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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生米茼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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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娘子,咱们今儿吃什么啊?”身着道袍的圆脸小丫头问道。
“静言,你怎着就想着吃?忘愁师太叫你写的《南华真经》你可写得了?”年纪瞧着稍长些的道袍姑娘静和说着就要拿静言手里的本子瞧。
“哎呀静和姐姐,我就快写完啦,你别着急呀!”
江芸生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二人笑闹,她倒不是道观子弟,只是无家可归罢了。
月前父亲安邑侯前去边疆迎接使臣,家中只剩她与那“慈眉善目”的后娘和“温柔体贴”的继妹,正值及笄年岁的她变成了眼中钉。十日前,后娘终于为她贴心寻了好人家,城西安平坊三年前打死媳妇的皇商郑鞍。
原主早知那郑鞍的名头,再看自己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怕是等不到安邑侯爹爹回来就被郑鞍抽死了,又惊又怒之下,一头撞上了墙以示清白。
于是就这么巧的事就发生在了江芸生身上,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熬夜猝死的二本食品人罢了,熬过毕设的折磨,意外死在了奔波求职的路上,无缝衔接到了被后娘磋磨的大雍朝江芸生身上。
大雍,一个环境上介乎唐宋之间的朝代,但史书中却不见记载。经济富足,国富民强,文物并举,但也有外贼虎视眈眈,于是大雍近年来正在积极外交,共御外敌。
话说回江芸生,这次要不是生母的手帕交,平阳侯夫人和忘愁师太,她这会已经在郑家挨打了吧。
“江娘子?江娘子!你在想什么呢?”小丫头静言又问道。
“想给你们做些什么吃食呢?”江芸生回过神,对眼前的小丫头笑道。
“现今时节正好,咱们这后山上可有茼蒿?”江芸生向静和问道。
“有的是呢!每年这个时候忘愁师太都会采呢,只是如今江娘子来了,咱们师太也清闲了不少呢!且过几日就是寒食了,我与江娘子同去山上吧,让师太多歇息吧。”
静和是忘愁师太最先捡来的。
当时的忘愁师太丧夫丧子,满心绝望,本想在丈夫和出事的地方了结自己,但是却在崖边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心有不忍,这才捡回了静和,养大了她和静言等几个姑娘,也捡回了自己的命。
“是该如此,那静和姑娘与我同去,静言且在这抄经书吧!”江芸生促狭道。
“江娘子!你怎的也如此笑话我!我才不稀得跟你们去呢!”静言小丫头心性不定,总爱跑出去,忘愁师太不求她怎么精通书经,只盼她有个安稳性子就好,这才让她抄写经书。
江芸生和静和背着背篓,带着小锄头就上了山,这个时节的茼蒿正是鲜嫩,清炒最能激发其清香的本位,有些人觉得像艾草吃不进嘴,有些人觉得美味异常,今日江芸生早上在厨房里看见了花生,决定炒点花生碎和茼蒿一起炒。
江芸生家在农村,儿时妈妈经常这样做给她吃,年纪小时还觉得味道古怪,现今回头看方知是回不去的家乡味。
师太的道观坐落在松岩山,山上有松林有竹林,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花迎着料峭的春寒精神抖擞地开着。
江芸生与静和一路走到竹林间,拨开地上厚厚的竹叶,能看见许多蘑菇都冒出了头,但江芸生没这经验,不敢乱采,免得让道观出现中毒事件。
江芸生暗自摇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与静和一起挖了两筐茼蒿才将将停住手,这茼蒿长得快,春末再采便索然无味,还不如送去做柴烧了,不如这次多采些回去,这次吃不完还可以晒干,送去山下药铺换银子。
回到了道观,江芸生终于开始做饭,今日菜谱是菰米饭、花生米茼蒿和清炒莴笋丝。
江芸生将花生舂成米粒大小,等静和烧热大铁锅,道观用油节省,江芸生也没折腾,直接将花生碎倒了进去,花生里有油,照样能炒出香味。
静和托腮烧了会火,欲言又止了半天后终于开口:“江娘子,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知江娘子日后下山有自己的际遇,但求江娘子指点一二,以后好叫我去为师太分忧。”
“自是可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师太和姑娘们与我住处,我合该尽心尽力的,只是这厨艺指点谈不上,静和姑娘且同我一起探讨便是。”江芸生嘴上说着,手下动作不停,看这边花生已炒出香味,便迅速将其盛了出来。
“这茼蒿是时蔬,但味道重,要用开水汆烫一会去其苦涩味才好。”答应了要指导静和,但是江芸生这人也没做过老师,只能想到哪里就和静和讲到哪里了。
静和点头,麻利地起身帮江芸生添上了水。
汆烫过后,将茼蒿的水分沥干,这时锅也被静和清理好了,等锅烧干,江芸生便稍稍加了些油,将茼蒿炒的更加油亮后,再将花生碎倒了进去,翻炒几下就出锅了。
这边刚盛出来,江芸生又马不停蹄的开始炒莴笋,莴笋是忘愁师太自己种在道观门口的,道观生活简朴,柴米油盐也不是风吹来的,所以尽量自给自足的,不能自产的,再下山采购。
道观里除了忘愁师太,静言静和之外,还有一位老师太,五个人两道菜怎么算也是不够的,于是章卿翻翻找找,打算来一道清炒荸荠,又是一阵翻炒,配着菰米饭吃,今日这午饭便是做好了。
众人落座,忘愁师太也终于从房间里出来,只是眼皮还带些红肿,一看便知又是在为亡夫和稚子难过。
话说忘愁师太本也是高门贵女,嫁的也是当时风流倜傥,一举中第的探花郎,婚后也喜得贵子。
可偏偏公婆不顶事,稚子三岁那年突感风寒良久不愈,拿牌子请来太医也只说稚子体虚,好生将养着便能好。
但这公婆偏不信,觉得是太医不上心,做娘的也不懂事,要请寺里方丈来给孩子治病,可巧这时门前来了个云游四方的和尚,说算出此家有子受难,来此协助。
这公婆俩一听喜不自胜,这说明自家乖孙必有一番造化啊!和尚说什么他们做什么,趁着忘愁师太入宫拜谢,又是喝符水,又是吃蝌蚪,还花重金与那和尚买了大补丸,可怜稚子无辜受苦,挨了三天便没了。
忘愁师太这才从下人口中得知这公婆俩做的好事,传急信让在城郊监督修运河的丈夫回来,却不料丈夫途中惊马坠崖,一命呜呼。
忘愁师太没想让自己影响别人,自己开口说到“阿卿这手艺当真是好,怪不得阿卿来了后静言这傻丫头吃饭都多了呢!”
阿卿是江芸生的乳名,自六岁母亲重病过世后,也只有忘愁师太、平阳侯夫人这等母亲的手帕交才这样叫她了。
静言年纪小,不懂圈圈绕绕,只是不依,“师太又笑话我,我今儿可是抄完经书了,可是要多吃些呢!”
老师太不记得自己多大,也不记得自己是哪人,有记忆起就在这道观里了,此时正不讲话,只看着她们笑,很是满意这样和乐的氛围。
茼蒿脆嫩,又混着花生的醇香,挟一筷茼蒿松入口中,细细咀嚼,便尝到了满山遍野的春天味。再吃一口清甜的菰米饭,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老幼妇孺在这春寒料峭的松岩山里也尝到了春的滋味。
大火猛炒的莴笋,带着独有的锅气却又不浓重,爽口也开胃,五人不再说话,只安静吃饭。
饭后,静言小丫头被打发去洗碗,江芸生带着静和开始打理茼蒿。二人将茼蒿细细地择好,留下明日吃的分量,剩下的一道晒干了送去换钱。一边动手,一边和静和讲着春日里素食的做法,什么素炒三丝、凉拌千张、槐叶淘、松黄饼,捡着什么都和静和讲。自己不日就将下山,多告诉静和一些,日后观里饭菜吃得好,也算是答谢师太们的照拂之恩了。
江芸生讲着讲着,又想起了原身的悲惨遭遇,这位侯府小姐的日子也着实是太苦了些。
光占着个侯府小姐的名头,隔壁侯府里的小姐有七个哥哥千娇百宠、入珠似宝,她六岁没了娘,七岁后娘庞氏带着继妹庞宁进门。
后娘是镇国将军府里的小姐,先嫁了个凤凰男,遭始乱终弃之后娘家做主和离,经人介绍与丧妻的安邑侯相识,他们就成了重组家庭。
只是庞氏有了前车之鉴,虽是与安邑侯组了家庭,但她见不得安邑侯身边有任何女人,赶走了安邑侯之前的妾室和通房丫鬟不说,连带着对正室留下的江芸生也是百般看不顺眼。
再想想这安邑侯爹爹,从小受家族照顾,自懂事起就没有操心过生计,年近四十依旧可以当一个潇洒快活地老公子哥。儿时靠父亲宗族,少年时期与章卿的母亲订婚,搭上了太傅,太傅乞骸骨回乡,妻子重病而亡,他又搭上了镇国将军府。
他不是不疼自己的亲闺女,只是相比闺女,钱财、权力,每一项都比闺女重要罢了,镇国将军一家有权有势,在他们的提携下,安邑侯的生活水平没有一丝下降,反而因为庞氏丰厚的嫁妆,这生活水准还上升了呢。所以啊,安邑侯才不敢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丫头开口惹庞氏不高兴呢,那他的官运怎么亨通,他怎么去花鸟鱼市上买新奇物向其他人炫耀,小丫头嘛,能长大能出嫁帮助娘家不就可以了嘛!
江芸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勉强长大,本来就有点心理疾病,吃不好睡不好又身娇体弱,后娘还要把她许给打死媳妇的郑鞍,更是自觉这般赖活着还不如去阴曹地府找自己娘亲。
庞氏知道她不愿意嫁,怕她要逃跑,这样郑家给的天价彩礼就没了,安邑侯府的败家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便直接将江芸生锁了起来。
庞氏其实本来是富家小姐,她也没有那么贪钱,但是安邑侯是个败家子,她的嫁妆光养活这个侯府就够难了,还要满足这个败家子,更别说她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去做皇子妃,这嫁妆不得好好攒起来?
幸而江芸生母亲的手帕交平阳侯夫人得了消息,在听闻江芸生自尽被救回的消息后连忙递帖子说要带她出去给她选首饰填妆,怕这庞氏胡搅蛮缠不同意,还遮遮掩掩的说“我们慧娘是个可怜人,夫君不贴心,孩子没长大自己就先去了,没得庞夫人有福气,可我们慧娘也有拳拳爱子之心,给我们阿卿留了东西呢。”言下之意姜慧给江芸生留了好东西做嫁妆,只是她要带人出去再亲手交出去。
其实没有这话庞氏也不敢太拦着平阳侯夫人,无他,这逼死继女的名声可不是人人都担得起的,加之这平阳侯大儿子如今在朝中是御史,又向来头铁,谁家不干人事被发现之后必定会被平阳侯上奏狠狠骂一顿。
安邑侯当街纵马、酗酒赌博就被他参过,镇国将军府豪奢,旁亲鱼肉乡民也被参过,这庞氏还是真怕平阳侯夫人。
“平阳侯夫人这话说的,阿卿这孩子我自小看到大的,我哪能不疼她,哎,偏偏这孩子这么多青年俊杰瞧不上,就瞧上了那郑鞍,我可真是,哎!”庞氏这话说的,倒真像是江芸生和郑鞍早有私情,为了郑鞍不惜反抗家里人呢。
可是平阳侯夫人是谁啊,才不乐意听她在这里絮絮叨叨,“是啊,我听说那郑鞍先前给了庞夫人好些田庄和铺面呢,素来听闻庞夫人最爱说无功不受禄,也不知庞夫人是帮了郑鞍什么大忙呢!庞夫人且说与我听听,我赶明儿也去外头讲讲我们庞夫人助人的好品格!”
“平阳侯夫人不是要带阿卿出去,我这便去看看阿卿收拾好了没有,这孩子可真是,都与她说了平阳侯夫人来了,她还是这般懒怠!”
平阳侯夫人累了,平阳侯夫人不想说话,只看着庞氏自己演自己的,没一会,江芸生来了,只是不是原装的那个罢了。
江芸生想着记忆里原身的样子,向平阳侯夫人行礼问安,平阳侯夫人没多说话,瞧了庞氏一眼没客套边带着江芸生走了。
“呸!还平阳侯夫人呢,这般没礼数!”庞氏暗啐道,可是生气又能怎么样呢?她只有一个天天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安邑侯相公罢了。
“孩子,你且听着,我把你带出来只是权宜之计,今日我虽能把你带出门,但我却不能插手你的亲事,”一上马车,平阳侯夫人就拉着江芸生的手说话,这事江芸生自然知道,不管是后世还是古代,关系再好的妇人也没有插手对方家事的说法。
“不过阿卿你放心,姨母不会看着你进火坑的,你今日与我同去灵雀街的胭脂铺子里,白玉庵的方清师傅今日也会在灵雀街的茶楼讲经,她会赞你有佛缘,也会上门安邑侯府请收你为弟子,到时你若不想待在白玉寺,便去松岩山道观寻忘愁师太,她是你母亲还有我的手帕交,你便在那待到你父亲回京。只要你点头,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多谢姨母,姨母为我这般操心我自是愿意的,只是这方清师傅怎得愿意将这假话呢?”
“哎,说来也是你母亲多行善缘,方清师傅年轻时差点饿死街头,还是你母亲救了她一命呢,如今也算是报得这一饭之恩了,且她说了,便是为了你这条命,这诳语也是要打的!她可不怕你那后娘,皇后娘娘都待方清师傅为座上宾,只为听她讲经,你那后娘定然也不敢惹她,你那继妹还指望方清师傅给她批命嫁个好人家呢!”
“多谢姨母,只是如今我身无长物也无半分能耐,姨母与方清师傅的大恩我无以为报……”
“你这孩子说着客套的干什么,也是我前几年随你姨父去了江南任上,不然也不能让你活成这个样子,阿卿你且收着这些银票,到时我送你和方清师傅出城的马车上还有些补品,是给忘愁师太、方清师傅和你的。”
江芸生听着听着,本来无感的她眼眶也渐渐热了起来,她也不知说些什么好,独身来到这里,感受到汹涌的善意扑面而来,她想,若是真的江芸生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这般牵挂她,也不会这般轻易的病死吧。
那在那个后世呢,她死掉了,有人发现了吗?爸爸妈妈知道了吗?爸爸妈妈会不会很难过呢?
有些事不能想,越想越难受,等江芸生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掉,平阳侯夫人叹了口气,又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咱们卿姐儿是大姑娘啦,这金珠子可不能随便掉啊。”说着又将刚才拿出的银票塞进一个新荷包里,和江芸生戴的旧荷包换了过来,江芸生立马就要摘下来却被平阳侯夫人拦住,“这荷包是与方清师傅的暗号,她看了这荷包便知道要赞谁了,到灵雀街了,咱们且下去吧!”
就这样,虽是有些坎坷,但是江芸生好歹还是逃出了安邑侯府和郑家这两个魔窟。虽然平阳侯夫人说可以等安邑侯回来让其做主,但是在江芸生看来,最好还是不要回去,就算安邑侯驳了郑家的亲事,也难说安邑侯会不会把江芸生再卖给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