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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病房守候 病房视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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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出院的第三天,陆燃发来一条消息:
“外婆说想见你。视频。”
江敘正在准备第二天的数学课试讲——周老师让他给高一新生做一次竞赛经验分享——看到这条消息,他放下手里的教案,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陆燃秒接。屏幕里出现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靠在病床上,额头上还贴着纱布,但眼睛很亮。
“小江同学?”外婆的声音有点沙,但中气还行,“燃燃说你叫江敘,江水的江,敘述的敘?”
“是的,外婆好。”江敘坐直了,不自觉用上了对长辈的敬称。
“好孩子。”外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燃燃天天提起你,什么江敘说这个,江敘说那个,我都听烦了。”
“外婆——”陆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
“烦归烦,我还是想见见。”外婆看着屏幕,“让我看看,嗯,长得清秀,戴眼镜,有书卷气。燃燃说你数学特别好?”
“还行。”江敘说,“陆燃比我好。”
“他?”外婆瞥了一眼旁边,“他是我教的,有几斤几两我清楚。脑子快,但毛躁。你肯定比他稳。”
“外婆!”陆燃抗议,“你怎么当着外人面说我坏话。”
“江敘是外人吗?”外婆反问,“你天天挂在嘴边的,能是外人?”
陆燃噎住了。江敘看到屏幕边缘露出一只手,在挠头。
外婆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她转向江敘:“小江,我跟你说,燃燃小时候可好玩了。他三岁就会数数,五岁背乘法口诀,我以为是天才,结果上了小学才发现,他只是对我教的东西记得住,别的还是该忘就忘。”
“外婆,这些不用说了吧。”陆燃的声音越来越无奈。
“要说的,要说的。”外婆兴致很高,“他初中参加数学竞赛,考前紧张得睡不着,让我给他讲故事。我讲什么?我讲阿基米德洗澡的故事。讲完他睡着了,第二天考了满分。”
江敘看着屏幕里眉飞色舞的老人,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刚从鬼门关回来。她额头的纱布还贴着,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但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精神极了。
“那次是运气。”陆燃凑到镜头前,“题目刚好我复习过。”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外婆说,“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陆燃被自己的话堵回来,再次噎住。江敘忍不住笑了。
外婆也笑了,笑完后认真看着江敘:“小江,谢谢你。”
江敘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去年暴雨那天,你陪燃燃来救我。”外婆说,“还有这几天,燃燃每天跟你打电话,打完电话他就能安静下来,不那么慌了。我知道,是你在陪他。”
江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向屏幕边缘的陆燃,陆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外婆继续说,声音轻了些,“燃燃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细,想得多。他爸妈工作忙,没什么时间陪他。这些年,能让他完全放松的人不多。”
她看着江敘,眼神很深:“你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江敘心上很重。他看着屏幕里的老人,看着她满头的银发和慈祥的笑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陆燃那么在乎外婆,为什么外婆生病他那么慌,为什么在这个老人面前,陆燃可以完全做自己。
“外婆,”江敘说,“您放心。陆燃不是一个人。”
外婆点点头,笑了:“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视频挂了。江敘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动。窗外,南城的冬天已经开始有了寒意,但他的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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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周,江敘每天晚上都会和陆燃视频——不是工作会议,不是数学讨论,只是普通的聊天。有时候陆燃在病房陪护,有时候在家里,有时候在学校的走廊。
“外婆今天又翻我小时候的照片。”陆燃有天晚上说,手机对着一个旧相册,“你看这张,三岁,在老家院子里骑木马。”
江敘看着屏幕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孩,骑在一只红色的小木马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挺可爱的。”他说。
“可爱什么啊,土死了。”陆燃翻到下一页,“这张五岁,刚上小学,书包比人还大。”
“怎么你小时候的照片,都是一个人在玩?”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平静地说:“爸妈忙,外婆带我。所以大多数照片都是外婆拍的,只有我一个人。”
江敘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空荡的院子里,在无人的游乐场,在只有他一个人的画面里。突然明白,为什么陆燃那么珍惜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孤独,所以遇到能真正连接的人,会格外珍惜。
“这张,”陆燃翻到一页,“我十岁,外婆六十大寿。”
照片里,陆燃站在外婆身边,手里捧着一个大蛋糕。蛋糕歪歪扭扭,写着“外婆生日快乐”六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孩子自己写的。
“我做的。”陆燃说,“第一个自己做的蛋糕。烤糊了,但外婆说好吃。”
“后来还做吗?”
“做。”陆燃说,“每年外婆生日都做一个。去年做了个数学主题的,上面用奶油画了欧拉公式。”
“她舍得吃吗?”
“不舍得,拍了照才吃。”陆燃笑了,“照片现在还在她手机里,当屏保。”
他们继续翻相册。一张一张,一年一年,记录着陆燃从小到大的样子,也记录着外婆逐渐变老的过程。最后一张是最近的,今年暑假,陆燃在北京的公园里,外婆坐在轮椅上,两人一起看夕阳。
“外婆说,那是她这辈子看过最美的夕阳。”陆燃轻声说。
江敘看着那张照片。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陆燃蹲在轮椅旁边,握着外婆的手,两人都在笑。那种笑,不是拍照时的假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幸福。
“她会看到更多夕阳的。”江敘说。
“嗯。”陆燃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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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陆燃发来视频邀请。接通后,江敘看到背景不是病房,也不是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哪?”他问。
“医院旁边的咖啡馆。”陆燃说,“外婆睡了,我妈在陪,我出来透口气。”
镜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了窗外。北京的冬夜,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这是我这几天第一次自己出来。”陆燃说,“感觉像另一个世界。”
“那边冷吗?”
“冷,零下了。”陆燃呵了口气,镜头里出现一团白雾,“但比病房里好。病房暖气太足,闷得慌。”
他把镜头转回自己,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没那么疲惫。
“外婆好多了。”他说,“医生说下周可以出院。但以后要定期复查,不能太累,不能激动。”
“那你以后还敢气她吗?”
“我什么时候气过她?”陆燃反驳,“都是她气我。”
“比如?”
“比如今天,她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陆燃翻了个白眼,“我说我才高二,急什么。她说,先认识着,处几年,大学刚好结婚。我说现在流行晚婚。她说,晚什么晚,她二十岁就生了我妈。”
江敘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自己去找个孙媳妇吧,我没空。”陆燃也笑了,“她气得让我滚。我就真的滚了。”
“你滚来咖啡馆了?”
“嗯。等她消气再回去。”
这是这些天来陆燃最轻松的一次。外婆病情稳定,他也能开玩笑了,能像以前那样吐槽了。江敘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陆燃,心里也跟着松下来。
“江敘,”陆燃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晚上接我视频。”陆燃认真地看着镜头,“这些天,要不是能跟你说说话,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江敘摇头:“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陆燃坚持,“你听着,你陪着,你不说‘别担心’这种没用的话,你让我哭,你等我。这些就够了。”
他们隔着屏幕对视。咖啡馆昏黄的灯光映在陆燃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江敘,”陆燃轻声说,“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庆幸那天暴雨,你来天台找我。”陆燃说,“最庆幸高一那年,我们成了对手。最庆幸……我遇见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江敘看着屏幕,看着陆燃认真又明亮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陆燃笑了,那笑容温暖得能把北京的冬夜融化。
“那说好了,”他伸出手,对着镜头,“就算以后我外婆走了,就算我爸妈还是忙,就算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我还有你。”
“还有我。”江敘点头,“说好了。”
他们没有击掌,隔着屏幕也击不到。但那个约定,已经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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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陆燃外婆出院。
陆燃发来一张照片:外婆站在医院门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手里捧着一束花——是护士们送的。她笑得很开心,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刚愈合的伤口,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但精神头十足。
照片下面写着:
“外婆说,下次让你来北京,她亲自做饭给你吃。”
江回復:
“好。告诉她,我等着。”
“她说,想吃什么?”
“她做的都行。”
“她说,那得尝尝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好。”
“她说,她年轻时候用这道菜,把我爷爷娶到手的。”
江敘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得好好尝尝。”
“她说,你这话我爱听。”
聊完天,江敘放下手机。窗外,南城的冬天已经正式来了,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这些天和陆燃的视频,想起外婆在屏幕里的笑容,想起那些翻不完的老照片,想起陆燃说“最庆幸我遇见你”。
有些人,遇见了,就再也不想分开。
有些人,即使分开了,心也在一起。
江敘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鹦鹉螺壳,在阳光里看着。壳上的对数螺旋完美而永恒,每一圈都在生长,但结构始终不变。
他和陆燃也是这样。距离在增加,生活在变化,挑战在升级,但那个连接——那个在暴雨中建立的、在深夜电话里加固的、在病房守候中沉淀的连接——始终没变。
它会一直在。
像这个鹦鹉螺壳,像那个约定,像外婆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是的,他不是一个人。
陆燃也不是。
他们彼此都有对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