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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傅走了,我也跑了 灵堂里的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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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的檀香烧到第三寸的时候,沈云月确定了一件事——
他那些师兄师姐们,没一个真心在哭。
左边那位嚎得最响的,嚎三声偷瞄一眼门外;右边那位拿袖子拭泪的,泪珠子还没掉下来就先把手绢准备好了;至于跪在最后排那个小师弟,干脆直接睡着了,鼾声都打得有节奏了。
沈云月跪在最前面,膝下垫了三层蒲团——他自己偷偷垫的。师傅生前最讲究这些虚礼,说什么“跪经要诚心,蒲团只能垫一层”,现在师傅躺在那儿管不着了,他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
“师傅啊——”后面又爆发出一阵嚎哭。
沈云月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添了张纸钱。
他在心里替师傅翻译:嚎什么嚎,老子生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孝顺。
师傅临终前三天,把所有人都赶出房间,单独留了他一个人。老头子躺在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云月啊,”老头子说,“为师算了最后一卦。”
沈云月当时正给他喂药,闻言手一顿:“您都这样了还算卦?不怕把自己算没了?”
老头子瞪他一眼,但还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继续说:“真龙已现,但潜于渊。你莫要急着出世,等他来找你。”
“哦。”沈云月应得很敷衍。
“你别‘哦’!”老头子气得咳嗽,“为师算了一辈子,这一卦最准!”
“是是是,您最准。”沈云月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先把药喝了,喝完再算。”
老头子没喝药,而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心里什么都门清。为师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沈云月沉默了一下,说:“跑路。”
老头子愣住,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好,跑路好……记得把你妹妹带上……”
那是师傅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老头子走了,嘴角还挂着笑。
守灵守到第三天,沈云月的膝盖终于麻了。
他动了动腿,听到膝盖骨咔吧响了两声,心想这蒲垫三层还是不够,明天得垫四层。
不对,没有明天了。
今晚就跑。
沈云月抬头看了眼师傅的灵位,在心里说:师傅,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徒儿跑得顺利点。至于这国师的位置,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他五岁被师傅捡回来,在这国师府待了十四年。
十四年里,他见过三个王继位,四个权臣倒台,五路诸侯造反,六拨叛军攻城。
上京城的城门,他光是跟着师傅去修补城墙阵法就去过不下二十回。每次打完仗回来,城里都要少一半熟人。
师傅在的时候,他顶着个国师弟子的名头,没人敢动他。但师傅没了,他就是那块最大的肥肉。
“得沈云月者得天下”——这屁话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沈云月觉得自己最大的本事就是算命准、阵法精、长得好看。前两样能帮人打天下,后一样能给自己招麻烦,综合起来就是四个字:早点跑路。
傍晚时分,他借着去后院透气的由头,溜回了自己住的院子。
八岁的沈云舒正坐在门槛上,对着一盘桂花糕发呆。
“哥!”看见他,小姑娘眼睛一亮,“你终于回来了!灵堂里好无聊,那些师兄哭得好假,我都听不下去了!”
沈云月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捏了块桂花糕塞嘴里:“嘘,小声点。”
云舒立刻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沈云月把糕点咽下去,压低声音说:“今晚咱们就走。”
云舒眨眨眼:“去哪儿?”
“跑路。”
“跑路是去哪儿?”
“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路啊?”
“再不跑就要给别人打工了。”
云舒又眨了眨眼,然后重重点头:“好!我听哥哥的!”
沈云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是他五年前捡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去城外办事,在雪地里捡到这个冻得奄奄一息的小丫头。带回来给师傅看,师傅掐指一算,说这孩子命硬,克亲,但和你相合,养着吧。
他就养着了。
一养五年,从那个瘦得跟猫似的小丫头,养成了现在这个白白嫩嫩、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的小姑娘。
“哥,”云舒扯扯他的袖子,“咱们要把桂花糕带上吗?”
沈云月看了眼那盘糕点,是他早上让人去城南买的,云舒最爱吃的那家。
“带上。”
“被子要带吗?”
“不带,太重。”
“那我的小兔子呢?”
沈云月想了想她那个巴掌大的布偶兔子:“带。”
云舒满意地笑了,又问:“那师兄他们明天发现我们不见了,会不会生气?”
沈云月沉默了一下,说:“他们不会生气,他们只会高兴。”
高兴少一个人分家产。
子时三刻,国师府的后墙根。
沈云月背着一个小包袱,怀里抱着睡着的云舒,抬头看了眼三丈高的墙。
这墙他翻过无数次了。以前是偷溜出去买吃的,今天是偷溜出去逃命。
他把云舒往上托了托,另一只手掐了个诀,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墙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沈云月回头看了一眼国师府。
灵堂里的灯火还亮着,隐约能看见几个守夜的身影。师傅应该还在那儿躺着,明天一早就要入殓了。
他在心里说:师傅,徒儿不孝,不能送您最后一程了。您要是怪罪,等徒儿安顿下来,多给您烧点纸钱。
然后他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国师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不对,它本来就是。
(第一章完)
【小剧场·师傅的视角】
师傅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第三天晚上,沈云月翻墙的声音他听见了。
老头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臭小子,还真跑了。
不过跑得好。
他活着的时候护不住他,死了更护不住。跑了,才有活路。
至于那卦——
老头子嘴角弯了弯。
真龙是真龙,潜渊也是真潜渊。但他没算完的那半截是——
那条龙,会自己找上门来。
剩下的,就看那臭小子的造化了。
可惜他看不到了。
师傅安心地闭上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