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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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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勤政殿。
“大人先回了镇国将军府,后去了柳家。”
“柳家?她舅舅如今是何官职?”
“目前在工部四司,四司主管城池道路官署等地营造,柳松柏任职主事,官在六品。”
只有六品,连朝都上不得,都城官员太多,自己之前确实无暇顾及。
书案上的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案,突然敲击停止,“是否有情由可提拔?”
“当时查过柳松柏,人品敦厚,主事做得很好,在朝中兢兢业业,十分勤勉。前阵子吏部提过,一司郎中年迈请退,提议员外郎接任。”杨内侍跟随陛下多年,很是了解陛下心意。
“多年任职不曾懈怠,尽职尽责,亦是官员所需,可给吏部建议,往后职位任用上,将不善言辞,兢兢业业之人也要深入考校,若非才能实在无法提升,可以提高俸禄安抚,具体可与户部商议,另应吏部所言,再将四司郎中调任一司员外郎。”
“是。”
“他只能在四司,一二三司他不能去,林家擅工事,他应付不来,日后若有机会,可给他升到四司郎中。“
“陛下英明。”
“阿凡,朕给她舅舅升了职,她是不是会高兴些?”
“想来大人会理解陛下用心。”杨内侍本名杨凡,只陛下心有感慨时才会这样叫他。
“将睿儿叫来,朕与他说说他母亲的事。”
“是。”杨内侍躬身退下。
身边人都退下后,当今的德隆皇帝崇邦胤,将书案上的奏折又翻开,是她的请召奏折,告知自己她要入都述职。
她平时的奏折少,提了总兵后也只有一份谢恩折,情真意切,因立春时未亲自入都述职,被他的御史台参了一本,称她太过狂妄,不尊自己,他听到时心底都在乐,乐到面上都要忍不住。
他能不知道她多忠心?这群憨厚的御史啊,找茬找的极好。依她的脾气,得知这事后一定要骂,这群只会打嘴仗的文官,拿别人的错处全自己的清名。如今她回了都城述职,御史可不是功劳一桩?
听见内侍通报皇子已至,他收回思绪。
皇族重礼仪,身姿均是端正挺拔,加上受天下至好之物滋养,择妃面貌也顶顶重要,因此皇族代代英俊,皇子自然也得继承。
“给父皇请安。”八岁的皇子崇永睿上前行礼。
世上本无姓,始祖皇帝山明建国后自封崇姓,意为辟祖开宗,以“弘德安邦永”论字排辈。将自己得力干将山祈赐姓董,其他一些部下也分别赐了姓,但只有董姓一直守着皇族,从未生二心,传承也按皇族的方式,以“江海育英华”排辈,到后来也只有董姓繁荣至今。
崇邦胤平时很是疼爱自己儿子,“免礼,睿儿到父皇跟前来。”
杨内侍上前加了凳子,让皇子在书案前落了座,又将茶水沏好放在一旁,退出殿外。
崇邦胤牵起儿子的手轻声问,“睿儿可曾好奇自己生母?”
永睿自然好奇,但他需要懂事,未敢与父皇提起,如今被问起,他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崇邦胤又温柔地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有生母,是如今昌远军的总兵,董英睿。”
永睿猛然抬头,十分震惊,崇邦胤的手被冲撞,但永睿浑然不觉,他自幼聪慧,又得太傅教导,虽才八岁却对朝事有所了解,权力制衡是历代皇帝最基础的手段,皇室必然不会与董氏联姻。
“你可知摆在你面前的是什么路?”崇邦胤将手收回,儿子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儿子不能与母亲相认,否则朝臣不愿意,皇奶奶和皇室其他族老也不会同意。”永睿低声回答。
“还有呢?你只管说,将你分析的都告知父皇。”崇邦胤声音温和,鼓励儿子继续。
永睿鼓起勇气,“太傅有教授,董氏权势过大,也有建国之功,虽一直顺从,却也要防范,毕竟是一把刀,能对向敌人也能扎到自己。听太傅说,年初母亲并未回都述职,便可能会因大权在握意图自专,述职不仅是查验工作进度,也需看人是否有脱离之相。
二来董氏与皇族一同传承,他们的态度最为威胁皇权,若董氏恭顺,其他人就翻不起浪来,因此对朝内权力掌握的重心,还是对董氏的把控。”
崇邦胤赞许的点点头,“太傅教导的很好,若董氏不存在,你觉得如何?”
永睿继续答,“太傅也有教导,世间规则,需由武力保障,他们对外可镇敌人,对内可安天下,若无董氏,也是要提拔其他武将,因这道理不变,只是人换了而已,董氏悍勇可护国安邦,可以提防,却不能不用。
我族以仁德治世,以伦理之心灌输国民,爱国忠君已成民族气节,无数能人志士愿为国家搏命,各方势力也在其中,已形成民族大义,这大义便是限制董氏的刀鞘。”
崇邦胤接过儿子的话,“不错,我族坚持以仁德治世,便是从名义上先行将此行为杜绝,反叛需要大量的追随者牺牲,谁会为了某些人的一己私欲担上反贼之名。
我天朝多有世家大族,族谱传承皆是铮铮傲骨,董氏也在其中,也有民族大义,自知反逆除了将国家打的四分五裂,毫无用处。自然不会轻易行此错举。”
他口中呢喃着父皇说的话,心中很是澎湃激动,“父皇所言儿子记下了,那母亲之事,或有转机?”
崇邦胤点点头,“自然,董氏并无反心,且都是武将,打仗确实厉害,朝堂勾心斗角并不灵光,对朝臣态度有些散漫,不是很受待见。
这非他们不聪慧,只是能力太过,又都手握重权,不屑玩那嘴皮功夫,他们只要家族传承,保持繁荣,把这个基底控制得当,略加敲打,便服贴的很。”
崇邦胤喝了口茶,继续跟他讲解,“你母亲如今官居一品,掌管昌远边军,虽以董氏门荫入军,却也历练七年,政绩斐然,确实当得,故才提拔总兵,并非是父皇操控,官员晋升,须有真才实学,官员任用,尤其要职,是国之根本,即使是你母亲也不得作假。
方才父皇让杨内侍传话工部,将她舅舅,也是你舅公,从工部四司的六品主事提任到从五品的员外郎,此为干涉官员晋升,因你舅公不善言辞,但做事兢兢业业,十分勤勉,能力足以胜任,正好有个机会,故有些许提拔,但不影响运作。
且是他让父皇明白,这朝中有许多官吏,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尽心职守,因此父皇还下了一道命令,在吏部考校时,需将任职期内工作勤勉一并计入在内,若无才学不晋升,也需增加俸禄慰之。这便是改动制度,但此行为有助于鼓励官员,算是可行。”
“父皇,儿子明白了,我们拥有最大的权力,可以改善制度,对下施恩,但不能为一己私欲,将国家安危至于不顾。”
崇邦胤看着儿子,“睿儿聪慧,我再教你如何制衡。以你母亲和你舅公的任用为例,无论是谁提出,若她二人政绩考校能力不足,便还是会被工部、吏部和吏科驳回,即使是我皇族。
政绩考校做不得假,朝内六科中,吏科主管监察吏部,对人员任用,背景调查,政绩评审,都有规章制度,提升均有情由,且会与其他五科核对,符合规制才可晋升,还会附加合制条例,一并上书,你母亲的提任便有此道,经过认可,合规合理。
另还有御史对于这些行为深恶痛绝,对于新官任用和政绩考校,不论官吏,只要有所疑,均可报御史台查验,若为诬陷便入狱,若属实便追责,一贯人等均要连坐。”
“原来这就是制衡。”永睿感叹了一句,感觉十分奇妙。
“是,这就是制衡,你给了谁权力,就再想个法子约束他,至于如何约束,就是你需要历练之处,约束的狠,做事的人放不开手脚,约束的松,人心又易膨胀。”
永睿又问,“那母亲之事当如何做?”
崇邦胤这次很是认真的看着儿子,郑重回答,“父皇还要教你一件事,就是真心。权力只能约束弄权之人,却有一部分人不能制衡,但真心也要伴随着制衡,我皇族对这万里江山负责,不能以一己之喜乐罔顾万千性命。
其一是言官,他们把自己当作世间清明的守护者,爱国忠君,权钱不受,他们即使不做言官,只因是我天朝子民,就敢以命对上世间不公,对他们用一些真心,比掌控他们重要。
其二就是夫妻,世家大族对于嫡妻十分看重,皆因嫡妻外壮男子士气,内掌家族延续。父子兄弟有家族之分,君臣之间有权位相隔,惟夫妻夜夜同眠,故应真心以待,我与你母亲也是如此,并不打算以权相迫,只是为了朝中君臣和谐,还是徐徐图之。”
永睿也认真的回应,“儿子也愿尽力,为我一家早日团聚。”
等皇子告退,崇邦胤将自己靠在书案前的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他的父皇,当年也是这般语重心长。
如今,他掌管这万里江山,又将这些道理讲给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