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包扎 沈云月觉得 ...
-
沈云月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萧珩的。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立志躺平养老的前国师,现在大早上不睡觉,蹲在灶台前给那个傻子熬药?
对,熬药。
昨晚他给的药是上好的金疮药,但他回去之后越想越不放心,那一箭虽然没射中,但萧珩扑过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哼,不是后背擦伤能发出来的声音。
那傻子肯定还有别的伤,瞒着他呢。
沈云月把药罐子往灶台上一顿,心想:管他呢,反正药熬好了,他自己爱喝不喝。
但他的手还是很诚实地把火调小了一点,让药再多熬一会儿。
“哥哥?”云舒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你在做什么?好苦的味道。”
“药。”
“谁生病了?”
沈云月沉默了一秒:“……隔壁那个傻子。”
云舒眨眨眼睛,忽然笑了:“哥哥你真好。”
沈云月:“……我只是不想他死了没人还我酱油。”
云舒才不信,蹦蹦跳跳地跑去洗脸了。
药熬好了,沈云月端着碗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隔壁那扇门,开始做心理建设。
就是送个药,有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都去过了,今天再去一次怎么了?
再说他受伤了,自己作为邻居关心一下,很正常。
对,很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敲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萧珩站在门口,脸色比昨晚还差,嘴唇发白。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沈公子,早啊。”
沈云月看着他那个笑,眉头皱起来。
这笑不对。
平时萧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今天眼睛也弯,但底下藏着点什么,是疼的。
“手伸出来。”沈云月说。
萧珩一愣:“什么?”
沈云月懒得废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撸上去。
萧珩的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渗出血来,红了一片。
沈云月脸黑了。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萧珩干笑一声:“小伤,小伤。”
沈云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端着药碗直接进门了。
萧珩愣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这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乎的嘛。
他赶紧跟进去。
沈云月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开始打量萧珩的屋子。
跟他家格局差不多,但干净得多。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小束野花。沈云月记得那是昨天云舒在外面摘的,说送给萧哥哥。
看来萧珩没扔,还找了个瓶子插起来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着跟进来的萧珩:“坐。”
萧珩乖乖坐下。
“衣服脱了。”
萧珩一愣,眼睛亮了:“现在?”
沈云月面无表情:“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看看你伤。”
萧珩“哦”了一声,语气里居然有点遗憾。
他开始解衣服,动作慢吞吞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故意的。沈云月懒得看他表演,转身去翻他柜子,果然找到一卷干净的白布,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金疮药,正是昨晚他给的那个。
“我给的药你怎么不用?”
萧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想留着。”
沈云月手一顿:“……留着干嘛?留着生小的?”
萧珩笑出声,然后“嘶”了一声,笑得太用力,扯到伤口了。
沈云月转过身,看见他已经脱了上衣,坐在那里。
然后他愣住了。
萧珩的背上,除了昨晚那些碎石划破的伤口,还有一大片淤青。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腰侧,紫红紫红的,看着就疼。
“这是怎么弄的?”他的声音沉下来。
萧珩偏过头,似乎想瞒过去:“可能是昨晚撞的……”
“撞的?”沈云月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片淤青的边缘,“撞一下能撞成这样?”
萧珩没说话。
沈云月看着那片淤青,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的画面。
箭射过来,萧珩扑过来抱住他,两个人往旁边滚。滚的时候,萧珩是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的,后背朝下,结结实实撞在地上。
那时候地上有什么?碎石,木桩,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听见的那声闷哼,不是箭伤,是这一下。
“你是傻子吗?”他的声音有点涩,“撞成这样,不跟我说?”
萧珩回头看他,眼神温柔:“说了你又要担心。”
“我”
“沈云月,”萧珩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也一样,你受一点伤我都受不了。所以……”
他顿了顿,笑了笑:“所以我觉得这样挺好,受伤的是我,不是你。”
沈云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替人挡箭也就算了,撞成这样也不吭声,还说什么“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
哪里好?
沈云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拿起药瓶走到萧珩身后。
“别动。”
他开始上药。
手指碰到那片淤青的时候,萧珩轻轻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沈云月的手放得更轻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药涂好了,沈云月开始包扎。白布一圈一圈绕过去,从萧珩的胸口绕到后背,再从后背绕回来。
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萧珩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药味的苦香。
萧珩忽然开口:“沈云月。”
“嗯?”
“你手在抖。”
沈云月手一顿:“……没有。”
“有。”
“是你在抖。”
萧珩笑了一声:“我没抖。”
沈云月不说话了,加快速度把布条系好。
“好了。”他拍了拍萧珩的肩膀,站起来,“药在桌上,晚上再喝一次。”
他转身要走,忽然被萧珩拉住了手腕。
“沈云月。”
沈云月没回头。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低,有点哑:“你刚才是不是心疼了?”
沈云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珩坐在那儿,看着那个逃似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布条系得整整齐齐,还打了个蝴蝶结。
他笑出声来。
心疼了,绝对心疼了。
沈云月回到家,云舒正在吃早饭。
“哥哥你脸好红。”
“热的。”
“可是早上很凉快呀。”
沈云月不理她,盛了一碗粥,埋头吃起来。
云舒眨眨眼睛,忽然问:“萧哥哥怎么样了?”
沈云月顿了顿:“……死不了。”
云舒放心了,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哥哥,萧哥哥什么时候能好?”
沈云月想了想那片淤青,闷声说:“几天吧。”
“那这几天他能来咱们家玩吗?”
“不能,他得养着。”
“那我能去看他吗?”
沈云月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
云舒理直气壮:“陪他说话呀,一个人养伤多无聊。”
沈云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行吧,下午去。”
云舒欢呼一声。
沈云月低头喝粥,心想:完了,妹妹也被拐跑了。
下午,沈云月带着云舒去隔壁。
萧珩正躺在床上,看见他们进来,眼睛就亮了。
“云舒来了。”
云舒跑过去,趴在床边:“萧哥哥,你疼不疼?”
“不疼。”
“骗人,我上次摔跤可疼了。”
萧珩笑了:“那是有点疼。”
“那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云舒凑过去,认真地对着他的后背吹气。
萧珩愣了一瞬,然后看向沈云月。
沈云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萧珩看见了,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沈公子,”他说,“你过来坐。”
沈云月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云舒。
云舒吹了一会儿,觉得任务完成了,开始翻萧珩床头的小玩意儿,几块好看的石头,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漂亮羽毛,还有一个用草编的小蚂蚱。
“萧哥哥,这个是你编的吗?”
“嗯,喜欢就送你了。”
云舒高兴地收起来。
沈云月看着那个蚂蚱,忽然想起什么。
“你还会这个?”
萧珩点点头:“小时候学的,那会儿没什么玩的,就自己编着玩。”
沈云月想象了一下一个小孩子蹲在墙角编草蚂蚱的画面,心里忽然有点软。
“后来呢?”他问。
萧珩沉默了一瞬:“后来……被发现了,说这些不是皇子该玩的,就不让了。”
沈云月没说话。
他知道萧珩的经历,二十年前宫变,先帝驾崩,年幼的皇子失踪。没人知道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但肯定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
“现在可以玩了。”他忽然说。
萧珩抬头看他。
沈云月别开眼:“没人管你了,想编多少编多少。”
萧珩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温柔。
“好。”他说,“那我编一个给你。”
沈云月想拒绝,但云舒已经在旁边起哄了:“好呀好呀!萧哥哥快编!”
萧珩坐起来,扯到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沈云月眉头一皱:“躺着。”
“没事”
“躺着。”
萧珩看着他,乖乖躺回去了。
云舒在旁边捂嘴笑。
萧珩就躺着,从床头摸出几根草叶,开始编。他手指很灵巧,草叶在他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个雏形。
沈云月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昨晚这把手里握着剑,一剑一个山贼的样子。
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好了。”萧珩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只小鸟,小小的,活灵活现。
沈云月接过来,低头看着。
“像你。”萧珩说。
沈云月抬眼看他:“哪里像?”
萧珩笑:“眼睛像,圆圆的,亮亮的。”
沈云月:“……”
云舒在旁边起哄:“哥哥是小鸟!哥哥是小鸟!”
沈云月瞪了她一眼,把小鸟收进袖子里。
“走了,”他站起来,“让他休息。”
云舒依依不舍地跟萧珩挥手告别。
走到门口,沈云月忽然回头。
“萧珩。”
“嗯?”
“明天我还来。”
门关上了。
萧珩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沈云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草编的小鸟,对着月光看了看。
确实挺像的。
他把小鸟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睡意朦胧间,他忽然想起师傅的话。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人会替他挡箭?
知道他受了伤也不吭声?
知道他会编草蚂蚱,会做桂花糕,会在月光下笑着说“我想要你是因为你”?
沈云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知道了知道了。
师傅您说得对,躲不掉不一定是坏事。
至少……
至少这个人还挺好的。
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枕边那只草编的小鸟上。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