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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单位 ...

  •   平岗镇的秋天,是被雨沤烂的。雨水无止无休,像天穹漏了底,将青石板路浸泡得滑腻反光,墙角滋生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河水的腥气,腐烂水草的闷味,老街深处老房子木料受潮后的霉味,还有从某条巷弄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廉价香火味。乌篷船在浑浊的河汊间无声穿行,船桨单调地划破水面,搅起的涟漪带着油污的光泽,很快又被沉重的雨水打散。
      周锐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其实这次调到平岗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两个。其中一位先开了口。
      “哎,小兄弟,你就叫周锐吧。”他一边说,一边讪讪的笑。
      周锐猛地转过头去,一脸诧异但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我还知道你今年23岁,是承阳人。”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另一位说,“我还知道你叫韩一城,28岁青县人,对不对。”
      另一个男人一脸警觉的推了推眼镜,往说话的男人那里瞥了一瞥,用不屑的语气讲到。
      “去一个小破镇上,用不着给我们做背调吧。”
      “什么背调啊,我就是看了一眼调任公告。上边有身份证,推测出来的。”
      “哼,你那叫什么推测,那就是答案。”
      “你这小孩,嘿。说话可真呛。”
      周锐看两个人刚认识,就有火药味,急忙转移话题。
      “那你呢,你叫什么?”或是发现这人似乎比自己大的不止一点,便换了个口气,“怎么称呼你?”
      那人一笑,操着一口南方口音道,“我叫路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路平。我今年都42了,你们俩叫我平哥,平叔都行。”
      “平叔,我还说评书呢。”眼镜男韩一城一边看着杂志,一边冷笑。路平没理会他。
      “姓路,好少见的姓氏。”周锐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平哥了。”
      “哈哈哈,是啊。”路平笑道,“我就是平岗本地人,可惜背井离乡快20年了,老家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咯。”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唠着,慢慢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心。周锐也渐渐地了解了他们俩人各自的背景。
      路平呢,不是刑警,他是个派出所民警。当时20几岁的他吊儿郎当的,跟着哥们在街上乱窜。几个人呢又高又壮的,但没钱总吃不饱饭。恰巧被一个走私皮草的老板看中了,让这个人帮着看货说,还说付给他们工钱。
      “没想到那老王八蛋就是个大骗子。我们哥几个辛辛苦苦日日夜夜帮他守着,他可倒好,用完我们就甩了。”路平讲到这里,还生气。
      “后来有个哥们打听到,这混蛋跑到了广东去,全瘪了气说自己吃大亏了。我不服气,拿着兜里那几十块钱,火车转大巴,还跟拉牲畜的车睡了一宿。折腾了好几夜,真到了广东。”
      “我就找啊,那时候深圳刚画圈没多久呢。广东那么大,我怎么找得到。我又饿又累,天天睡在坟头沟子。”
      “然后呢?”周锐是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我就找生活,帮人搬砖啊。我身体素质好,能干,老板给的就多。”说着还顿了顿,感慨道,“我要是努努力,准能干到工头。”
      “那天没什么货,我就出去闲逛,恰巧碰上了一个小偷。那混蛋你都不知道有多凶狠。那女人耳朵上挂着的金耳环,他骑着摩托车,一下子就薅下来了,耳朵瞬间就血淋淋的。”
      “啊,嘶。好凶残。”周锐咧着嘴,好像被偷的人是他。
      “我就追,想不到吧,我跑的可不比摩托车慢多少。眼看他越跑越远,我抄起旁边商户的木凳子就砸过去了,一下子就砸中了。”
      “后来我拎着那个机车党小偷就去了公安局,老民警跟我说,这小子作了好几起了,一直没抓住。反倒是叫我给‘咔擦’三下五除二整治了。那时候有没那么严,公安局的人看我能跑能跳的,把我给招进去了,阴差阳错当上了警察,一晃就这么多年。”
      “这么说来,平哥真是人如其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个英雄。”周锐笑着说道。
      说到眼镜男韩一城,青县人,妥妥的小镇做题家。苦读寒窗十余年,考到刑警学院,可惜身体素质不如人,但又因为成绩太优异,所以去了省厅的刑侦技术科兼法医科。
      ”说是刑侦技术,偏偏就安排我每天看监控,一出了案子,也不带我。”韩一城愤恨地说道。
      “说到底,还是看不起我。嫌我是个小县城出来的,是个土包子。”就这样,他逐渐开始消极怠工,领导估计也是看他不顺眼,就给调到这里了。
      “你呢,小周。”路平拧开自己那被茶泡的焦黄的蓝色大杯,喝了一口。
      “我,”周锐“领导说,平岗镇缺人手,我就主动请缨,想着下来锻炼锻炼。”
      “就这,锻炼?”韩一城一脸不信,“别是刚工作就犯了错误吧。”
      “没有啊,就是因为...”
      要说韩一城这人说话是难听,真活该被贬。周锐想说也没那么多心情,“最近,平岗出了命案。”
      两个人凑近来,一脸疑惑。周锐看着两个人这种表情,有点意外。
      “你们没听说吗?”
      “没听说啊,怎么了。”路平率先提问。
      “就是,有个男的,叫人扔河里去了。捞上来的时候脸被砸烂了,器官都被人挖走了,到现在都没找到。发现尸体的那老人,都被吓傻了,说是‘恶水鬼索命’。”
      “这年头哪有鬼啊。”韩一城冷笑道。
      “恶水...平岗确实有条河,叫恶水河。但那都是传说了。你还知道什么细节吗?”
      “说是手里攥着个布料?”周锐回想着那本卷宗里的资料内容,“不过怎么查都查不到。”
      “一个破布料,有什么查不到的?”
      “不知道,据说是烧焦了,而且不是服装店平常会用的那种。”
      “这么邪乎?”韩一城推推眼镜,努努嘴。
      “小周,你知道的,还挺多呢。”路平调侃道。
      周锐连忙摇手,“不不不,其实案件什么样子,我也不是很清楚,只不过,资料就是这么写的。很多东西都还未知,到现在,死的那个人的身份信息还没查出来。家里人也没说来报个案。”
      “别是个孤儿,更不好查了。”
      就这样,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搭话,很快,车就到了平岗镇的公安局。
      周锐跟着人群下了车。公安局是一栋七八十年代的老楼,灰扑扑的水刷石外墙,二楼的木质窗框已经变形,关不严实。门口的水泥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边缘破损。
      所长老张,张建喜。一个面色黝黑如河底沉泥,眼袋深重得像挂了两个口袋的中年人,在门口迎接他们。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警服,手指被烟熏得焦黄。
      以下是周锐的视角:
      我靠了老铁。我有点后悔了,我要回家。
      等车停在公安局边上的时候,隔着窗户就看见一年过半百的老头在门口吞云吐雾。怎么跟我幻想的不太一样。我转过头看向平叔和韩一城,好希望在他们俩脸上看到失望的共鸣。真可惜,这俩倒是没什么情绪。
      我还在沉浸于这种落差的悲伤之中,那老头子先开了口。
      “我叫张建喜,大家叫我老张或者张队就行了。我是平岗镇公安局的局长,欢迎各位的到来。”
      他先向我们介绍自己,然后依次跟我们握手寒暄。等他跟我握的时候还说,“小周啊,年轻有为,来我们这屈才,受委屈了。”
      我立刻笑着回复,“不委屈,为人民服务。”实际上,我心里都委屈死了。没想到更难接受的还在后边。
      我仨跟着老张踏上公安局的水泥台阶,鞋底蹭过破损的边缘,“咯吱”老大一声轻响,好像那老木头在叹气。我也叹气。推开门的瞬间,我真想跑了。一股混着艾草和霉味的潮气扑面而来,比门口的那股味儿还重。小风嗖嗖裹着我的胳膊肘,湿冷的触感渗进秋衣,好像把我扔河里然后在捞起来一样。
      “先带你们去办公室登个记,再去宿舍。”
      老张走在前面,旧警服的后领磨出一圈白边,脚步踩在楼道地砖上,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飘着,显得这楼更安静了。我扫了眼两侧的墙面,暗黄色的霉斑顺着墙角往上爬,像谁不小心泼了半桶泥水,又没擦干净。路过第二个拐角时,我瞥见堆在墙边的艾草捆,叶子晒得发脆,风从变形的窗缝钻进来,带起几片碎叶,落在我的裤脚,蹭出点细微的痒。(这是要玩密室逃脱吗)
      “这楼老了,潮气可能散不出去。”老张回头看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金属链上挂着个旧平安符。
      “你北方孩子,刚来可能不习惯,忍忍就好。”路平拍着我的肩膀。说话间,我们停在挂着“值班室”的牌子门前,门楣上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路。老张推开门,里面摆着几张旧办公桌。
      老张还笑呢,说“这桌子有年头了,跟小周岁数差不多。”桌上的搪瓷杯印着褪色的 “*冈*” 字样,杯沿还沾带着黄色茶渍;墙角的电扇蒙着层薄灰,老张鼓捣了好几下,才让它转起来,飘起一股烟儿。
      真破。
      登记完信息,老张又领着我们往顶楼走。楼梯扶手是铁的,摸上去胶粘,我攥着往上走时,指尖沾了层细灰,蹭在掌心直发涩啊。(抹抹抹哪嘎达好呢)
      “就这间。”
      老张停在 302 房门口,把钥匙递过来给我,钥匙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股老头味儿。
      “我让王帅上午来烘过被子,你一会儿摸摸看还潮不潮。”
      我插钥匙拧开门锁,十平米的小间里飘着股淡淡的晒过的味道。你还别说,这老张还真挺仁义。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靠窗的木板床上,把床品上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我走过去按了按被子,确实比行李箱里捂了一路的衣服干爽不少,但凑近闻,还是能嗅到潮气裹着的木头味。
      打开靠墙的木柜,里面铺着层旧报纸,油墨味混着霉味飘出来。老张在旁边说,“把樟脑丸放进去,不然过几天衣服就该长霉了,南方的潮气能钻到布料缝里去。”
      我应声回答一声“好。”转眼老张就没了人影。
      我刚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就掀起来一层灰,呛得我咳嗽。收拾了两下,就听见了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小伙探进头,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竹编篮。
      “周哥吧?我是王帅,张队让我给你送这个。”
      篮子里放着两包樟脑丸,还有个白瓷小罐,罐口贴着张红纸,上面好像还有字。
      “这是我妈拿艾草和薄荷做的,这边晚上蚊子多,你抹在胳膊腿上,能好受点。对了,楼下水房晚上十点就没水了,你要是想洗澡,得早点去,不然只能用热水瓶里的水凑活。”
      我赶紧接过篮子,赶忙感谢他。刚到这儿就有人想着这些小事,心里还暖了点。王帅又站在门口嘱咐两句。
      “咱这楼的水管有点老,放水的时候慢点开,不然水会溅一身。要是有啥问题,你喊我就行,我住你隔壁,301,喊啥都听得见。”
      说完才转身下楼,脚步声顺着楼梯慢慢消失,没了声响。
      这第一宿,我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啊。我现在特别理解李强当时拦着我的时候,我还一脸傲气,装大尾巴狼。住在这里,还不如回到学校里去。蚊子就在我耳边“嗡嗡嗡”,烦死了。直到我实在是折腾的累的不行了,昏睡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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