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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会 中看不中用 ...


  •   其实C市不常下雪,就算下也下不大。

      城市冬日夜黑得暧昧,白色的雪,往往落地前就已消融。

      只将地面染得湿漉漉。

      酒吧叫渐渐春,但霓虹招牌上第二个渐字只亮了斩的部分。

      纪逢春静立门口,望着她下车后才开始落下的雪。

      她从烟盒里磕出支烟,打火机盖子弹开的脆响被卷进风里,火苗晃了晃才稳住。

      细白烟雾从她口中呼出,飘向天空,再和雪一起下落。

      雪会让人联想到死亡,譬如此刻,她脑海中首先浮现出八七版红楼梦中,凤姐被裹在草席子里,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

      死亡之外,雪也是新生,瑞雪兆丰年嘛。

      纪逢春在一支烟的工夫,同时赏雪和思考今晚要不要找个人睡一觉。

      当然要,冷天需要一些让身体热起来的活动。

      转身,玻璃门映出她影子。

      玫红色大衣敞着,里面是件紧身的黑色针织裙,领口很低。

      锁骨上一条极细的铂金素链。

      她端详着自己的倒影,用指腹再次压实假睫毛。

      推门进去,身体一下被温暖兜住。

      渐渐春是间清吧,灯光刻意昏暗,工作日人不少也不多,三三两两坐着。

      舞台上一支三人乐队在唱一首慢歌,主唱闭眼唱得陶醉。

      她径直走向吧台最里的高脚凳。

      坐下时,大衣下摆扫过凳腿,她伸手拎着下摆,慵懒跷腿。

      调酒师脸上到底穿了多少孔她没仔细数过,反正不少,正擦着杯子,认出纪逢春,点了下头。

      “还是老样子?”

      “嗯。”

      调酒师转身去调酒。

      冰块落入杯中,一阵脆响,然后是金属长勺搅动时,碰撞冰块和杯壁的细碎叮咚,和酒液柔和的流淌声交织。

      纪逢春把手包放在台面上,指甲无意识在皮革表面来回划动。

      她开始寻找目标。

      目光先落在离她最近的两个女人身上。

      其中一个的手搭在另一个腿上,指尖正来回蹭过银灰色丝袜。

      然后是渐渐春老板,正和客人聊天,被她目光打断,举杯冲她点了下头。

      她微笑回应,然后移开视线,对上一双眼睛。

      一个像从黑白影片中走出的女人,黑发整齐盘在脑后,黑色眉毛、黑色瞳孔,没一点杂色。

      穿着件有棱有角的黑色大衣,高领内搭也是黑。

      皮肤于是显得愈发苍白,嘴唇血色也很淡。

      女人黑色眼睛透过无框眼镜望向她,似乎是觉得失礼,很快收回目光。

      纪逢春端起手边金汤力,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自然而然掠过女人端着威士忌酒杯的手。

      干净到不见色素沉淀,修长横在杯前。

      她毫不怀疑那根未完全贴合杯壁的食指,可以轻松完成一弦到六弦的大横按。

      只是女人看起来,不像会玩乐器的类型。

      就差把高智感三个字写在脸上,但不是书卷气,是秩序感。

      一板一眼、井井有条,精密、理性构建的秩序感。

      纪逢春从来不是智性恋,聪明人或蠢人对她没有区别,她只在乎对方长相、身材、技术。

      但她也知道,这种女人在她们圈子里,属于很受欢迎的类型。

      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天菜。

      视线回到那只威士忌酒杯,里面冰球形状很标准。

      关键是,抓着酒杯的那只手,很好看。

      指节如丘,微凸的掌骨被手背上薄薄一层皮贴着,随着女人摩挲杯壁的动作滑动,青色血管穿插其间。

      舞台上换了首歌,节奏快了些。

      鼓点敲在耳膜上,心跳随之加速。

      想被那只手抠。

      纪逢春端起手边酒杯,低头又是一抿。

      冰在融化,杯壁渗出水珠,指腹下玻璃光滑潮湿。

      余光里,女人动了,腿从桌下迈出,西裤颜色……穿在别人身上应该是黑色,在她身上却被黑色衬成深灰,脚上也是黑色短靴。

      黑无常上班了?纪逢春琢磨。

      女人身高目测超过一米七五,整个人像用直尺画出的线条,干净、利落。

      她起身时凳子腿刮过地面,一声短促摩擦。

      纪逢春冷眼瞧着,女人一只手抱着件鸽羽灰羽绒服,一只手端着酒杯,走到她身边坐下,羽绒服顺手搁在腿上。

      “你好,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女人问。

      纪逢春点头,招手示意调酒师续酒。

      第二杯送上来时,舞台上的演出结束了,背景音乐换成了录音室版本的爵士乐,萨克斯旋律清晰稳定。

      女人低头抿了口威士忌,喉结滚动,很慢。

      灯光泼在她头顶,死亡光线下那张脸也没什么明显缺陷,反而让鼻骨显得更挺直。

      让人不禁联想,当它陷入某处柔软时,大概不会因抵磨变形。

      纪逢春转动酒杯,凝视着女人的脸,人心黄黄。

      女人抬起头,对上她,没有丝毫躲闪。

      一切都心照不宣。

      她们出了酒吧,朝同一个方向走去,并肩,但保持着半步距离。

      走过两个路口,穿过一条小巷,来到昭华酒店门口。

      女人看了眼房卡,按下楼层,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一灰一红两个身影,中间隔着礼貌。

      电梯开始上升。

      轻微的失重感,钢索运行的摩擦声。

      除此之外,只剩沉默。

      这种场景下,沉默很正常,她们毕竟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从见第一面到进入同一部电梯,中间不到两个小时。

      人与人性格不同,不过能出来找乐子,大部分大方、健谈,偶有内向、沉默寡言。

      但再怎么内向,为驱散尴尬,尤其是在电梯这种空间,没话找话也会跟她硬着头皮聊几句。

      可这个女人,似乎完全不觉得尴尬,神色自若。

      仿佛,她跟身边空气没有区别。

      这样很好。

      一个短暂的夜晚,她不希望花费额外时间、精力去应付不必要的环节。

      浴室里,她打开花洒,水声立刻充斥狭小的空间,蒸汽升起来,镜面蒙上雾。

      然后,浴室门被推开,女人走了进来。

      热气氤氲,女人身影朦胧得像雾,剥离服装的隐约轮廓柔美纤长。

      “我洗澡比较慢,”女人解释,“这样节约时间。”

      说完走过来,几乎贴着纪逢春,距离近到呼吸声在水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两只手贴上她的侧腰,指尖很凉。

      “水温冷吗?”女人问。

      “你手更冷。”纪逢春说。

      “嗯。”女人承认,手缓慢向上,“忍一下。”

      说着低头,吻在她颈后。

      唇是凉的,呼吸是温的。

      两种温度交替落在皮肤上,她身体本能战栗。

      很奇怪,她此前对这种类型从不感冒,她身体也不算敏感,可对方只是吻了她后颈,小腹就已经开始发酸。

      纪逢春抓过那两只手,按在水流下仔细清洗,指缝、指甲边缘,甚至手腕。

      “别在这里。”她转身,在女人耳边轻声说。

      床单是冷的,很快被她们捂热。

      女人手是冷的,很快被她捂热。

      手始终很稳,但磨人,让过程变得漫长。

      太漫长,纪逢春上不去下不来,在心里暗骂女人的技术。

      浴室时,她还以为对方是个技艺高超的手艺人。

      现在来看,显然高估了对方。

      她忍不住抓住女人另一只手催促:“快点。”

      女人望着她,欲言又止。

      眼镜早已被女人摘下,目光像没有焦点,黏黏糊糊、松松罩着她,看不到头。

      让纪逢春想起一个成语,含情脉脉。

      有点倒胃口了。

      一股恶寒爬上背脊,她叫停:“别谈感情,我只想超市你或者被你超市。”

      对方笑了,抽回手,懒懒靠在床头:“累了,歇一下。”

      ?

      这么中看不中用?

      又做到一半,女人再次叫停。

      纪逢春被她吊得难受得不行,咬牙切齿问:“你到底还能不能行?”

      女人神色坦然:“抱歉,饿了,我叫前台送点吃的,你吃吗?”

      纪逢春几乎要被她气笑。

      酒店很快送了杯面上来,合味道的猪骨浓汤面。

      纪逢春侧卧着,脑袋支在手腕上,安安静静看对方吃面。

      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房间里泡面的味道足以驱散所有旖旎,等对方吃完面,她已经彻底丧失兴致。

      她披上浴袍,走到窗边,拉开纱帘。

      窗外雪还在下着。

      咬碎爆珠,她指间夹着烟,默默思考今晚是不是一个失败的夜晚。

      显然,毫无疑问,是。

      等她吸完烟转身,女人已经漱完口从浴室出来。

      “抱歉,”对方说着向她靠近,重新将窗帘拉上,“还继续吗?”

      她想拒绝,女人却已经乖顺跪在了她脚边,撩开浴袍下摆。

      跪姿端正,却暗含驯服的意味。

      她看向扶着她大腿,陷进她肉里,勒得腿肉从指缝溢出的那双手。

      再次感慨真是中看不中用。

      好在,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强多了。

      那鼻梁也如她想的那样,笔挺,深深陷入,没有变形。

      她没忍住攥紧了对方的黑发,听见一声闷哼。

      女人声音有一种沙砾感,哼起来很好听,有王若琳慵懒微醺韵味。

      就是那一声,终于上去了。

      她松开了对方被她抓得凌乱的长发。

      女人抬起脸望向她。

      很明显,她们在这个雪夜里,因为欲望相聚。

      可女人眼里,却半点欲望都看不见,只是一片沉静的黑。

      从头到尾沉静。

      纪逢春自诩技术一流,却在对方身上头一次尝到了挫败味道。

      对方主动安慰她:“我里面没什么感觉。”

      好吧,人跟人的身体是不同的。

      纪逢春只能换一种方式。

      通常她不会这样做,总归觉得有点脏。

      但对方都毫无芥蒂做了,她也只能投桃报李。

      她吃得投入,而女人全程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呼吸偶尔变得粗重一些,但很快就被克制住。

      终于,在对方身体绷紧的瞬间,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情动。

      然而等她抬起头来时,女人脸上仍是半点欲色都无,汗湿的发沾在额角,脸色依旧苍白。

      女人自尊心作祟,纪逢春再次感到挫败。

      而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挫败就会激起好胜心。

      她对女人的好胜心表现为征服欲。

      “够了。”对方却阻止了她再次贴近的动作。

      说完下床,走向浴室,水声响了很久。

      纪逢春双手撑在身后,凝视糊着雾气的磨砂玻璃移门。

      女人长手长脚,脖子也长,鹤一样,仰起颈来,让她错觉对方下一秒便要展开柔软的羽。

      也差不多,她看见女人手指插入发间撩起贴在颈后的长发,慢条斯理抖散。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真的好美。

      女人出来时,已经穿好了贴身衣服。

      她看向床上的纪逢春:“你可以留下,或者回家,随意。”

      看这阵势是要走了?

      纪逢春第三次感到挫败。

      在之前的经历中,提出要先离开的往往是她。

      她起身,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女人面前:“房费多少?AA。”

      “不用,”女人摇头,“抱歉今晚给你的体验不好。”

      她套上大衣,然后套上羽绒服,将床头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向门口走去。

      纪逢春第四次感到挫败。

      不问她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在女人的手已经握上门把时,纪逢春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称呼?”

      后面那句“要不要加个微信”,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我姓季,”女人转身看她,“你呢?”

      “好巧,”纪逢春走近,仰起脸看她,“我也姓纪。”

      女人比她高半个头。

      “我是季节的季,你呢?”

      “纪念的纪。”

      “幸会,纪小姐。”

      “幸会,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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