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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傅的遗言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沈云月失眠了。

      不是因为萧珩那些话……好吧,不全是。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全是师傅的脸。

      师傅是个怪人。

      这是沈云月从小就知道的事。

      别的师父教徒儿,都是严师出高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规矩多得能绕上京城三圈。他师傅倒好,整天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本命理书,翻两页就打瞌睡,书掉地上都懒得捡。

      “师傅,”小时候的沈云月问他,“您这样能教出什么徒弟?”

      师傅眼睛都不睁:“教出你就行了。”

      “我怎么了?”

      “你挺好啊,又聪明又机灵,还能帮为师端茶倒水。”

      沈云月:“……就这?”

      师傅睁开一只眼睛看他:“怎么,你还想当国师?”

      沈云月那时候十岁出头,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下巴一扬:“当国师怎么了?不行吗?”

      师傅笑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行,怎么不行。”他懒洋洋地说,“等你当了国师就知道了,那位置,也就是个摆设。”

      沈云月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当上国师,天天被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围着转。今天这个让他算吉凶,明天那个让他测风水,后天有人造反让他卜一卦看看能不能成,他才明白师傅那句话的意思。

      国师?摆设罢了。

      真正有用的是那些兵马,是那些粮草,是那些明枪暗箭。他算得再准,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他跑路了。

      带着妹妹,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现在,“真龙已现,潜于渊。”

      沈云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师傅啊师傅,您老人家要是还活着,那您说说,您说的“真龙”,他是真的脑子有点毛病。

      第二天早上,沈云月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云舒看见他,吓了一跳:“哥哥,你怎么了?”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沈云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跟一个八岁小孩解释什么叫“被一个天天借酱油的人表白导致失眠”。

      “想事情。”他含糊地说。

      云舒眨眨眼睛,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哥哥,你是不是在想萧哥哥?”

      沈云月手一抖,差点把粥碗打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萧哥哥来,你表情都不一样。”云舒掰着手指头数,“他来借酱油,你皱眉;他送吃的,你假装不想吃但其实吃了;他跟你说话,你看他,然后不看,然后又看。”

      沈云月:“……你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

      云舒理直气壮:“因为无聊啊,村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沈云月无言以对。

      吃完早饭,他把云舒留在家里练字,自己出门了。

      去哪儿?不知道。

      但他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自己给师傅立的衣冠冢前。

      说是衣冠冢,其实就是个土包,埋了师傅生前穿的一件旧道袍。

      沈云月在这里立了衣冠冢,想着以后想师傅了,有个地方可以来坐坐。

      他在坟前坐下,看着那个土包,忽然开口:“师傅,我好像遇上事儿了。”

      没人应他。山风呼呼地吹。

      “您临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越想越不对劲。”他自顾自地说,“您说什么‘真龙已现,潜于渊’,什么‘等他来找你’,您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风停了。

      “那个人……”沈云月顿了顿,“他叫萧珩,是先帝的嫡子,二十年前失踪的那个。他来找我了。但他又说,不是因为我是国师,是因为……因为我。”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下去。

      “师傅,您说,这话能信吗?”

      坟前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沈云月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您肯定又在藤椅上睡着了,懒得理我。”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行吧,我自己想。”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对了师傅,”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包,“您当年给自己算的那一卦,到底是什么?”

      师傅临终前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沈云月守在床边,看着师傅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师傅的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握着他的手腕,力道却出奇的大。

      “云月啊,”师傅的声音沙哑,“为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您说。”

      师傅喘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为师这一辈子,算了无数卦,准的比不准的多。但有一卦,为师一直没告诉你。”

      沈云月心里一紧:“什么卦?”

      师傅转过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

      “为师给自己算的最后一卦,”他说,“算出自己有个好徒弟。”

      沈云月愣了。

      “就这?”

      师傅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就这。”他说,“云月啊,你别嫌为师没出息。为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功名利禄没见过?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到头来,最让为师高兴的,就是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沈云月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行了行了,别哭。”师傅拍拍他的手,“为师还没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正经起来:“云月,为师替你算了一卦。”

      沈云月猛地回头。

      师傅的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

      “你有段缘分,他在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谁?”

      师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云月看不懂的东西。

      “云月啊,”师傅说,“命这个东西,躲不掉的。但躲不掉,不一定是坏事。”

      他的手慢慢松开,落回床上。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窗外,阳光正好。

      师傅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沈云月跪在床前,久久没有动。

      “哥哥!”

      云舒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云月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回了村口。

      云舒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回拽:“萧哥哥来了,做了好多好吃的,等你去吃!”

      沈云月被她拽着走,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萧哥哥说今天是他生辰,所以要做好吃的!”云舒叽叽喳喳地汇报,“他还说,他以前从来不过生辰,今年想跟我们一起过!”

      沈云月脚步一顿。

      生辰?

      隔壁那个天天借酱油的,今天是生辰?

      他被云舒拽到萧珩家门口,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开了。

      萧珩站在门口,腰间系着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见了他,眼睛就弯起来,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润。

      “沈公子,你来了。”

      沈云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真龙天子,大燕王室嫡系,流落民间二十年的皇子,此刻系着围裙站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刚做好饭等邻居来吃的普通人。

      “听云舒说,今天是你生辰?”他问。

      萧珩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期待:“嗯,以前不过,今年想……跟你们一起。”

      沈云月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进门。

      “生辰要吃长寿面,”他说,“你做了吗?”

      萧珩眼睛一亮:“还没,不太会做。”

      沈云月挽起袖子:“让开,我来。”

      萧珩愣愣地让开路,看着沈云月走进厨房,拿起案板上的面团,开始揉面。

      云舒在旁边拍手:“哥哥做的长寿面可好吃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哥哥就会做这个,其他的都是瞎倒腾。”

      萧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云月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神情专注。揉面的手势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做的。

      萧珩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看什么?”沈云月头也不回,但耳朵尖有点红。

      “看你。”萧珩老老实实地答。

      沈云月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但萧珩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坐在萧珩家的院子里吃饭。

      沈云月做了长寿面,萧珩炒了几个菜,云舒负责吃和夸。

      “萧哥哥这个好吃!哥哥这个也好吃!都好吃!”

      沈云月看她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珩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沈公子。”

      “嗯?”

      “谢谢。”

      沈云月抬眼看他:“谢什么?”

      “谢你……愿意来。”

      月光洒下来,落在萧珩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温柔。

      沈云月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师傅的话,
      “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辰那天,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笑得像捡到宝一样?

      知道他做的饭其实挺好吃,虽然借酱油的借口很烂?

      知道他说“我想要你是因为你”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沈云月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面还行吗?”他问。

      萧珩笑:“好吃。”

      “比我做的呢?”云舒在旁边插嘴。

      萧珩认真想了想:“各有千秋。”

      云舒满意了,继续埋头吃。

      沈云月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躲不掉就躲不掉吧。

      师傅说得对,躲不掉,不一定是坏事。

      夜深了,云舒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沈云月把她抱起来,对萧珩说:“我们回去了。”

      萧珩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沈公子。”他忽然叫住他。

      沈云月回头。

      月光下,萧珩站在门口,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辰。”他说,“因为你。”

      沈云月抱着云舒,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他别开眼,抱着云舒往家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萧珩。”

      “嗯?”

      沈云月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天说的话,我信了。”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

      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月光洒下来,安河村的夜晚静悄悄的。

      但有人睡不着了。

      两个人都是。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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