
“我从没跟你说过这些,我一直在犹豫......如果当时...让你死掉就好了。没了我,你自己也活不下去的......但现在我杀不掉你了。”
应藏听得很认真,但不明白。
外面风声呼啸,老人越说声音越小,字音里也夹杂着浑浊的风。
“应藏,你去找个人保护你吧......凭你自己活不下去的。”
应藏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但乖顺地点了点头。
“……”
主人像是夙愿得偿,吐出一口气,阖上眼皮,很快,胸腔不再起伏了。
应藏在旁边等了很久,始终没听到下一句话。
他感到困惑,手臂和手指逐渐变形,成了一股股柔软细长的触须。
半透明,微微泛蓝,呼吸般轻轻伸缩着,像是海里缓慢游弋的水母。
它们慢慢缠上主人枯瘦的手,顺着衣服蜿蜒爬到鼻下,停了一会儿。
没有感到气流。
主人死了。
应藏将主人的尸体埋在了山下。
随后回到小屋,开始收拾东西。
但他不会照顾自己,也从没有单独出过门,不知道该带什么,只能凭感觉。
水母绝对不能缺乏水分,他只记得这一点,就将家里剩的保湿喷雾一股脑放在包里,塑料瓶相互挤压,发出噗噗的声音。
他又将自己的小兔子布偶也塞进包里。这是主人给他做的,说怕他一个人睡觉害怕,应藏其实不怕,但布偶摸起来软软的他很喜欢。
又装了两块饼干后,他背好包,出发了。
他要去找一个人保护自己。
清晨出发,明亮的阳光普照大地。
这是应藏第一次走出这么远。
前后左右都是望不到头的碧草蓝天,风吹过去,草弯下去一片,犹如海浪。
这里的草比人还高,有时他不得不抬手拨开过于茂盛的草叶,手腕被割出浅白的痕迹也浑然不觉。
忽然他看到一只黑色甲虫,足有羽毛球大小,甲壳油亮,顶着两根纤长的触须,口器如镰刀。
应藏好奇地蹲下,伸手想去戳,谁知甲虫又凶猛又灵敏,一口咬住他的指尖。
水母的痛觉非常迟钝,应藏不觉得疼,但主人三令五申过,遇到危险受了伤必须立刻躲开,他就收回了手。
只见指尖被咬破了,渗出一些黏糊糊的无色液体,接触到空气迅速凝固成一层薄膜,眨眼间伤口就愈合了。
他还想跟甲虫玩,可惜甲虫不予理会,径自钻进密匝匝的草丛里,不见了。
应藏有些失望地站起来。
明亮的阳光仿佛在榨取他身上的水分,他浑身难受,想给自己喷些水却发现背包湿透了。
原来是装的时候太过于马虎,连塑料瓶破损了都没注意,水一路上都漏了个干净。
他只好凭着与生俱来的灵敏感知力,花了很长时间,直到黄昏才找到这条河。
他走到河边蹲下,放下背包,挽起袖子,将两手浸进水中。
半透明的触须在水中舒展开来,像是盛开的花,随着水流的方向游动,清凉感随之传到四体百骸。
但没过一会儿,他听到前面传来人类的低语声。
循声望去,透过芦苇的缝隙,见两个男人背对着自己蹲在草丛里,头发蓬乱,衣衫脏污,正在窃窃私语。
“你到底调没调查好?找了几天了,连个异种的影子都没见着。”
“放心,消息不会出错的,肯定就藏在周围。”
“放心个屁!现在干粮都没了,我们吃什么?啃树皮?”
“嘶,你急什么。看那。”
应藏也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高树那葱绿色的枝叶间有一座小小的屋子。
“我观察那小子好几天了,他手里物资不少,咱们今天要是得手,这几天都不愁吃喝了。”
“哟,算你有点本事。但你确定这附近没有巨兽?”
“陆地上绝对没有。那小子八成也不在家......就算他在,就凭他一个,咱俩还弄不死他?”
“也是。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东西……到底是年轻,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真该死。”
应藏不太理解这两个男人在说什么,为什么鬼鬼祟祟地藏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吸收水的速度太慢,索性将胳膊从水里抽出来,用手掌捧起一捧水,慢慢淋在小臂上,清凌凌的水顺之流下,原本有些发皱发干的皮肤很快变得光滑洁白,泛起淡淡的光泽。
噼啦啪啦,水滴落在河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和那两人之间虽有芦苇遮挡,但距离过近,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过去。
说话声瞬间停止了。
应藏毫不在意,只觉得这河水跟他之前吸收的相比大相径庭,触感粗糙,很不新鲜。要不要去寻找新的水源呢?好为难哦。
“什么人?”
这时,眼前的芦苇突然被一只大手拨开。
两道高大的影子挡在了面前。
阳光被遮住了,阴影下,应藏的头发泛出淡蓝色的微光,像是深海中的水母。
他抬头见两个男人逆光而立,衣衫褴褛,表情凶恶而惊诧。
其中一个狐疑地盯着他。
“你是什么人?”
应藏认真地回答:“我是应藏。”
“什么?”
“应藏。”
“什么破名字这么拗口。”男人咕哝一声,环顾见四下无人,视线随即落在他身边的包上,“你一个人吗?包里装的什么?拿来看看。”
应藏说:“包里有我的东西。”
男人不耐烦道:“知道是你的东西,就看看。”说着就将手伸过来,在即将触碰到背包的前一秒,应藏按住了他的手,细声细气道:
“我不想给你们看。”
按应藏的理解,既然自己表示了拒绝,对方就应该道歉并退却,但让他迷惑不解的事情发生了,男人非但不松手,还变得凶神恶煞,用力抓住背包的带子,使劲一扯,硬是将背包夺了过去。
刺啦一声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那两人立即蹲下来翻拣,一个拿起喷雾瓶拧开盖子闻了闻,骂了一句什么,随手扔到一边。
另一个捏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地吐出来。
“妈的,过期了。”
他们像翻垃圾一样把东西拨来拨去,把应藏所有的家当翻了个底朝天,大失所望。
瞪圆眼睛盯着应藏:“就这些?”
应藏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兔子布偶,抱在怀里,那干净的布料上已经沾满了泥水。他的小兔子一直是香香软软干干净净的,从来没有这么脏过。
而那两个男人还像对着什么珍稀物种打量自己,居高临下,傲慢扑面而来。
他说:“你们的眼神让我好不舒服。”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笑话,乐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你听听,他居然说这个!”
“哎哟小家伙,什么叫不舒服啊?哥哥不知道,告诉哥哥呗。”
应藏听着他们嘻嘻哈哈,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涌起陌生的负面情绪。他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一点也想不待在这里,闷头就往河里走,想把脏兮兮的布偶洗干净。
“嘿小孩,站住——”
一只大手朝他抓来。
咻!——
尖锐的破风声如鹰隼从天而降,一根凌厉箭矢破空而出,切入两人之间。
男人大惊,闪电般抽回手,但锋利的风依旧在手背处割出一道血口。
噔。
箭矢一头扎进河边的泥土里,入地三分,尾羽尚在嗡嗡震鸣。
“谁!?”
他们惊怒交加,猛然抬头。
应藏也随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叶簌簌抖动,阳光被枝杈割裂成一道道光线,绿色和金色交相辉映,一个人站在茂盛的树叶后,身形挺拔。
应藏一瞬不瞬地望着。
那两人瞬间暴跳如雷:
“是他!?你不是说他今天不在吗!”
“我他妈怎么知道!”
“没事没事,咱俩是有备而来,今天正好一举两得。先把这小崽子搞了。”
两人满脸怒色,撸起袖子就要冲应藏扑过来,但忽然面色大变,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四下寂静,清晰的草叶摇动碰撞声传来,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被那根箭引来了。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们。
应藏见那两人脸上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身后传来一阵一阵的温度,富有节奏,像是呼吸的海浪,还有隐隐的闷雷般的咕噜声,好像什么巨大的生物站在了后面。
那两人死死盯着他身后,再没了刚才的嚣张,面如死灰,嘴唇颤抖,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滴落。
“巨兽......”
“是巨兽......”
“呼噜——”
应藏后上方响起粗重滚烫的喘息。
滴答。
有什么液体滴落在脚边。
“快跑!”
“不是说这片地方没有巨兽了吗!”
“我怎么知道!”
那两人连滚带爬转身就跑,败犬一样跌跌撞撞,身影很快消失在高高的芦苇中。
应藏感到有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后脑勺上。
他好奇地回过头,对上了两只巨大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他抱着小兔子布偶的身影。
巨大眼睛下方是湿润的鼻子和一张长嘴,茂盛的黄色毛发如瀑布般浓密垂下,闪着淡金红色的流光。
原来是一只很大的狗。
自从巨大化的浪潮席卷整个世界,动物的性格几乎都更加暴戾无常,眼前的大狗肌肉紧绷,盯着他口涎滴落,圆滚滚的眼睛里带着鲜红的血丝,全然一副杀人如麻的恶兽状态。
但跟应藏对视了两秒后,它眼神忽然就变了。
它不再发出威胁的低吼,眼神清澈了很多,慢慢伏下前半身,下颌抵在地上,湿润漆黑的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手。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