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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是他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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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禾下吗?”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苏清禾就是禾下啊?”
“你是断网了吗?”
议论纷纷。
“是的,她就是禾下。”陆星沉好想自豪的说。“她就是那个所有人的青春记忆,她就是禾下。”
他的初恋,他的最爱,他的青春所有的悸动,他的仰慕和崇拜,都是眼前这个人,是苏清禾,也是那个被时光渐渐掩埋的——禾下。
这些年,文坛新秀辈出,各种流量作者轮番登场,热搜上的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是禾下,虽然很久没出书,仍然排在畅销榜首位。
在陆星沉这里,禾下永远是不可替代的灯塔,《禾下有风》更是他藏在枕下,翻到书脊发白、扉页都掉了角的神作。
他爱上苏清禾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就是禾下。恋综的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明亮的时光。初见时她递来的那杯热咖啡,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烫得他指尖发疼,却暖得他心头发烫。
庆功宴那晚,他借着酒劲,在喧闹的人群里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安静的露台。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酒醒了大半,却也吹得他鼓起了勇气。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清禾,我喜欢你,我快绷不住了。我说的不是节目里的那种喜欢,是真的喜欢。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永远跟你在一起。苏清禾,我爱你。”
她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然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羞涩:“我也是。”
那一刻,陆星沉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直到恋综收官的第三天,他躺在床上刷着手机,一条空降热搜炸得他大脑空白——#苏清禾笔名禾下#。
网友扒出了她在节目里写的信和禾下的小说,用词非常接近。还有些禾下的微博中的地点正好是恋综录制的地点。他边看那些网友找到的细枝末节,越觉得说的很对。他攥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翻身下床,从床头柜最深处翻出那本被翻烂的《禾下有风》,扉页上那句“风遇山止,船到岸停,我遇到你,便只爱一人”,突然就和苏清禾说话的语调重合在了一起。
他想起她在告白夜曾给他写过一封信,他连忙翻找出来,发现上面的字迹和书里的签名一模一样;他想起她偶尔提起的写作趣事,和书后记里写的故事分毫不差;想起他说自己喜欢禾下的文字时,她眼底闪过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震惊过后,是铺天盖地的狂喜。原来他喜欢的人,刚好就是他的信仰。原来那些陪他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文字,都出自他喜欢的姑娘之手。原来他的光,从来都没有远离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到了他的身边。
无数个熬夜画画的深夜,是禾下的文字陪着他撑过瓶颈。画室的灯亮到凌晨,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他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觉得自己的画笔笨拙得可笑。每当这时,他就会翻开《禾下有风》,读上几段,那些温柔的文字,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他心底的焦躁。原来,她已经陪了他那么久。他已经爱了她那么久。
她是维纳斯,也是他的缪斯。他的无数创作,都是他用爱画出她的样子。
而他唇瓣触到她眼角湿意的瞬间,记忆里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是他知道苏清禾就是禾下之后,陪她去的第一场签售会。也是她的新书《光的落款》发布会。
那天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商场。粉丝排起的长队绕了三层,他帮她画了插画。他当起了志愿者,整理印着“禾下”署名的书册,指尖拂过扉页时,心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他想,这就是他喜欢的姑娘,她的文字,能温暖这么多人。
突然,一瓶墨水朝着苏清禾飞了过来。黑墨溅在她白净的手背上,像一道丑陋的疤,也溅脏了她背后的海报上“禾下”两个字,那两个字被染成了黑色,像是被玷污的月光。
“靠小男友炒作的作家,不好好打磨文字,写的东西也配叫书?”
“这么多人喜欢你,你就是写这些东西愚弄读者吗?”
“禾下,你的作品真的太让人失望了。你的新书远远赶不上《禾下有风》”
尖锐的谩骂声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陆星沉的心里。他看着那些人扭曲的嘴脸,看着他们肆意践踏他放在心尖上的信仰,看着他爱到骨子里的女孩,被人这样污蔑亵渎,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剜心的疼。
他爱的人,有着温柔的灵魂,是他穷尽笔墨也画不尽的光。可这些人,看不到她伏案写稿的深夜,看不到她为了一个句子反复修改几十遍的执着,看不到她对文字的敬畏,看不到她眼底的温柔和善良。他们只凭着几句捕风捉影的谣言,就把她钉在耻辱柱上,用最恶毒的话,伤害着最温柔的人。
她只是冷静的用纸擦去黑色的墨。
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血液都像是要沸腾了。他冲上去,一把将那些人推开,死死护在苏清禾身前,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他红着眼眶吼:“她的书好不好,市场会说了算!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撒野!”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震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还好意思出来说话,你不就是想靠着禾下上位吗?”
“你如果不是跟着禾下炒CP,你的水平有什么资格画插画?”
禾下却生气了,她把他拉倒自己身后,“你们若是对我不满意,冲着我来就好了。我请陆星沉来画的插画,他是中央美院的高材生,自然有资格。”
签售会结束,她靠在他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砸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怕他们骂我,可他们说你……说你靠我上位,我难受。”
她的泪水,又暖又痛,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
回忆的碎片猛地碎裂,陆星沉的唇还停留在她的眼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带着松木香的气息,缠得她心头一颤。那些翻涌的情绪,心疼、愧疚、怜惜、爱意,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多想告诉她,她永远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值得被全世界温柔以待的姑娘。
苏清禾终于回过神,猛地偏过头,抬手用力推开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抗拒。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微微颤抖着。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很多人看着呢。”
陆星沉的动作戛然而止。
耳边的议论声、快门声瞬间清晰起来,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猛地清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失态。
“禾下?他们说你在这里,我过来看看。你真的是禾下?这些年你都没什么作品,原来是你在这里开了个咖啡店。”来的人是当红批评家何曼,专靠直播当面diss人起热度。“哎呦,看来真是江郎才尽啊。”
“你胡说什么呢,你有什么传世的作品,敢这样说禾下。”陆星沉挡在苏清禾前面。“你不过就是一个靠着蹭热度活着的寄生虫,美其名曰批评家,实际上你读过几本书,你有什么见地,你有什么资格评论畅销榜第一的作家。”
他说完就拉着她跑上了二楼。留下他的助理处理这一堆看热闹的人。
他的心怦怦乱跳,他害怕。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何曼说的是真的。
自从三年前他们分手,禾下就再也没出过任何新作品。那本《光的落款》成了她最后的绝唱,而那次他陪着去的签售会,也成了她作家生涯里的最后一场。
分开的这三年,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翻着那本《光的落款》发呆,这本书像是以他们的爱情改编一样。他无数次想问她——为什么不写了?为什么要把那个照亮过无数人,也照亮过他的笔名,就那么轻易地舍弃了?
他甚至在回来之前,偷偷演练过无数次质问的语气,想着见面时一定要逼她给出答案。
可真的站在她面前,那些质问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答案的尽头,是当年那个被自尊心冲昏头脑而转身离开的自己。
怕她告诉他,是他亲手熄灭了她笔下的光。
苏清禾抬眼看他,眼底还盛着未干的泪,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谢谢你。”
陆星沉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苏清禾转过身去,“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星沉看着她的背影,心乱如麻。她没有解释,他不敢问。苏清禾没有再给他一句话,走进了洗手间。
陆星沉问自己:“是因为我吗?这一切是因为我吗?是因为这样,姐姐才不要我的吗?”
他自责、愧疚。
不好。
一种奇怪的感觉来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他逃似的离开了。
陆星沉冲进巷子深处,扶着斑驳的墙皮,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他低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收缩、长出浅棕色的绒毛,指尖化作尖锐的爪垫。
巷子里的风卷起落叶,吹过他毛茸茸的耳朵。
他成了一只白色柴犬,耳后那撮星状的白毛,在斑驳的光影里格外显眼。
它轻轻呜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