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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长城砖 ...


  •   凡尔赛侍女的面包味似乎还残留在意识角落,混着速溶咖啡的余涩。我咽下最后一口凉水,冲掉嘴里不存在的滋味。雨彻底停了,但寒冷变本加厉,从墙壁、地板、每一件单薄的旧衣物里渗出来,往骨头里钻。泡面箱重新满了,海鲜味、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味的包装挤在一起,色彩俗艳,却是这屋里最实在的暖色。我数了数,十二包,省着点够吃一周。锚点数字是97.9%,沉默地攀升,像某种与我无关的利息。

      得动一动,不然要冻僵了。我刚搓了搓冰冷的手指,印记的灼热就来了,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北方旷野的尘土气息。

      新订单接入。优先级标注为“边防后勤”。客户身份简单:大明,蓟镇长城,某处敌台值守的墩军,王伍长。

      所需物品极其朴素:高度防风耐燃的牛油蜡烛五根,应对极寒冻伤的特效獾油膏两罐,最烈最便宜的烧刀子酒一皮囊,以及——或许是最重要的——厚实耐磨的额外羊毛袜三双。

      配送地址位于长城敌台内部,下层储物角落的陶瓮里。

      备注写得直白,字迹仿佛都带着边塞的风沙和豁出去的劲头:蜡烛要顶风亮,油膏要化冻疮,酒要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袜子要厚,能塞进破靴子!兄弟几个轮值,眼珠子都快冻瓷实了!快点!

      附加条款提醒,明代长城防线管理严格,墩军生活艰苦孤立,严禁与士卒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或交谈,放置物品时需绝对隐蔽。

      长城,墩军。不是宫阙秘闻,不是战场焦灼,是漫长边境线上最基础的、与严寒和孤寂的对抗。需求实在得令人心头发紧——烛火、冻疮膏、烈酒、厚袜子。历史书里不会记载某个冬夜,一个叫王伍长的墩军需要一双不起眼的羊毛袜来让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恢复一点知觉。

      我起身,踩了踩冰冷发麻的脚。保温箱滑出。牛油蜡烛粗壮结实,捻子也粗;獾油膏装在粗陶小罐里,味道浓重;烧刀子用厚实的旧皮囊装着,封口严密;羊毛袜是未经漂染的原色,厚墩墩的,粗糙但扎实。我将它们仔细放入。

      传送的眩晕过后,是劈头盖脸的酷寒与狂风。那不是屋里那种阴湿的冷,是干燥的、剐蹭皮肤如同刀割的凛冽寒风。空气里是尘土、石头、远处烧柴的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边塞的苍凉。我落在一段城墙的阴影里。眼前是巨龙般蜿蜒在崇山峻岭之上的灰黑色墙体,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沉默而威严。风灌进敌台的射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敌台内部比想象中更狭小昏暗。下层堆着些黍米袋、柴捆和破损的兵器,空气浑浊。我找到那个半埋在地里的粗陶瓮,瓮口盖着木板。挪开木板,里面是半瓮冰冷的粗盐。我将蜡烛、油膏、皮囊和袜子小心地塞进盐粒的缝隙中,再将木板盖回,覆上一点浮灰,让它看起来和之前别无二致。

      刚做完这些,就听见上面传来沉重的、带着疲惫的脚步声和跺脚声,还有牙齿打战的轻微咯咯声。两个穿着破旧棉袄、脸色冻得青紫的年轻墩军,互相搀扶着从陡峭的石阶走下来,嘴里哈出浓白的雾气。他们看也没看角落,径直走到一个小小的、冒着微弱烟气的土灶边,伸出几乎僵硬的手去烤火。其中一个年纪更小的,不停跺着脚,嘶嘶地吸着冷气。

      “伍长……脚,脚指头没感觉了……”年轻墩军的声音带着哭腔。

      被称作伍长的那个,是个面孔粗糙、胡子拉碴的汉子,他骂了句粗话,脱下自己那双同样破旧的靴子,又从怀里掏出点什么,厉声道:“忍着!过来,老子这儿还有点上次剩的……操,这么冰!”

      他似乎在给那年轻士兵的脚涂抹什么,动作粗鲁但带着一种战场上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关怀。年轻士兵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吭声。

      我悄然退到更深的阴影里。那伍长涂抹完,低声又骂了几句天气、长官和该死的北虏,然后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目光像是无意识地扫过那个陶瓮。他走过去,掀开木板,手伸进去——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立刻把东西拿出来,手指在盐粒里摸索了片刻。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合上木板,转身走回火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对那年轻士兵说:“省着点用,晚上还有一班。” 但他插在腰间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看清他是否取走了物品,但那种克制的、在绝境中突然触碰到一丝未知援助的反应,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我心头一沉。他们不会追问来历,在这生死边缘的孤寂守御中,任何一点额外的温暖和物资,都只能被沉默地接受,然后转化为继续挺下去的力量。

      返程的暖意包裹上来时,我竟觉得这出租屋的湿冷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结算信息带来积分和稳定性微小的提升。

      我给自己泡了碗面,热气蒸腾。加了两根火腿肠——用刚赚的积分换的。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好像舒缓开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露出袜子的旧棉鞋,又想起长城敌台里那双几乎冻僵的脚,和那几双粗糙的羊毛袜。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寒冷的夜空染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我慢慢吃着面,火腿肠咸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历史是一条太长的线,线上串着帝王将相,也串着无数个王伍长,在各自的冬天里,守着各自的“长城”,对抗着具体而微的寒冷、孤寂与磨损。

      而我,是一个偶然路过、丢下几根蜡烛、一罐油膏、一囊烈酒和几双袜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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