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媚|gl|HE 水做的女人 ...
-
2004年冬,我爹死在矿场上,我妈告官没求来正义,拿了捆挂腌菜的麻绳就上吊了。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她眼球正好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我脚边,那张惨白的脸上嵌着两个黑漆漆的洞,望不见底,好像索命的鬼。
没钱办葬礼,没钱打棺材,火一烧,化成了灰,被我撒进土里。
那年我14岁。
邻里街坊个个说我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命苦。见到我却都像见到了瘟神,避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我的霉运。
我是个灾星。
矿场最后给了我抚恤金,八百块,两条人命只值八百块。记者将我家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大雪纷飞,厚厚的一片白挡住他们神情各异的脸,我被一个吃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搂着,鳄鱼的眼泪落在了我掌心。
后来我看见了很多报纸,起的标题相差无几,都是赞扬他有多良心。我那时就想着,有钱真好。
来年中考,我以差一分满分的成绩,从县区考进了市重点。教育局给我免掉所有学费杂费,老师帮我租了套二十九平的一居室,校长摸着我的手期许着我未来能成状元,相机为我拍下光鲜亮丽的证件照,红底的,挂到荣誉墙上,好不风光。
我望着照片出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校长因为要开会,先离开了办公室,我鬼使神差地,拿了一根他桌上的烟。玉溪,这牌子我在矿场老板的裤腰里也见过,有钱人是不是都爱抽这个?放学后,我花两毛钱买了盒火柴,躲在巷子里偷偷点燃了它。
苦的,涩的,涌进咽喉再呛进肺里,难受得我整张脸都涨红。突然一只纤细的手出现在我的视野,抽走了我嘴里的烟,我隔着模糊的烟雾,看到她妖媚美丽的脸庞。
她抬起脚,玫红色高跟鞋在地上碾了又碾。
“小妹妹,学什么不好学抽烟啊?”她掐着我下巴,左右端详,评价道:“长得还有点凶呢。”
我拍开她的手,没应声,但传达的意思很明显:你管不着。
她脾气很好,没跟我一般见识,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往我兜里塞了块薄荷糖,又给我扣好了校服的领子,转身走了。
薄荷糖很辣,那一笑,很勾人。
班里有个男的,个子不高,贼眉鼠眼。他吹嘘自己爱过一百个女人,唯独有一个女人他不敢染指。周围男的都在起哄,女孩儿们臊红脸捂着耳朵跑出去,我坐在角落里,一边写函数题一边分心听着。
他说那个女人叫江媚,外地来的,不知道几岁,很早以前开始就在迪厅跳舞,美得全世界都会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还说,那女人看着像水,性子却烈,三年前捅过一个想强她的男人,警察来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扣自己的指甲油,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媚,江媚。
名如其人。
我在我们见过的那条巷子里堵她,她穿着吊带裙,光滑的脊背没骨头似的贴在墙上,整个人被我圈在臂弯里,还盈盈地冲我笑。我让她赔我烟,她就吸了一口手里的中华,然后息数吐在我的脸上。
她问我喜不喜欢。
我没回答,因为我溺进了女人混着烟浊的香气里。
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样冷漠又孤独的我,竟然在某天忽地生出想靠近一个人的想法。江媚默许了,她纵容着我的所有。三年,我抽她抽剩的烟,用她松掉的发圈,喝她不爱喝的酒,吃她吃不了的饭。那套二十九平的房子里,有两套牙具,两条毛巾,两个枕头,衣柜里也泾渭分明,一侧是被我洗得发白的校服,一侧是她五颜六色的裙子。
我既是她的解酒药,也做她的烟灰缸。说不清,我们究竟是谁在圈养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在拯救谁。
高考结束那天是我的成年生日,我在迪厅里等她下班,有个男人找我搭讪,我拒绝,他就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我还没来得及还手,江媚就从舞台上跳了下来,抡起酒瓶砸破他的脑袋,然后牵着我的手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我们回到出租屋,她为我捧来蛋糕,草莓馅儿,很甜,我就含着这口她赐予的甜吻了她。江媚摸着我的脸,眼神里流出心疼,她问我痛不痛,我摇摇头,继续亲她。她接纳了我。
除了我没人知道,江媚真的是水,她眼里,嘴里,满满的都是水。她很软,每一寸躯体都让我迷恋。她很乖,也有点坏,我一亲她她的嗓子里就溢出撒娇的哼声,钻进我耳朵里,挠得我哪里都痒,心里最痒。她用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咬我,咬我耳垂,脖子,锁骨,还有胸口,在我身上种出一朵朵花来。温存时,我很困了,抱着她问:“你会离开我吗?”她理着我的发丝,我睡着了,没听到她的回答。
第二天我睡醒时,被窝的另一侧已经冷了,江媚走了。
我不敢相信,她这样果决,没有预告,也没有道别。她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样狠心地丢下了我。我找遍所有她认识的人和她可能去的地方,无果。
她真的走了,走去了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2008年9月,我坐上绿皮火车前往北京读大学,到宿舍后才发现她常用的那个枕头破了个口子,荞麦碎漏了一箱。我拆开枕套,见里面躺着一捆钱。
六万八千四百九十七块钱,每一张都理得整整齐齐。
那天,我哭了,哀怨汹涌成河。
江媚,你占据我的青春,雕琢我的灵魂,你怎么能忍心放开我?怎么能给我一个自由的机会?
我在无尽的思念中艰难地度过每一天,心里的缺口越来越大,像个无底洞,哪怕得再多的荣誉、赚再多的钱也无法弥补,活得既不像人也不像鬼,倒像一抹游魂。我一直这样孤零零地飘荡着,直到三年后,我再次遇到了她。
2011年,冬天,北大附近新开了一家小吃店,生意火爆,大家都说老板人美心善,做的东西也好吃。店外总排起长长的队,我被舍友拉着也去了,排到我的时候,我一抬头,就看到了魂牵梦绕的身影。
我依旧隔着模糊的雾望她。
我没回去,一直在店里等到歇业,江媚拉下铁门,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接,她的胳膊就一直悬着。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忘记僵持了多久,最终还是我败下阵来,喝掉了那杯水,热水缓缓滑进胃里,我沉寂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爱啊恨啊,如鲠在喉。
江媚抚过我的长发,说:“你长大了。”
简短的四个字,让我泣不成声,我埋进她的怀里,哭得像个几岁的孩子。她抱着我,很轻很轻地拍我的背,她没像从前那样撒娇,也没讲什么甜言蜜语,只是很静地告诉我那个三年前我错过的答案:
不会。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