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98、番外三 木心两窍

　　“唔。。”

　　隐秘的欢愉将兴奋堆叠至最高点，他在拂衣掌心之中率先败下阵来。

　　他喘息不止，浑身紧绷，惹得拂衣一阵颤抖。

　　“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嘴中如此说着，行动上却丝毫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不仅如此，刚刚偃旗息鼓一会儿，滚烫的热情再次卷土重来。

　　“再来一次好不好。。”

　　推拒间，青盐又来了。

　　“侯爷，该用膳了！”

　　这一次她明显提高了音量。

　　“方才梦来姐姐差人送了野味糕点各一盒。。”

　　闻言拂衣才发现回来这几日还没见过梦来。

　　他是躲在府内生怕出去面见官员，梦来有手有脚的，怎么也不来看看？

　　懒洋洋的应声爬起，经历一场酣战，二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咕咕大叫。

　　野味一看就是曹立亲自打回来的，全是拂衣爱吃的。

　　糕点大大小小做的有些粗糙，但味道极纯美。

　　只是一边单另还有个小盒，里边是几块拂衣最爱吃的枣糕，外边拿晶莹剔透的粉皮裹着，涂满蜂蜜，精巧异常。

　　“秦姐姐说，大盒里的糕都是善堂救济的孩子们亲手做的，为了表示对侯爷的养育再造之恩。小盒子嘛。。”

　　青盐有些欲言又止。

　　拂衣却大口吃糕，根本没注意听，一副‘关我何事’的表情。

　　“小盒子怎么了？”贺让尘问道。

　　“三年前首批收留的孩子里，有个被家里卖做童养媳的女娃，侯爷当时还特意关照过的。如今她从狂风店独立出去，也开了两间善堂。糕点是她送来的。”

　　“哦，是有点印象。。。”紧接着拂衣抱怨道：“梦来怎么不亲自送来？一点也不想见我嘛！”

　　青盐答说，她现在可是全晓山出了名的大善人，每天忙的不可开交。

　　“是吗？”

　　吃的直打饱嗝儿，贺让尘突然提议来一场夜游。

　　难得他想外出，拂衣拍着桌子叫好，二人和韩尽一道溜出了府，往狂风店行去。

　　晓山城与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青砖绿瓦的边缘泛着白光，小摊贩推着车子赶路，袅袅炊烟从各家各镨的后院扬起来。

　　不知不觉间，马儿缓缓踏蹄来到了羊汤摊子的所在。

　　夫妻俩因曾招待新侯于微时，生意火爆的不得了，如今已盘下这条街上最好的铺面，装点得气派非常。

　　正远远驻足打量，就见羊汤老板卸下了门板，老板娘提着一大桶羊汤出来，儿子跟在后边，怀中抱着汤勺碗碟。

　　一家三口仍然装扮朴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坐拥闹市铺面的老板。

　　夫妻俩吃力的提着桶，走进不远处晦暗的巷道之中。

　　拂衣下马悄行几步。

　　同从前一样，深巷中或坐或躺的聚集了不少讨饭的饥民，夫妻俩正忙着给他们盛汤盛面。

　　不知怎得，拂衣只觉心里发慌，脸上一阵灼烧，匆匆拉着贺让尘和韩尽离开了。

　　没想到的是，狂风店门前一大早就聚满了人。

　　眼见生意如此红火，他呲牙笑着凑近了些。

　　“梦来老板，你把门开开嘛！”

　　围聚的人大声拍起门来，拂衣一眼看到身形溜圆的赵乡绅也在其中。

　　他冲门里喊道：“姑奶奶，我今天带了人牙婆子来，你卖几个丫头小厮不就得了吗？也该要他们自食其力才好嘛！”

　　梦来泼辣的大嗓门从里面响起：“姓赵的！你不就是怕侯爷知晓他的产业被人如此相逼吗？那几个子儿我少不了你的！”

　　赵乡绅身侧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面孔还算斯文，穿的很体面。

　　他闻言来了气，一副要替赵老爷讨公道的架势，出言讥讽。

　　“快别攀侯爷了！回来这些日子也没见来寻你啊！再说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即便侯爷来了，你也一样要开门！”说着众人拍门的力道更盛。

　　一个眼色，韩尽便冲将上去三两下把人扒开。

　　拂衣上前，朝着那出言不忿的汉子狠狠踹去。

　　“你他娘的活腻了。。。”

　　他疼的窝在地上开骂，被赵乡绅一把捂了嘴。

　　“侯。。侯爷。。”

　　拂衣又要动手，只见赵老爷率先跪在地上抽起自己的耳光来。

　　他指着挨打的年轻男子说道：“侯爷明鉴！都是他，是他指使我来要债的！我压根不想来！”

　　店门哗啦打开，一名妇人唤着拂衣跑了出来。

　　三年过去，梦来竟苍老的厉害，他定神看了再看才相认。

　　她粉黛未施，面色灰沉，腰上围着伙房婆子的粗麻围裙，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有收拾过，用退了色的靛蓝巾子包起。

　　一双眼仍然明亮，将再欲发作的拂衣一把拉住。

　　赵乡绅吓得不轻，带着人屁滚尿流的跑了。

　　殿中黑压压站着高高矮矮的人，半数以上都是孩子。

　　黑枣一般的眼睛盯着他，齐齐跪下磕头，口里高呼着吉祥话。

　　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又烧上了脸，拂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贺让尘面色如常，问梦来那姓赵的怎敢如此张狂。

　　梦来满脸自责，怯怯说道：“我。。我真欠他们钱。。”

　　拂衣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

　　当初走时，这铺子红火的很，怎么可能欠债？

　　当初因这店背后的东家是新侯，做的营生又是卖药看病做善事，众人抢着掏腰包巴结还来不及，根本不缺资财。

　　狂风店的名声越来越响，数不清的苦命人都来投奔，甚至有直接将婴孩弃在门前的。

　　新侯一走三年，梦来也因操劳姿色渐衰，谁还信新侯回来会接着管这桩赔本买卖？要不是张家一直往里贴钱，恐怕早就断了炊。

　　雪上加霜的是，那位曾被梦来用来教训杨秉心的女娃娃，借着拂衣曾亲自关切的由头，大肆散播谣言，攀附关系，也在城中开了两家善堂。

　　每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店里，生怕别人不疑心她是新侯的相好。于是注资的富户门纷纷上狂风店讨债，转而追捧起女孩的新善堂来。

　　“我看她是活的不耐烦了！”

　　拂衣紧握双拳，气的不行。

　　“你欲如何？他们犯了哪条王法？”贺让尘缓缓问道。

　　本想喊出一句‘我砸了他们的店’，可终究还是觉得不妥，没能喊出口来。

　　恶气憋在胸前，他感到有些头晕。

　　贺让尘又问梦来新善堂如何。梦来说虽然敛财事真，但却是救治了不少人，这也是为什么她未曾兴师问罪的原因。

　　“欠了债逾期不还，债主讨上门来，合理合法。那女子有本事得了钱物做生意，也合理合法。她并未亲口说过与你有染，却成功让别人详细了这一点，这是她的本事。”

　　拂衣气极：“你。。你怎么回事？倒帮恶人说起话来了！要是依我的。。”

　　“依你的怎么样？”贺让尘将他打断：“打上门去，给他们都杀了？还是给债主们都杀了？”

　　图一时爽快杀了人之后呢？

　　让全晓山的人都知道，明明是行善举，本该多多益善，新侯却不让别家做这门生意，到时人们会怎么想？

　　不明就里的人大概只会觉得其中油水很大，新侯才如此护食吧！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拂衣一张脸憋得通红。

　　见他如此，黑压压站在屋里的人中不少哭了起来。

　　其中一名女子扑通跪下说道：“民女愿意跟人牙子走，我一身力气，什么活儿都可以干！只求侯爷，求姑娘让我女儿留在这里！她的病才刚有起色。。”

　　此言一出，马上又跪下地了七八个，所求皆同。

　　众人恐慌不已，拂衣又在气头上，梦来忙将他三人引进里屋关上了门。

　　“欠了多少钱？”拂衣问道。

　　“三十万钱。”梦来边说边低下头，一脸愧疚：“人越发多了不说，实在是怀济住持信不过我。你走之后，好些市面上没有的药材泉观就不再给我了，应该是怕我拿去谋了私利。”

　　说完这话，她小意的看了眼贺让尘，赶忙找补道：“我没有说泉观不好的意思，我这么个出身，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我去张府。。”说着拂衣就起身要往门外走。

　　“等等！”

　　贺让尘一声大喝，除了在祭典上念诵祝祷经文，还从没听见他如此大声说过话。

　　他将拂衣使劲摁回凳子，问梦来道：“这三年张家共拿了多少钱？”

　　二十七万六千四百钱，每一笔花销梦来都记录在册。

　　“上头的做事要有人响应支持，你就得让人事成之后有钱赚。张家是生意人，仍甘愿投这赔本买卖，因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因为他是国公爷？因为共同经历风雨的情分？因为张家心善？

　　拂衣说不上来。

　　“我就问你一句，这善堂，还开不开？”

　　贺让尘目光灼灼，他悄然观察着拂衣的神情。

　　只见他仍然紧握双拳，侧脸看向门外。

　　外面仍安静站着被梦来收留的人，跪着满面愁容的父亲母亲。

　　再远的巷道里，还有渴望着一碗羊汤的饥民。。

　　更远的地方，那些没有羊汤的无依的人，是否能安然度过长夜？

　　“梦来，遣散众人！这善堂不开了！”贺让尘厉声说道。

　　拂衣焦急不已，立刻开口道：“开！要开！”

　　他所得到的一切，皆因他是世子，是国公。或许是时候承认这一点，是时候正视肩头上的责任了。

　　“让我想想。。”

　　他陷入有生以来最难熬的混乱之中，比起杀人来，难熬千倍百倍。

　　贺让尘一侧的嘴角轻轻勾起，朝着梦来挑了挑眉。

　　因他而开了一窍的榆木疙瘩，今天像是要再开一窍了。

　　“走，去钟玉楼！”

　　他拍一拍眉头拧作一团的拂衣，和梦来一道将他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