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明 风又起》蓝山叩月

96、番外一 荣归晓山

　　自从见到飞霜岛的封印木林后，拂衣整个人都变得飘飘然，像中了邪一样。

　　他热切地拥抱和亲吻每一株巨树，在林间手舞足蹈。

　　吃完饭却记不得吃过了什么，因为干嚼野草也觉得香甜。。

　　洗完澡却立即跑出门外躺在地上，因为巨木间的土壤就是甘睡的温床。。

　　贺让尘将所有人遣出谷外，以免本就风评不佳的晓山新侯在世人口中变成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今天要睡在这儿。”

　　他躺在松软的蒲草上，笑得像个孩童。

　　“我要看着封印木睡觉。”

　　他笃定的说了好几遍。

　　被他的快乐所感染，贺让尘摸索着试图靠着树干坐下。

　　拂衣连忙喊着稍等，悉悉索索忙了一阵，上前来牵他的手。

　　蒲草上铺了斗篷和软锦，微风轻摇，林间簌簌作响。

　　“不是要看树吗？为何看我？”感受着他的呼吸吹过面颊，贺让尘笑道。

　　“树好看，是因为树下有你。”

　　说着，他紧紧贴了上来。

　　“阿辞。。”

　　贺让尘搂上他，惊觉双手所触之处皆是坦荡。

　　原来他脱个精光，把衣裤都铺在了草地上。

　　“你。。你疯了吗？”

　　“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见过是见过，不过你现在的荒唐模样，我眼不见为净！”贺让尘嘴硬道。

　　借着狂喜的疯癫，拂衣捉住他的手，使劲贴上自己的手臂。

　　“快说，我筋骨变得结实了吗？”

　　贴上自己的胸前。。

　　贴上每一处饱含热情的地方。。

　　“快说。。想看我吗。。”

　　放肆的吻，声音传遍谷底。

　　森森巨树像自天庭而至的判官，前来探寻人间的蝼蚁众生是否已进化出真正的爱。

　　贺让尘喘息不止。

　　他挣脱掌控，翻身坐了上去。一把扯下覆盖着盲眼的轻纱，将拂衣十万火急的双手捆住。

　　“我是瞎子，我看不见。。”

　　贺让尘的一双手已寻到地方。

　　而这一次，可不是为了点住他的曲骨章门穴。

　　“所以，你得让我‘听见’。。”

　　“啊。。”

　　梦中的火焰越烧越烈，从未止息。

　　摇晃中，贺让尘眼前燃起熊熊烈火。

　　乌黑的发闪着银光，被汗水凝成寝衣。

　　皱起的眉眼之下，是潮红的面颊。。

　　拂衣张着嘴，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他惊于神灵降下的恩泽雨露，陷入巨大的自我怀疑当中。

　　这种怀疑让人甘愿献出全部，沦为神座下最虔诚的使徒。

　　但我想做你唯一的使徒。

　　你所降下的极乐只能由我体会。

　　林间鸟雀惊飞，巨树仿佛跟着一起摇晃，拂衣发出了阵阵低吼。。

　　孤岛中与神共度的日子过得飞快，第二日他们就要启程回晓山。

　　数日以来，拂衣好像真的吸饱了仙气，既不饿，也不困。

　　他日夜不休的炼药试药，眼中时刻闪耀着熠熠光彩。

　　尽管贺让尘的双眼还未复明，但他相信有了封印木果的加持，他一定能再次将自己深情凝视。

　　破晓时分，成群的燕鸥开始吱吱叫着飞舞觅食，声音清脆悦耳。

　　拂衣睡不着又醒得早，鸟儿一叫就开始屋里屋外的忙活，脚步声响个不停。

　　贺让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一边摸索着蒙眼的纱布，一边缓缓睁开双眼。

　　简陋但整洁的草屋，和拂衣在狂风店里的驴棚颇为类似，让人倍感亲切。

　　一个赤条条的身体在屋里晃晃悠悠收拾东西，装箱打包。

　　裸身的男人在床前蹲下，从药箱的最底层取出一双精美的鞋袜来。

　　“差点忘了。。”他喃喃道。

　　说着，将鞋子敷在脸上痴醉的闻了闻，再置于脚踏之上。

　　“噗。。”贺让尘忍不住笑了。

　　“阿辞，你醒了！”

　　他站起来，替他穿衣，替他挽起长发。

　　跪在地上，温柔的捧起他的双脚，穿上本就属于他的细软皮靴。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神色沉醉。

　　贺让尘的一双明眸眨动着，将拂衣细细打量。

　　虽然感受过面前之人的每一寸，但他的臂膀确实更加粗，胸膛也更加坚实了。

　　唯一不变的，是眼中不加掩饰的爱意。

　　拂衣终于发现了异常，发问时的双唇不受控的颤动起来。

　　“你。。你能看见了？”

　　贺让尘傲娇的将头别过。

　　“怎么办，你这副样子我还真不太想看见。”

　　拂衣浑身哆嗦。

　　盯着他的双眼和他的脸，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的打量。

　　“啊。。啊啊。。”

　　他喜难自控，振臂高呼。

　　叫声未止，哑刀以为出了什么事，握着刀大步冲进门来，被主人的疯颠模样惊得呆愣当场。

　　拂衣却浑然不觉，他一把将贺让尘从床上抱起，冲出门外，一直跑到封印木林的中心。

　　他□□的跪伏在地，开始了长久的叩拜。

　　信徒？或是神女的儿子？

　　何为神灵？何又为落天？

　　一个原本将鬼神之事付做笑谈之人，因他变得虔诚无比。

　　贺让尘被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心中充满感动和感恩。

　　漫长的路途因彼此相伴而充满欢声笑语。

　　官衙连同张氏将整座晓山城装点一新，迎接致学三年的新侯归来。

　　鲜花与礼物簇拥着拂衣的车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马车行动艰难，民众们都吵着非得看一眼新侯不可。

　　拂衣牵起贺让尘的手，邀他一起下轿。

　　“我就免了吧。”贺让尘将他的手甩开。

　　“那怎么行！不是说好了，今后不论做什么都要一起吗？”

　　“我要是出去，就没人看你了。”

　　嘴角轻轻弯起，俊美非凡的脸上不带一丝倨傲，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拂衣有些窝火，却苦于无法反驳。

　　赌气抓住他的胳膊，硬把人拉出了马车。

　　民众们只见过祭典上覆着金面具起舞的含丹，从不曾看过他的真容，因此并不知道新侯身边的人是谁。

　　他们被这位比之拂衣样貌气度更脱俗十倍的男子惊得暂时忘了欢呼。

　　贺让尘望向他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抵达晓山的初站必定是泉观，祭祀结束后才能返回府邸。

　　接下来的路程中，不少年轻男女涌上前来，更有大胆的，试图拉扯贺让尘的衣服。

　　对自己邀他一同见礼的提议后悔不已，拂衣一路上狼狈不堪，左闪右闪，试图将人死死挡在身后，活像一只猴子。

　　好不容易到了泉观，怀济已率众人等候。

　　谁知他只上前匆匆行了一礼，就打发道人带着新侯和官员们进殿走流程，他则是躬身跟在贺让尘身侧，嘘寒问暖，拍马逢迎个不停。

　　繁琐的祭典令人焦躁不已，泉水金露不知喝了多少碗。

　　终于将最后一碗灌进腹中，他没好气的把金盏重重放在桌上。

　　不等引导的道人走近，他三两下除去吉服扔过，大步离去。

　　偏殿中，贺让尘正悠然吃茶。

　　身上穿的交领素色细麻长褂十分普通，却越发衬出容颜出众。

　　右卿谭应时像嗅到美味的苍蝇一般，已经先于拂衣摸进这里。

　　“含丹先生真真仙人之姿，下官只怕一个眨眼，先生就腾云驾雾去了仙宫了。。”

　　拂衣刷的迈进屋来，听见他正发出邀请。

　　“若能邀得先生到府讲道，下官。。不不。。善信必将。。”

　　“右卿大人，我如今一介白衣，还要有劳大人照拂呢。。”

　　说着，竟作势要给谭应时添茶。

　　他喜出望外，差点跪倒在地，哆嗦着凑近。

　　啪的一声，拂衣将他手里的茶碗砸个粉碎。

　　“滚！”

　　他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来，谭应时灰溜溜的避了出去。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忍不住问道。

　　贺让尘呵呵笑着，反问道：“你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他就是个下作无赖，你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人家堂堂世袭右卿，我如今寄人篱下的，还能如侯爷一般让他滚吗？”

　　“你你。。”

　　拂衣一时气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贫嘴挑事的贺让尘。

　　贺让尘也没见过这样醋意横生的拂衣，心中觉得有趣极了。

　　怀济精心挑选了几个随侍供贺让尘驱使。

　　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所选几人皆与拂衣有几分近似。

　　小麦色的皮肤，晶亮憨直的眼眸，长发利落的束成一髻。

　　当怀济把他拉到僻静处时，他立即兴师问罪。

　　怀济对贺让尘始终心有芥蒂，他反问道：“侯爷，他既然已是庶民，为何不回临薇去？”

　　拂衣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俩是钻被窝的关系，他当然不能回去。

　　可这话怎么说出口？

　　卸任的国教仙官和晓山国公是钻被窝的关系？

　　他倒是不怕人知道，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做。

　　只是一旦为人所知，必定会引出无穷无尽的麻烦。

　　好不容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何苦来呢。

　　“他定是看准了侯爷心思单纯，下半辈子准备赖在晓山了！含丹和临薇世子之位全丢了，他是想鸠占鹊巢，来当咱们晓山的家！”

　　拂衣一阵头晕眼花，他第一次感到后悔，后悔没有学到一丁点儿秦梦来满嘴跑火车糊弄人的功夫。

　　“下官誓死替侯爷分忧，这才行此下策！若是能把他豢养在温柔乡里，岂不是免去事端。。”

　　实在听不下去，不待他说完，拂衣就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