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与小狗》安渊宁

4、预知危险

　　天光透过高干病区的防辐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晓轻白是被终端的低电量提示音吵醒的，脑袋还有些发沉，这几天夜里都守在简鹿神的病房外，忧虑加上腹部的伤势，她的睡眠一直断断续续。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才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检查单，看来是医生来查房时见她睡得沉，没忍心叫醒她。
　　洗漱完，晓轻白在终端上点了份军部特供的营养套餐——全麦面包、高蛋白营养液、还有一小份脱水蔬菜。医院的配送机器人效率很高，十分钟就把餐品送到了门口。机械臂将餐盒轻轻放在门口的置物台上，还发出了一声柔和的“用餐愉快”提示音。
　　她刚拆开包装，病房门就被敲响了，门外传来男人爽朗的声音：“晓上尉，醒着吗？”
　　是约翰准将。
　　晓轻白赶忙放下营养液，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醒着的，您请进。”
　　约翰准将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她的腹部，语气带着关切：“这几天气色看起来不错，伤养得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好，谢谢长官关心！”晓轻白挺直脊背，声音清脆。
　　“没事没事，私下里不用这么多规矩。”约翰摆了摆手，找了把椅子坐下，“前段时间忙着处理 IG871的战后收尾，没顾得上来看你。正好今天听说简少将醒了，我顺道过来看看。你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长官，您说……简少将醒了？！”晓轻白眼睛猛地亮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许愿……这么灵验的吗？那如果自己努力锻炼，活到帝国公民平均的一百五十岁，岂不是还能保佑少将好几次？呸呸呸！她在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不吉利的念头，少将那么强大，肯定不会再受这么重的伤了，最好永远都用不上这种“保佑”。
　　“是啊，今天刚醒，医疗组评估后认为已脱离危险期，所以警戒级别也下调了。”约翰看着晓轻白那毫不作伪的关切神情，心情颇好，笑着调侃道：“不过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哦，也对，咱们军部，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有几个不憧憬简少将的。”
　　说着约翰准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收敛了些笑意，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你既然住在少将隔壁病房，那就机灵点，留意着周围。虽然这里是中央医院，安保严密，但总归要小心为上。”
　　有些话不必说透，但这个帝国，盼着简鹿神一睡不醒甚至意外身亡的人，大有人在。
　　“长官！那我……那我可以去给少将做守卫吗？”晓轻白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因这个大胆的提议而砰砰直跳，眼中充满了希冀。
　　约翰准将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晓轻白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心想自己太逾矩了吗？一个小小的上尉，竟然妄想给少将当守卫。
　　“报告长官，对不起，是我要求过分了。”她连忙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这小士兵，想什么呢？”约翰准将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我约翰是那种会压榨受伤士兵的长官吗？你肚子上还有个窟窿没长好，我让你去站岗？我只是让你‘留意’，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懂吗？发现不对劲立刻报告，不是让你去当人肉盾牌！”
　　眼前这小姑娘不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性子率真，不贪功不耍滑，认准的事也不会轻易放弃，长的也不错，是个可塑之才，也值得他们培养，就是有时候，是不是有点愣了。
　　“报告长官，我知道了。”晓轻白乖乖应道，但还是小声补充，“但是长官，我真的恢复得差不多了，站岗放哨没问题的，我一定比任何人都用心……”
　　约翰无奈地摇头：“行了，别惦记这事了。林孟缘参谋已经带人接手少将的贴身警卫工作，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用不着你这个伤号操心。你啊，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把身体彻底养好，等伤好了，有的是立军功的机会。再者有什么个人方面的需求，只要不过分，都可以来找我，明白了吗？”
　　“是！长官！谢谢长官！”晓轻白敬了个军礼回答，虽然有点小失落，但知道少将身边会有可靠的人保护，也安心了不少。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IG871的战况，约翰准将叮嘱她好好休息，便起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隔壁特护病房内。
　　简鹿神靠坐在摇起一定角度的病床上，脸色依旧带着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锐利。她的副官，林孟缘，一张有着严肃的娃娃脸，肩章显示为中校军衔的女性军官，正站在床前，低声汇报着。
　　“少将，您在院期间，我们对IG871战役中阵亡及重伤士兵的家属，已按照最高标准完成了首批抚恤金的发放和后续安置对接。只是，此次护卫队死伤过于惨重，阵亡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能力十五人，目前能立刻归队执行任务的，不足十人。我们是否需要启动新一轮的护卫队选拔？”
　　帝国将军都有自己的直属护卫队，编制限定在百人，但无一不是从各部队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精英。
　　“可以。”简鹿神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具体的选拔标准和初筛，你交给约翰准将去办吧，他看人的眼光不错。我让你暗中调查的另一件事，进展如何？”
　　林孟缘面色更加凝重：“报告少将，我们初步查到，在IG871战役爆发前约一周，霍尔少将的副官确实以‘私人事务’为由离开了主星，行程记录被刻意模糊过。他们非常谨慎，使用了多个假身份和加密线路。要想追踪到确切的行踪和接触对象，还需要更多时间和更高级别的权限。”
　　简鹿神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如果是私通敌国，又怎么会让人轻轻松松的抓到把柄，不过，霍尔·比尔森你真的这么丧心病狂吗？
　　简鹿神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我昨晚醒来时，发现门口有人长时间窥视。你私下调取我入院至今，这个楼层的所有监控记录，重点是靠近我病房门口的影像，尽快明确对方的身份向我汇报。另外，安排布放，明松暗紧，外围警戒可以适当放松，但核心安保必须升级。霍尔他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明白！我立刻去办。”林孟缘正领命。
　　“好了，先去忙吧，我再休息一会儿。”
　　简鹿神闭上眼，挥了挥手，林孟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
　　约翰走后，晓轻白的心情却明媚了不少。
　　虽然知道自己依旧不能随意靠近那间特护病房，但仅仅知道少将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清醒着，恢复着，就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微妙的联系，内心充满了动力。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人造草坪，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快点好起来，立很多很多军功，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上爬。总有一天，她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堂堂正正地站到少将面前，让她记住“晓轻白”这个名字。
　　简鹿神醒后，病区的警戒就解除了，心情大好的晓轻白，感觉病房有些待不住了。
　　她起身走向护士站，想问问负责自己的护士姐姐，今天是否需要换药。
　　找了一圈，没找到管自己的护士姐姐，只见两位护士正在交谈。一位是特护病区的王护士，另一位没有见过，穿着护士长制服，胸前的工牌上印着“牡丹”两个字。
　　“王护士，好久不见啊。”牡丹护士长笑着开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罗斯护士在吗？我来给她送点家乡的特产，上次她跟我提过，说想吃老家的坚果糖。”
　　“牡丹护士长？”王护士停下手里整理药品的动作，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咱们快一年没见了吧，自从您从特护病区调走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罗斯昨天值的夜班，今天交完班就走了，说是要去看她妹妹。你这东西不着急的话，我帮你转交吧，也省的您多跑一趟。”
　　“那太好了，谢谢你啊。”牡丹护士长把小盒子递给王护士，笑容看起来很亲切，“还是怀念以前我们一起在特护病区忙活的时候，我今天正好休息，没什么事，反正回去也闲着，正好帮你打打下手，咱们顺便聊聊天。”
　　“不用不用，特护病区现在病人少，我一个人忙得过来。”王护士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受宠若惊。
　　“跟我客气什么？”牡丹护士长不由分说地走到配药台前，拿起桌上的药品清单看了看，“咱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配药吗？正好趁这个机会聊聊天，我还挺想你的。”
　　“那……那也行，谢谢护士长。”
　　两人说着，便一起走向护士站隔壁的配药室。
　　配药室是全透明的玻璃墙，外面能清楚看到里面的动作。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核对药品名称，一个抽取药剂，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和谐又平常，甚至还时不时说笑两句。
　　这一幕看起来平常而和谐，朋友之间的互助友爱再正常不过了。
　　然而，看在晓轻白眼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那感觉细微，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滑过的一道暗流，抓不住源头，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下意识地想起很多年前，在IG871星球还未被战火吞噬时和父亲在一起的画面。
　　那时她经常会在感觉不对劲的时候就会告诉父亲，父亲也从没当她是胡言乱语，反而认真地跟她说：“轻白，咱们家有点特殊，你爷爷、你爸爸包括你就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危险。这不是坏事，是老天爷给你的本事。如果什么时候你觉得一件事或者一个人不对劲，有危险的话，别怀疑，也别犹豫，赶紧跑，或者想办法避开。”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也救了她的命，让她能够活下来，成了IG871难民。
　　十年前，IG871星球被硅合族突袭的前一天，她就莫名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焦躁，心烦气躁，让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爸爸也同样出现了这种异常。当天夜里，父亲就带着她和妈妈往城外跑。可惜，硅合族的突袭比预想中更快、更猛烈。逃亡路上，母亲被倒塌的建筑砸伤了腿，走不动路。爸爸把她藏进附近一个废弃的地下室，给了她一把小刀，让她“千万别出来”，然后就转身回去找母亲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她在地下室躲了三天，最后因为饥饿爬了出来，整个城市都成了废墟，满城的硅合族人，爸爸妈妈再也没回来，她跟着幸存者们一路流亡去了月球。
　　可惜的是这种“预知危险”的能力很微弱，只能给她模糊的预警，却无法明确危险的来源和具体形式，这些年，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秘密，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而现在，这种熟悉的不安感再次袭来，心脏跳得飞快，像是在搏斗。
　　“晓上尉？你在这有什么事吗？”整理完护理记录单的护士走过来，打断了晓轻白的思绪。
　　晓轻白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您，今天我需不需要换药？”
　　“好的，您稍等，我先去跟药房送来的智能助手核对一下今天的药品，然后再帮您检查一下伤口情况。”护士姐姐指了指远处等着的智能机器人说。
　　“谢谢您，不着急。”
　　晓轻白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配药室。她看着王护士和那位牡丹护士长一边交谈，一边熟练地分拣、配置药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程序规范，操作熟练。两人还配合着核对了一遍药品清单。
　　直到牡丹护士长帮忙整理完一批药品，又和王护士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病区，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异常。
　　晓轻白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因为太担心少将而有些神经过敏了。
　　不久，护士姐姐忙完回来了，带晓轻白去了换药室检查伤口。
　　“你的伤口愈合得不错，红肿消了，也没感染，今天不用换药，后天再换就行。要是觉得痒，别用手抓，那是伤口在长肉。”
　　“好的，谢谢护士姐姐。”
　　两人一同走出换药室，正好看见王护士推着摆放着几支药剂的小医疗车，朝着走廊尽头——简鹿神的病房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不安感瞬间达到了顶峰，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上，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四肢都有些发麻。晓轻白顾不上多想什么军规条例，也顾不得会不会引起误会，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猛地跑了过去。
　　简鹿神的病房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大概是护士刚进去过，没来得及关紧。晓轻白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就看见王护士正拿着那支淡蓝色的针管，弯腰站在病床边，针管已经对准了简鹿神的手臂，马上就要扎下去。
　　而简鹿神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正低头看着光脑，像是在思考什么。
　　“住手！”晓轻白厉声喝道，她一个箭步上前，在那针尖即将触碰到接口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伸手打掉了王护士手中的注射器！
　　“啪嗒！”注射器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淡蓝色的药液溅开，如同诡异的眼泪。
　　晓轻白猛地转身，挡在病床前，面对着惊愕的王护士和闻声骤然睁开锐利双眸的简鹿神，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却异常坚定：
　　“少将！这药有问题！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