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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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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大太阳炽烈烈地烤在地上,连花草都蔫吧地卷起枝叶。
学堂里的小孩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虽然手里还捧着书,但眼看也要去梦周公。
商怀珩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翻卷边的《论语》,拍拍手赶鸭子似的道:“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下学。”
一听到“下学”二字,小孩们顿时高兴得不知四五,刚刚还昏昏欲睡的众人迅速把桌上的课本纸笔扒拉进布袋,生怕商怀珩反悔似的,人挤人一溜烟儿跑出了义学堂。
“嘁,这群小屁孩,想当年我……”
商怀珩撇了撇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空空荡荡的学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中午的街巷不甚热闹,但茶楼馆子却都人满为患。
商怀珩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几个铜板,盘算着今日晌午懒得烧锅做饭,不如去哪家馆子吃口茶汤。
走到一处卖羊汤烧饼的铺子前,鲜嫩的羊肉汤混杂着烤烧饼的麦香,一股子勾人的香味儿直往商怀珩鼻子里窜。
他瞅着馆子外的价格心里稍一盘算,嘿,正巧够数,于是便要大阔步走进铺子里。
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红着绿的老娘子给拦在面前——王婆,云州城知名红娘。
看到商怀珩,王婆摇着一把团扇,笑容满面地拦住他的去路,热切地问:“商郎君,这般步履匆忙是要去哪里?”
商怀珩看着近在咫尺的羊汤铺子,嘴角抽了抽,道:“吃饭去。”
王婆:……
呸!这木头桩子,也不知道这深宅大院里的千金大小姐是如何看上这个穷书生的!
但王婆毕竟是生意人,面上不显任何不快,反而更加热情:“那赶巧,我在翠微楼备了一桌薄宴,商郎君可千万要赏脸前来啊!”
“什么宴?鸿门宴?”商怀珩淡淡一笑,就要绕过王婆去吃午饭。
“哎呀,什么红宴呀?”眼看到嘴的鸭子要飞,王婆连忙走上前又拦在商怀珩面前,“是翠微楼!那可是咱们云州城最好的酒楼!”
真的是,要不是这一单子给的银子多,她才舍不得在翠微楼叫一桌子菜呢!
想来他们两人肯定吃不了多少,反正也是主人家付银子,她得把吃不了的菜肴带回去给孙儿们尝尝。
商怀珩一看媒婆这姿态,就知道这单子买卖自己肯定是要被当做待价而沽的货品卖了,他可还没嘴馋到要为了一桌子菜卖身的地步。
“您有话直说,我下午还有活儿要做,翠微楼就先不去了。”商怀珩收敛起面上一贯的和善,语调有些泛冷。
一听商怀珩上道,王婆也不多废话,正好,他不吃,那桌子菜她就能全打包回去给孙子。
“来来来,商公子,咱们这边儿说。”王婆扇着扇子,把商怀珩从大街正中央拉到一处树荫下,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听说,商公子今年二十有九,却未曾婚娶吧?”
商怀珩眉眼不自在地动了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哎呦呦,这不巧了吗这不是?老婆子我这儿啊,费了好大的劲,给公子相看上了一门顶好的亲事,保准您满意得不行。”
果不其然,全都在商怀珩的预料之内,他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玩笑着开口问道:“哦?那不知是哪个公主被您说动肯下嫁于我了?”
大乾建国不过八年,目前只有两任皇帝,唯一的一位长公主,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嫁了人。
听到商怀珩拿她开涮,王婆也不气恼,但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个穷书生还敢肖想公主呢?你咋不说让我把你介绍给陛下当皇后呢?
当然,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她不敢说。
“不是公主,但也绝不比公主差!”王婆拍着胸脯保证。
商怀珩一挑眉,嘴角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他倒是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能比得上楼宝珠一般的姑娘。
下一秒,王婆紧接着开口:“就是任老爷家的嫡出千金,任大小姐!”
商怀珩:……
任大小姐,任竺月,出身云州城第一豪绅任家,美貌与才学俱佳,而且任家向来行善积德,名声极好,商怀珩教书的义学堂就是由任家一手建立的。
说实在的,这样身份的姑娘配商怀珩一个白身的教书先生,妥妥的绰绰有余。
而且,有一点是商怀珩没办法直言拒绝的,那就是数年前,他的这条命也是任竺月救下的。
商怀珩突然想起来自己今早扯的谎,就是为了赚任家几钱银子的课费,没想到他随口一胡诌,没隔几个小时就应验成真了。
“嘿,嘿!怎么了?高兴傻了吧?”王婆拍了拍商怀珩的手臂,得意洋洋地表示,“你小子要翻身了,梦里都得乐醒吧?”
说实在的,商怀珩为人不错,又是城里义学堂的教书先生,清清白白的身份,但在媒婆眼里,商怀珩无疑是个难出手的货色——
他穷得叮当作响,住的是城郊一处荒废多年的房子;他无父无母,也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他没有田产,仅靠教书生活,万一哪天得罪了任家,估计得上街讨饭;他年有二十九,却都还没娶婆娘,谁知道是不是男人的那方面……
总而言之,虽然商怀珩长得俊俏无匹,是城里不少女儿的梦中情郎,但是一到谈婚论嫁,没有哪家父母会让自家女儿嫁进这个火坑。
那么,入赘,就成了商怀珩唯一的出路。
不过很显然,火坑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王婆婆,你看我这一穷二白的模样,哪里能配得上任大小姐?”商怀珩摊开手,自嘲地笑了笑,“我还赶着吃过饭去给张县令的小公子教习呢,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说罢,商怀珩一个跨步越过王婆,就向着更前方的馄饨摊走过去。
被王婆这么一拦,羊汤馆的门前早已经排起长队,商怀珩算了算时间,他还要赶着去给张小公子上课,时间赶不及,只能忍痛放弃飘香四溢的羊肉汤。
商怀珩诚心要走,哪里是王婆能拦得住的,三两步就拐过巷子把人甩开。
叫上一碗鲜肉馄饨,商怀珩用粗瓷勺子舀了一口鲜汤,深深品上一口——好吃!
这手艺比之宫里的厨子还要强上许多,要不说还是他有口福呢!
商怀珩喜滋滋地想,三文钱就能吃上这样一碗馄饨,岂不是比当皇帝还要快乐?
可惜,商怀珩没能快乐多久。
因为正当他喝完馄饨汤,放下碗就要离开馄饨摊子时,一阵熟悉的兰草香飘过他的鼻尖。
商怀珩额角的青筋没忍住一跳。
完了,估计他下午的“私教”是要泡汤了!
“商怀珩!”一双白皙玉手一巴掌拍在商怀珩面前的桌子上,气势十足。
抬头,一身俏丽水绿衣衫的女子带着帷帽,一方浅色面纱盖住脸颊,看不清面容,但商怀珩对女子的声音和香气熟悉得不能更加熟悉——
眼前的女子就是王婆给他说媒的对象,任家的千金小姐,任竺月。
任竺月看着眼前悠哉吃喝的商怀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以看到商怀珩笑意盈盈的模样,胸口那头乱撞的小鹿又开始奔跑。
果然,阿娘说得对!
男人的面皮就是最好的媚.药。
商怀珩着实没想到,只一顿饭的功夫任竺月就会追到他面前来,他眯着眸子看了一眼缩在任竺月马车厢另一侧的王婆,皱眉一个眼刀扫过去。
王婆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她循着感觉对视过去,发现对面竟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商怀珩!
可是……不对,这感觉不对。
那道目光明明凌厉又凶狠,带着上位者常有的威压,这样的目光不像是屠户那种让人一对视就毛骨悚然的血腥气,也不像是一般富贵人家的轻蔑。
准确地说,这种目光很轻。
就像是人会对小猫小狗给予宠爱,会对流水落花给予怜悯,但是没有人会给杂草丛里落叶多余的眼神,即便看到,也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地略过去。
王婆说媒说了大半辈子,上到州府老爷家,下到街角裁缝铺,她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只一个眼神就让她不禁后背冷汗直冒。
可是再重新回头去看,商怀珩已经换上一副温润公子的作态同任竺月交谈,那眼神也是尊而敬之的,哪里还有刚刚的阴冷不快之感?
王婆摇了摇脑袋,让自己忘掉刚刚的幻觉:
商怀珩一个家破人亡,流落至此的穷书生,哪里能比州府老爷还要慑人呢?
“商怀珩,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成婚?”任竺月让家丁赶走馄饨摊所有食客,又给了摊子老板一锭银子,不出一盏茶,整个摊子只剩下她与商怀珩两人。
“多谢任小姐抬爱,在下一届穷书生,实在配不上小姐千金之躯。”商怀珩礼貌地笑了笑,他说的也不算虚伪,他与任竺月,的确是不相匹配的身份。
况且,他也想不明白,任老爷子那样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怎么会同意任竺月嫁给他这样一个白身的教书先生。
他甚至连个秀才都不是,当然,他也不可能去考。
“你一说话这么和我阿爹一样的迂腐?”任竺月柳眉一挑,杏目圆睁,“我又不嫌弃你,你嫁到任府不就不穷了吗?”
任竺月想了一下,继续开口道:“这样的话,你以后可以说自己是一个富书生。”
商怀珩顿时哭笑不得,这是事情的重点吗?
看到商怀珩脸上的笑意,任竺月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但她不在意,因为她喜欢商怀珩,所以她一定要把这个男人得到手。
“任小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我确实不相匹配,实在没必要硬缠姻缘线。”商怀珩不再顾及情面,说出事实。
“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配不上你?”任竺月柳眉拧起来,十分不满地噘嘴。
“不不不,是在下配不上您。”商怀珩连忙解释。
他倒也不是自谦,之所以这么说……
商怀珩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张冷笑着的少年人面容,矜贵漂亮的脸上全是癫狂的满足,即便今天想起来,商怀珩的眼皮依旧忍不住狂跳。
的确……是他配不上任竺月。
“你是说年纪吗?我不嫌弃你。”任竺月抱着手臂,骄傲地道。
她今年十九岁,正值妙龄,商怀珩二十九,虽然是大了点,但阿娘说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况且商怀珩面皮好,一点也看不出来,任竺月接受得很自然。
“不是,不是。”商怀珩连连摆手,看着任竺月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商怀珩知道,如果他还这么体面地拒绝,估计任竺月就算是绑也会把他绑回任府成亲的!
于是,商怀珩心一横,咬着牙小心凑近任竺月,故作为难地开口:“任小姐我说与你一个秘密,万万不可诉与旁人。”
“那个,……其实我人道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