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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头顶一块云(二) 整个1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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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11月,基本上每晚都有警报,一天两回是常事,甚至很多人干脆不予理会地蒙头睡觉,死就死了吧!
苏茜“神奇”地养成了靠着墙就能睡着的好习惯,人人带着黑眼圈,女士们即使化妆也效果奇差,不死命抹粉连黑白照都拍不出好效果。而苏茜除了眉笔,啥化妆品都不用,卸妆都省了——囤的两打“便宜”口红是留着当礼物以及两三年后再打开用的,现在买的话价格翻了两倍还买不到。
医院的一栋楼被炸.毁。大家麻木地继续自己的工作,有时不得不搭临时帐篷,毁了再继续搭。很多病人是被活活折腾死的,最倒霉的是有一位老人从担架上跌下后因为缺少抢救医生和设施而亡故于防空洞内。话说,防空洞内抬出去的尸体不少。
这是战争,活着已然不易。苏茜认为眼下是自己经历过的条件比较优越的战场,有防空洞、有食物、有救援,有还手的力量——她家大姐就“如愿以偿”地开上了战斗机,家里每天都担心接到大女儿阵亡的通知,贝利太太和二姐也每天早上都打电话来问,如果打不通就会每隔半小时打一次,直到有人从外面或防空洞回来接电话为止。
家里的电话和水电都没有断,这堪称奇迹。想当初渝城可是惨得多。
苏茜下班时都会去一下自己的“基地”。房子是租的老旧带盥洗无暖气两室一厅,装了“一批”生活用品包括燃料木头,齐全地能让大部分人咬牙切齿。这里是预防着家里房子被毁而准备的,当初讨价还价后先付了半年的房租,才用一个相当低的价格租下。
可,不幸的是,这栋房子被炸塌一部分,苏茜不得不爬进去将房子里还能用的东西全部拿走,包括木头和毁损的家具。还有俩月房租就不用提了。连物资在内损失不少钱,可这是概率问题,怪不了任何人,只能怨战争。
冬夜很不暖和,尤其是没有窗玻璃的房子,点两个炉子也暖和不起来。好在大家睡觉时穿得不少,甚至会披着毯子被子跑路。
反正苏茜就是把并不暖和的被子上盖着的毛毯披挂在大衣外,遮住“不雅”的工装长裤跟“傻乎乎”的套头毛衣。她睡觉的地方没法用炉子取暖。而且这段时间断电,不知道是发电厂还是电线问题,反正手边有电筒、客厅房间廊道楼梯都有蜡烛马灯和油灯一直点着——至于火灾问题,跟炸.弹和燃烧.弹相比根本不算事。
40天里有38天夜间有轰.炸,所有人都受不了。
“可能接下来被炸的时候会减少。”波林沙哑着声音道,“我们干得很棒,爸爸,我亲手打下一家敌机!”虽然她自己也差点死掉。
“非常棒,波林,我们为你骄傲……为了我们,你也要保重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放下电话,在边上的苏茜道,“可能是吸入了飞机起火时的烟雾,她能活着是命大。”
“活着就好!”贝利勋爵年纪不轻了,碰上寒冷没窗玻璃没暖气的季节还死活维持体面不肯多穿衣服包括“奇奇怪怪”的秋裤,这个月下来直接病倒请了病假。要不是子女都力气颇大,老仆也很有职业道德,他会放弃去防空洞在床上躺着直接等死了。
12月,天气更冷,可确实如大姐所说,轰.炸的频率减少了些。
一夜睡到天明,中间起来上厕所喝水电灯两次并且怀疑自己是否错过了警报。
没有错过,是没有来炸。
苏茜兴冲冲地跑去上班,结果听到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前天死于事故的消息。
“……她在下班路上太靠近一处废墟,结果被掉下来的石头砸到头部,当时就是送来我们这里,但救不回来了。”护士长很难过,院里什么都缺、包括医生护士药品器械病床手术室,就是不缺死亡。“大家,一定要小心!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再次一天挨两回炸之后,居然消停了两天一夜。第三天晚上很多人都习惯性地从地铺或床上弹坐起来倾听。
第四天晚上重新听到警报时,大家一瞬间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但之后就没有11月那样可怕了。几乎没有完好无损的联排,更不要说大型建筑包括豪宅医院学校教堂基本没有完好的。尤其是人口密集的地区,死亡和无家可归的人非常多。该说她住的和工作的地方都属于不算太密集的地方吗?
每天回来看着还能住人的房子,苏茜总有种不真实感。
“苏茜,不好意思,那个,楼上只有四块毛巾,现在只剩下两块了。”
“就在我房间,柜子的抽屉里。”苏茜给厨娘处理撞伤的地方之后,检查下再次感冒的父亲,然后严令后者必须穿秋裤和毛衣。“爸爸,你不多穿些,比你年轻的上司会以为你故意着凉而不想工作的。”
“老”贝利勋爵翻了个白眼。到处都没有暖气,他的衣服又都是定做修身款,大家肯定认为自己肥了两圈,明白吗?死丫头!
“对了,衣服也开始配给了,知道吗?”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总能“变出来”诸如香皂和洗发水剃须刀替换,他怀疑女儿在家里以外还有个小仓库。
“知道,我买了不少,也给你们都买了,另外还有不少布料可以自己做衣服或者打补丁。”她确实有个“仓库”,就是被炸了。但很多东西仍然在明面上,而且很明白地告诉了各处的员工,急迫的时候可以拿去免费用,记得记录。
“……”打补丁是什么鬼?!
“我是文职人员,还是有补贴的。”女儿会做衣服吗?她做的衣服能穿吗!
“我也有工作服,但是鞋袜和冬季外套得自备。嗯,除了海莉和妈妈,大家都有制服。”护士工作服还是够用的。征召的农业和工业女工大部分都有统一服装。
医护的工资提高了些,整个国家的最低工资也提高了一点,原因是配给之外的东西大涨价。
海运越发困难了。水果又少又贵得离谱,绝大多数人根本吃不到。苏茜会塞给厨娘一家和父兄私下吃罐头食品打打牙祭,空罐头还回收走。不然楼上八口人给还或不给都是麻烦,因为明面上大家吃的是一样的,邻居们送上所有配给证上的食物和大部分的工资,而他们家多出些调味和生活用品。那家女主人还私下塞给苏茜一只宝石戒指,所以苏茜“很大方”地将自己囤积的一批女士小衣物和四支口红送给她们——按照现在的价格和配给数量,她没占便宜,反而是亏了,但就真实成本来说,她还是收了蜡烛钱的。
家里的大门破了,台阶和外墙也崩掉了些,建筑主体没坏,就是室内不少地方应该是被火燎过。总之,这栋房子跟城里不少联排房子一样,非常幸运地躲过至少数次灭顶之灾。
“警报!警报!”苏茜冲着门坏掉、床坏掉,都打地铺的父子和仆佣们大吼,然后跑上楼喊人,然后带了东西跑出家门,门都不需要锁——没有门当然更没有锁头。
天气暖和了,大家晚上跑防空洞总算没那么痛苦了,有时还能睡个好觉。可,即使波林和她的男友都在拼命而且再次大难不死,城市仍然在挨炸。
“炸得少了。”史蒂夫啃着味道还行的晚餐道。
“我们在西线和非洲还是有成就的。”邻居大叔、贝利勋爵的前同事补了一句。他打算在交通恢复些以后就将家人和大部分家私都送去别墅。
“苏茜,你要买夏装吗?我这里有多的点数。”邻居太太和老太太以及大儿媳都是不参与工作讨论的。
“不用,谢谢!我有。而且平时都穿工作服。”贝利家除了两位已婚妇女,其他人都有正经活干,也就是有制服穿。
“你们也是辛苦了!”邻居家只有两个人工作,其他都是主妇和孩子,平时生活靠年金和祖产,不能说多富裕,只能说他们希望别付太多遗产税。搞掉本国大部分贵族的是遗产税,这样一代代削弱下去,矛盾就没了。
“还好吧,总之都活着就是好事。”苏茜不痛不痒地说着大家都赞同的话。三个月来,她难得准时下班。再不结束这种蜡烛两头烧的生活,以她的体力体能都受不了。事实上医院里的医护已经减员到了快要开不下去的地步。
“苏茜,好像有好几天没有出现大量伤员了?”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但不至于崩溃的那种多。
“是的,警报四天五夜没有响。不过我听我姐姐说,飞行员们还是很勇敢地在海峡对岸战斗。”
“上帝保佑空.军!”这位还算是年轻的大夫一年不到的时间,就从精神青壮变成地中海大叔,现在早就学会了不顾形象地闭眼靠在墙上灌冷掉的白开水——茶叶自备。不少医学院的高年级学生都是一副中年人的疲惫像,但抢救和锯肢体技术长进很快是事实。
苏茜收拾掉用过的医疗器械转身出门。倒水这活不是她的,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她以及分给她的医务志愿者去做。
“……对,这种华国进口的酒是米酿造的,尤其适合用来烹饪肉食,尤其是新鲜肉类和鱼类。”苏茜打开分装玻璃瓶,让好容易排队买到鱼的厨娘闻了下。
“闻起来很温和。”
“是的,酒精含量很低,特别能去除不好的味道,但不能让猪肉变好吃。”不骟的猪肉她不碰,宁愿找机会回岛赶海或是跳到冷冰冰的水里摸鱼。另外,她用小煤炉开小火炖一天一夜变软烂的硬邦邦腌肉,以及为了节省茶叶煮的大壶茶与“稀罕”的奶茶,受到大家一致好评。可这种僵尸肉……她还是在外头的食堂吃一先令的那种大锅菜吧!同情史蒂夫一秒,他没工作、没收入,其他资产这一年里没给他带来任何收入,老爸又拒绝给零花,因此除了工作餐、压根没钱在外吃饭——反正他也不高兴吃这种大锅菜,省了五先令一顿的餐厅“大餐”。
苏茜想的是,配给时代唯一让平民接受的是餐厅最高消费五先令而且只能有一份荤菜,让人感觉大家过着一样的苦日子。她自己喝茶与咖啡都是在岛上。去年的绿茶都喝完了,开始喝囤积的秋茶,配给的则都给父兄了,母亲与二姐那边有她囤积的茶叶和罐头。交通出问题后,普通人的牛奶很难弄到,牧场上产的牛奶只能全部用来做乳制品——依旧无法运来,家里都是靠配给和苏茜囤的常温乳制品。
这种窘境直到入夏才稍微好转些。苏茜给了超额奖金和食品衣服罐头,终于用马车运来牧场、农场出产的食物和那边附近修房子门窗的工人与材料工具。
等阁楼改为半露天茶室、门窗都装好,贝利太太和海莉也带着马车队回来了。
两位从没这么折腾过的女士简直是灰头土脸地赶回家,看见家里人都好好的、家里也一切完好,一齐哭了出来。
苏茜只能叹气。她们住在外其实是省钱,现在回来了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
“家里的事你别管,你之前太累了,以后家里的事交给我。”海莉毫不犹豫地接过责任。好在避难的邻居们在路面大概清理得比较像样之后,就开着想法弄到配给汽油的车子离开了,只留下要在城里工作的父子俩——继续将他们的配给和一部分工资贡献出来作为伙食住宿费。苏茜也从一楼楼梯下的杂物间搬回二楼。可怜的史蒂夫去跟邻居家父子当邻居。其他轰.炸期间住家里的仆佣有家的回家、没家的挤住在一楼客房和底楼半地下室。
城里甚至还一度出现过新鲜应季水果,厨娘也抢到一些,但很快就没了。
在入冬时,苏茜的温室出产也能运来改善大家的伙食。
这时就不好意思瞒着邻居吃独食了,大家都是一样的标准,只除了香喷喷的奶茶依旧是大壶煮了省茶叶牛奶。
“这个苹果馅饼真好吃!”即使当饭吃而不是甜点,依旧是让人愉快的香甜口感。
“炖牛肉才好吃。”海莉跟弟弟抬杠,不过没少吃馅饼。
“真难得弄到牛肉。”邻居家父子俩也吃得满意至极,上交的伙食住宿费更多了——也是因为他们的家人不靠他们的工资生活。
“苏茜,这是你的牧场出产吗?”
“是的。”还要负担糟心的土地税和所得税。所以她取消了数量少、收益低或者脏臭的绵羊、猪等的饲养,只有够自己人吃喝的牛和鸡外加果蔬,以工人数量不足为理由,一公斤都不对外卖,宁愿自己贴钱养着。
话说,卖房子交了税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她本月已经开始往里倒贴金子了。
“你别再往家里弄吃的了,你那几块工资已经全贴进去了吧!”贝利勋爵手头也没什么钱补贴给小女儿,他名下的产业要么关门了、要么能维持不倒贴就算不错了、要么被炸了。一点存款得留着应急。贝利太太手头因为只有一点蔬菜,因此私房不多,光是稍微贴补二女儿和唯一的儿子就基本没了。
“爸爸,所得税都那么高了,我懒得卖,供应给食品部的数量不减少、够付工人工资就行,其他的干脆自己吃。而且牛肉就这么几顿,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总算是拖家带口地将大.轰.炸给熬过去了,真是走运。
海莉时隔半年终于接到丈夫第二封平安信,着实松了口气,还亲自下厨做了一顿。可惜,英式“美食”让苏茜有些受不了。海莉的丈夫有一栋近郊的房子,非常不幸这次被炸塌。海莉根本不予理会,那里由丈夫家的亲戚在破产后厚着脸皮借住,现在炸没了当然不敢跑来她的娘家,只能去找别的亲戚。
她不说,苏茜就当不知道。战争还有三年多,而糟心的配给制更是久到成了国际笑话。她决定打完仗就去港城,炒一把房、搞两波汇率股市,顺道将这些年少吃的东西补回来,就是黑涩会问题比芝城还糟。
“天哪!苏茜,我爱你!”波林抱住妹妹亲了一口,而海莉已经亲过了。“没结婚没有大衣券就算了,半年的服装券居然只够一件长内衣加一双袜子!”
“我不是把大衣券给你了吗?”
“那是因为苏茜给的料子好,所以你不得不穿苏茜做的大衣!”还嫌弃样式跟妈妈的一样老气,结果让自己穿料子一般般的成衣!哼!
“是谁说需要一件好看的衣服去跟男友的家人见面的?!”啊呸,翻脸不认账是吧。
“可以把服装券给史蒂夫,我不会做他要的长裤样式。”
“他裤子没破,不需要新的。”波林会心一刀,让旁听的史蒂夫脸皮直抽抽。他买了帽子和鞋子,结果长裤没了。妹妹给他准备了三打袜子两打内衣两打衬衫半打毛衣和三件大衣跟帽子,但都是傻里巴叽的款式,不够年轻英俊怎么破?!
“谁让他爱.骚,活该!”海莉补刀。
苏茜决定不与他们多罗嗦。除了当初将各地地下室都塞满的东西,她岛上还有给全家人从里到外、从夏到冬的三身衣物作为补充。就是洗发水之类没有囤太多,只能用手工橄榄皂——这个她还有一大箱,足够用到配给制结束。
仗打到现在,史蒂夫“神奇”地始终没有上战场,不过作为一名志愿者,他干了太多之前连想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比如搬尸体和自制.武.器。
波林回家是因为她所在的国内空中防御力量已经不需要他们全天候待命,所以开始有了假期。可放假时面对的居然是没衣服没汽车,饮食也不比队里好,还要跟妹妹挤一个房间因为她不适宜住在三楼。所以她回来干嘛?打个电话互相报个平安不就行了!
好吧,她回来是因为没有内衣长袜衬衫穿了,这多亏苏茜按照她以前的尺码各准备了两打,甚至新帽子都有三顶!再亲一口好心的妹妹,在对方口袋里塞一叠钞票,然后提着大包裹归队。
苏茜觉得以现在的战势来看,大姐可以直接退役,可退下来却没有事情做,她的男友又在海外战场……所以大姐还是继续穿制服吧,有一点收入又有被需要的感觉,总比早早褪去英雄光环成为一个贫寒的主妇强。
“苏茜,你的工资也加了吧?”
“是的。”
“真是的,前年就又提高了一次最低工资,可我们的工资到现在才涨可怜的十先令,只够吃两顿饭。”
“可如果结婚,对方会给我们每周五镑十先令的零花吗?反正我大姐没有,她的丈夫是医生。”
“可我们每周工作超过50小时。”轰.炸期间超过70小时。
“在家不也要干活,还会被嫌弃做得不好——别说女仆之类,我家厨娘薪水是三镑,男仆四镑。是我父亲付的薪水。我母亲没有零花,她的衣服都是从家用里出,但除非和我父亲一起,从不单独在外用餐。”零花和家用是不一样的。
“……真是难!”同事只不过是嘴花花罢了,能找到一个有实力养自己的丈夫早就嫁了,不会一直工作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