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林雨铮坐在巨大的飞舟里,舷窗外云海翻涌,周身却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飞行。
面前摆着一桌子甜点。
水晶盏里盛着浅粉的樱花酪,玉蝶上堆着精致的樱花酪,旁边放着一碟……淋了蜜的樱花酪。
樱花酪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甜得有些发腻,弥漫在空气里。
无论如何,这么多樱花酪,都显得有些诡异。
林雨铮暗想,这难道是什么特殊仪式吗?
她对面坐了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人,正撑着手假寐。
他的脸色苍白如冷玉,身上的锦袍却厚重如墨,唯宽阔的肩线撑起了这样的华贵,透着不言自威的沉稳力量。
或许是这飞舟比舅舅的整个家还要大,或许是北溟魔域,没有人敢在魔尊面前放肆——听闻他三头六臂,生性残暴,一顿要吃七个人。
所以林雨铮十分拘谨,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生怕一不留神,自己就成了这七人中的一员。
她的视线却一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些糕点。
“为何不吃?”
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魔尊问完,睁开了他的双眼。
他有一双绯红色的眼睛,盯着林雨铮的时候,让她有一种被猛兽锁定的窒息感,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晏沉景的声线染上些不耐:“本尊在问你。”
林雨铮回过神,忙垂下了头,说:“回大人,点心精致,我不敢擅动。”
“你一直在看。”晏沉景微微倾身,“难道要本尊亲自动手帮你?”
林雨铮惊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一介凡人,怎敢劳烦……”
“够了。”晏沉景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打断她,“我很不满。”
完了。
林雨铮闭上眼,绝望地想,她要成为他晚餐的一员了。
然而预料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晏沉景低沉的声音传来:“为何总是妄自菲薄?即便你只是本尊的药鼎,也比其他人尊贵。”
林雨铮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魔尊大人身居高位,说话狂诞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林雨铮这么想着,眼前骤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仰起头,晏沉景已站在她面前,厚重的锦缎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带着某种冷冽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块酥软的樱花酪,绯色的眸子自高处望着她,不容拒绝的语气:“看来还是需要本尊帮你。”
“吃下去。”
……
冷静点,林雨铮,现在还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她垂下头,顿了顿,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口樱花酪。
从晏沉景的视角,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头顶,和一节白皙柔软的脖颈。
极致的甜味传到林雨铮的味蕾,在她的口腔蔓延开,比寻常的樱花酪甜了一倍。
酥云记的樱花酪。
镇上一个老婆婆开的糕点铺子,老婆婆年纪大了,经常把糕点做得很甜。
可林雨铮嗜甜,因而每次凑够了钱,总会去偷偷买上一块。
这樱花酪一尝,便知道出自老婆婆之手。
熟悉的味道让她不安的情绪平静了一些。
晏沉景把剩下半块樱花酪塞到她嘴里,而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近乎亲昵的举动从未发生。
林雨铮捧着樱花酪,双颊红红的:“……谢谢您。”
是巧合吗?
还是特意的?
晏沉景没有说话,继续闭上眼假寐。
他的药鼎,是一个麻烦又别扭的生物。
分明吃得那般满足,却非要装作不感兴趣。
晏沉景不知她是为了什么。
突然想到临行前,她对她家人说的话。
“……魔尊大人丰神俊朗,外甥女心仪已久……”
林雨铮当时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羞怯,清晰得仿佛就在晏沉景耳边回响。
所以,不肯吃,其实是为了……在他面前维持形象?
晏沉景觉得荒诞到有些可笑。
心仪他?分明上一次——虽然她不记得了,她是怎么都不肯跟他走的。
难道说,当时拒绝他,也是出于某种人类才有的、难以言说的羞怯心思?
晏沉景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她,绯红的眸子含着一种了然,和顿悟。
林雨铮:?
就在昨晚,林雨铮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生活在一本书中,她的体质特殊,可以为那位威震三界、性情暴戾的魔尊解毒。
因而魔尊派人前来,想要将她接进魔宫,做他的药鼎。
在舅母和表姐的极力相劝下,林雨铮没有随魔尊回去。
遗憾的是,她是女配,表姐才是这本书的女主,在表姐修为突破的那天,她提剑,将林雨铮斩于剑下。
林雨铮死前才知道,原来正道一直视她为不详的祸源,因为只要她活着,魔尊就有痊愈的可能,三界平衡就可能被打破。
她死之后,表姐赢得了魔尊“虽为敌手,却值得一战”的尊重,赢得了正道人士的推崇,赢得了天下美名。
唯独她,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不过是“那个不识好歹,最终自食其果的药鼎”。
林雨铮醒来,擦擦眼泪,算了算日子,约莫还有两天,魔域的队伍便会到来。
这一次,她想跟他们走。
既然都觉得她是祸源,那她便当这个祸源好了。
起码在魔宫能吃饱穿暖,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然而,还没等来魔军,当天上午,便有人从院墙里翻进来。
来人身法利落,长相俊朗,却并没散发恶意,林雨铮一头雾水之际,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绯红的眸子紧紧锁住她,道:“林雨铮,这次你别想逃了。”
林雨铮:?
书里好像没这段啊!
晏沉景拉着她就要走,林雨铮忙问道:“可是魔尊大人派来的队伍?”
他转头,眸子危险地半眯起:“你忘了本尊?”
他是魔尊本人!
林雨铮想到有关他的那些恐怖传说,不由得瑟缩。
可是怎么回事,他们俩见过吗?
她真的毫无印象。
林雨铮料想,她做梦的时候,便觉得梦里的景象不连贯,想必一些细节与现实有差距,可最终结果是一致的,都是魔尊要带她去魔宫。
她便说:“大人能否给我一些时间,我好与舅舅舅母道别?”
她还要与那些人来往?
莫非,她并没有上一次的记忆。
晏沉景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妥协道:“可以,但本尊要在旁边。”
道别的情景,与梦中如出一辙。
表姐拉着她的手:“雨铮,听说魔宫寸草不生,妖魔横行,你一个凡人去了,可怎么活?”
舅母在一旁抹泪:“你舅舅和我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舅舅则眉头紧锁:“魔尊只身一人便要带你走,这……这显得多没诚意?”
这些话,他们不敢大声说,只敢凑近了与她耳语。
“本尊听得见。”
晏沉景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僵住。
以他的秉性,若有人敢这般议论他,只会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结局,可他看了眼林雨铮苍白的神情,到底没出手。
“她没有义务照顾你们。”晏沉景说,“你们待她似乎并不慈爱。”
舅妈脸色一白,想要挤出笑,却只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林雨铮一直都明白,舅舅舅妈收养她,是因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笔丰厚灵石,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当然能感觉到平日里,她与表姐那些微妙的差别对待,表姐修炼所需的丹药符篆从不短缺,可她想吃一块糕点,却要攒几日的银两;表姐有新裁的云锦法衣,她的许多衣服,袖口却短了一寸。
尤其是舅舅做生意亏完那笔灵石后,这样的对待就更加明显。
然而人非草木,她的心中总还是有些不舍,林雨铮头脑里乱糟糟的,随便找了个借口。
“舅舅、舅妈,魔尊大人丰神俊朗,外甥女心仪已久……还望成全。”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住了。
晏沉景的眼神略带惊诧,随即化为若有所思。
他是北溟魔域之主,他要带人走,谁敢拦着?何需她一介凡人帮他说话。
所以,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了。
晏沉景暗想,虽说他对世间的男女之情都不感兴趣,不过既然她心悦于他,那便顺着些也无妨。
那些碍事的人,应该消失了。
飞舟很快平稳地落在了魔宫上方。
林雨铮站在舟边俯瞰,只见魔宫巍峨如墨,侍者人来人往,一派森严气象,可魔尊的住所却远离那片喧嚣,悬浮于魔宫上方一道星空裂缝的寂静之殿。
实际上,昨晚她做梦的时候,还得知了一个秘密。
一个不为人知的,不管是那些正道人士,即便是魔尊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魔尊晏沉景,乃是最初的古神的后人,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力量。
古神因触怒天道,被剥夺神格,贬至守护魔域,同时天道降下神罚,每一任晏家后人,都生患不治之症。
这不治之症困扰他们许多年,直到到了晏沉景这一代,魔域的大祭司卜算出她的体质,可以帮他减轻痛苦,彻底摆脱这病根。
唯有她知道,天道降下的神罚,乃是制衡,简单来说,有病的魔尊已经很强了,没病的魔尊更是逆天的存在。
天道不允许这么强大的人物存在,所以力量与病根,就像两朵伴生之花,同生共灭。
所谓的药鼎,其实是反吸修为的体质。
每一次与魔尊解毒,她都能从他身上吸取他的修为。
而这种吸取,不会被他发现,直到治疗完成,或者她彻底离开。
林雨铮想,她既不要当寄人篱下的孤女,也不要当魔宫里仰人鼻息的药鼎。
她要从他身上攒够修为,振翅高飞,做一只无拘无束的云中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