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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深夜谈心 天台夜话诉 ...

  •   全国赛第一天的成绩,当晚就出来了。
      江敘看到分数的时候,正在酒店大堂里等陆燃下来吃晚饭。手机震了一下,是组委会发的短信——理论考试,87分,排名第十三。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他收起手机,心里盘算着第二天的实验考试要追多少分才能进前十。
      陆燃从电梯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多少分?”江敘问。
      “82。”陆燃说,“排名第十九。”
      他们沉默着走出酒店,往昨天那家小馆子走。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进了馆子,点了菜,陆燃才开口:“电磁学那道大题,我全错了。”
      “哪道?”
      “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陆燃用筷子戳着桌面,“我忘了考虑重力。”
      江敘没说话。那道题他也做了,花了二十分钟,算了两遍才确定答案。他知道陆燃的电磁学一直是弱项,虽然补了一个多月,但考试的时候一紧张,最容易出错的还是这块。
      “你呢?”陆燃问。
      “组合那道没做出来。”江敘说,“时间不够。”
      “那道确实难。”陆燃说,“我看旁边考场有人出来就哭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默默吃着,谁都没再提成绩。吃到一半,陆燃突然放下筷子:“江敘,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学物理?”
      江敘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电磁学怎么补都补不好。”陆燃的声音很低,“力学和热学我可以靠直觉,电磁学不行。它太抽象了,看不见摸不着,我只能靠背公式。一背就乱,一乱就错。”
      “你不是靠背公式的人。”江敘说。
      “但电磁学不背不行。”
      “那就不学物理。”江敘说,“你数学也很好。”
      陆燃摇头:“我喜欢物理。力学和热学我真的很喜欢。但电磁学……”他没说完。
      江敘想起高一的时候,陆燃在物理实验室里给他讲混沌电路的样子。那时候陆燃的眼睛是亮的,手指着示波器上的波形,说“你看,这就是蝴蝶效应”。那是真的喜欢,装不出来的。
      “电磁学可以补。”江敘说,“不是靠背公式,是靠理解。”
      “怎么理解?”
      “把它变成你能看见的东西。”江敘说,“你不是喜欢画图吗?把电场线画出来,把磁感线画出来,把带电粒子的轨迹画出来。看着图,你就能感受到它在怎么动。”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应该画图。”
      “明天还有实验考试。”江敘说,“实验题里也有电磁学,你按这个思路来。”
      “好。”
      吃完饭回酒店,两个人在大堂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出来几个别的学校的选手,说说笑笑的,看起来考得不错。江敘和陆燃让到一边,等他们走完了才进去。
      “江敘。”陆燃在电梯里说。
      “嗯。”
      “你明天实验考试,加油。”
      “你也是。”
      ---
      回到房间,江敘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明天实验考试是最后一场,考完就结束了。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道组合题——如果当时再多十分钟,他能不能做出来?
      手机亮了。是陆燃发的消息:
      “睡不着。”
      江回復:
      “我也是。”
      “要不要下来走走?”
      江敘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他想了想,回复:“好。”
      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走廊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陆燃已经站在里面,穿着他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冲锋衣。
      “去哪?”江敘问。
      “天台。”陆燃说,“我白天问了前台,说顶楼有个露台,可以上去。”
      他们坐电梯到顶层,推开安全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露台。有几张塑料椅,一个晾衣架,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的高楼灯光很亮,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色。
      “冷吗?”陆燃问。
      “还好。”
      他们找了张椅子坐下,肩并肩看着远处的夜景。
      “江敘,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在意成绩了?”陆燃突然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考得不好,就睡不着。”陆燃说,“其实想想,就算没进前十,又能怎样呢?不会死,不会退学,天也不会塌。”
      “但就是难受。”江敘说。
      “对,就是难受。”陆燃笑了,“你说这是不是犯贱?”
      “不是。”江敘说,“是因为我们在乎。在乎的事没做好,当然难受。”
      “那如果明天也没考好呢?”
      “那就更难受。”江敘诚实地说,“但不会死。”
      陆燃笑出声来:“你说话真直接。”
      “你不是问了吗。”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飞机飞过,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慢慢消失在云层里。
      “江敘,你还记得高一那次期中考试吗?”陆燃问。
      “记得。”
      “那次你语文比我高两分,总分赢了我一分。”陆燃说,“那是我第一次输给你。”
      “你后来赢回来了。”
      “后来是后来。”陆燃说,“但那次输了之后,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晚上,想自己哪里不够好。然后我想明白了——不是你比我强,是我作文没写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你学写作文。”陆燃笑了,“你教我结构,教我论证,教我怎么把观点说得清楚。然后我作文就进步了。”
      “然后你又输给我了。”江敘说。
      “那是意外。”陆燃抗议,“那次是跑题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夜风里飘散了,但笑意还留在脸上。
      “江敘,你说我们是不是一直在比?”陆燃问。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天。”江敘说,“红榜上并列第一的那天。”
      “那你觉得,比到最后,谁会赢?”
      江敘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一直平局。”
      陆燃转过头看他。露台上没有灯,但远处高楼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很亮。
      “你希望一直平局吗?”他问。
      “希望。”江敘说,“这样谁都不用输。”
      “但也不可能。”陆燃说,“总会有一个人先到终点。”
      “那就一起到。”江敘说。
      “怎么一起到?”
      江敘想了想,然后说:“就像跑步,两个人手拉手冲线。名次有先后,但时间是一样的。”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夜风里很温暖。
      “你说得对。”他说,“手拉手冲线。”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灯火,听着风声。北京的冬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江敘。”
      “嗯。”
      “其实我睡不着,不是因为成绩。”
      “那是因为什么?”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明天考完,你就要回南城了。”
      江敘愣了一下。他确实买了明天下午的高铁票,考完试直接走。他以为陆燃知道。
      “我知道你要走。”陆燃说,“但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江敘听得很重。他看着陆燃,看着他被远处灯光映亮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我也不想走。”江敘说。
      “那你留下来?”
      “不行。后天还有课。”
      “我知道。”陆燃低下头,“就是不想让你走。”
      风大了一些,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架叮叮当当地响。江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到陆燃脖子上。
      “你干嘛?”陆燃抬头。
      “你冷。”
      “我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江敘说,“还说不冷。”
      陆燃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点凉。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你怎么办?”他问。
      “我不冷。”江敘说,“我脂肪比你厚。”
      “你才脂肪厚。”陆燃笑了,但没把围巾还回去。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远处最后一班飞机飞过,红色的灯在夜空中慢慢移动。
      “江敘,你寒假还来北京吗?”
      “不一定。要看成绩。”
      “那我去南城找你?”
      “好。”
      “你带我去吃南城的小吃。”
      “好。”
      “还要去云栖山看雪。”
      “好。”
      “你都说好。”
      “因为都好。”江敘说。
      陆燃把脸埋进围巾里,闷闷地笑了。那笑声被风吹散了,但江敘听到了。
      “回去吧。”江敘站起来,“明天还要考试。”
      “嗯。”
      他们走回楼道,关上天台的门。楼道里有暖气,一下子暖和起来。陆燃把围巾解下来,还给江敘。
      “谢谢。”他说。
      “不用。”
      他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光亮的金属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肩并肩站着。
      “江敘。”陆燃看着电梯里的影子说。
      “嗯。”
      “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怕的不是你走。”
      “那是什么?”
      “是怕你走了以后,我们慢慢变远。”陆燃的声音很轻,“怕你在南城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重心。怕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变成每年一次的问候。”
      江敘看着电梯里的影子。陆燃的影子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
      “不会的。”江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是同构的。”江敘说,“你忘了吗?”
      陆燃抬起头,在影子里看着江敘。然后他笑了。
      “没忘。”他说。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江敘走出去,陆燃跟在后面。
      “明天考完,我送你去车站。”陆燃说。
      “好。”
      “然后寒假我去南城找你。”
      “好。”
      “然后我们一起拿奖。”
      “好。”
      陆燃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没进去。他看着江敘,像是想把他的样子记住。
      “晚安,江敘。”
      “晚安,陆燃。”
      江敘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手机亮了,是陆燃发的消息:
      “围巾很暖。谢谢。”
      江回復:
      “下次给你带一条。”
      “好。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的北京还在亮着,但房间里很暗,很安静。他想起陆燃说的话——“最怕的是你走了以后,我们慢慢变远。”
      不会的。他想。因为他们已经走得太近了,近到分不开。不是因为距离近,是因为心近。
      在梦里,他和陆燃站在天安门前看升旗。太阳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陆燃围着他的围巾,笑得很好看。
      然后闹钟响了。
      新的一天,最后一场考试。
      考完就能回家了。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其实不太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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