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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 贝琳达(六)—(十) 02 贝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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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蓝河城之旅结束后,贝琳达的生活回归原样,她跟随父王母后在季节更迭之际在王室冬宫夏宫辗转。
只是,回来的贝琳达相较之前多出一项爱好,那便是是在画布上用颜料描绘出自己看到过的或想象过一切画面。
她天赋极佳,没有绘画基础却也能将画面还原个四五分,克莱尔王后看到她的画作后,觉得也并非是什么不好的事,就让宫廷画师细细教导。
这让贝琳达的宫廷生活多出了一些乐趣和色彩。
16岁成人礼上,她的父亲,索伦国王将镶嵌着绿宝石的冠冕戴在她头上。
“从即日起,我的女儿贝琳达·斯蒂文将被尊为‘皇家公主’,此荣誉与生命同在。”
掌声雷动,尽管早有准备,但贝琳达还是被震得有些发闷。
随后,掌声稍歇,她的父王继续:“同时,为保障其尊荣与责任,我将亚麻谷的一切权益赐予她,封其为‘伊海女公爵’。希望她能不负众望、善用此权、福泽领民、荣耀王室。”
前来观礼的贵族及军队代表团顿时一片寂静,正当索伦国王的不悦将要显露时,贝琳达听到身后的海军部队传来一道孤独的掌声。
人群似乎被这一声唤醒,震耳欲聋的掌声再次袭来,让她不知身在何地。
她有些发怔,似乎再多的准备也不够。
此后,贝琳达搬出了王宫,前往翡翠谷的伊海庄园居住。
亚麻谷毗邻她王兄的的封地诺富特港湾,但海岸线很短,无法大规模发展渔业。
不过,得益于东边的高山阻挡,这里终年少雨多晴。城内民众多以生产制造船帆、绳索为生,素有威尔尼斯国风帆之城的称号。
贝琳达带着自己的家臣团进城时,无数张巨大的还未染色的棉帆布被木框绷紧,在阳光下铺开。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浆液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放松。
入驻亚麻谷后,贝琳达变得忙碌起来。
她要审阅工坊上交的生产报告、不定期巡视工坊、跟进船帆生产技术创新、时不时地处理民事纠纷、与总管大臣核对税收账目、商讨下季度的领地开支和庄园花销。
甚至于,从未接触过军事的她还得定期检阅亚麻谷的领地守卫。
近年来,富特诺港湾海域的海盗活动日渐猖獗,与海军产生的冲突愈加频繁。这让亚麻谷的生产压力逐渐增大。
她和迪恩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得益于此,亚麻谷的船帆技术改进、但成本增加两成后,她还能与富诺特海军军需官达成长期合作,避免了改进成本的沉没,也增加了工人收入。
只是,每当她询问到富特诺的海盗危机时,总是被迪恩轻飘飘地揭过。
但从眼线手中传递而来的密信却告诉她情况并没有那么乐观。
(七)
贝琳达入驻亚麻谷的第二年,富诺特港湾被海盗突袭的消息传遍威尔尼斯。
密信里,海盗动作迅速,对商船的航线、货物、护卫力量了如指掌,劫走全部货物和人员后,只留下一面狰狞的黑色旗帜插在空荡的甲板上。
第二个月,海盗趁夜潜入,纵火烧毁掉富诺特港的两座码头。
并扬言,若威尔尼斯国能按要求定时向他们提供生产生活所需物资,则会立即停止破坏。
索伦国王在国会上怒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
他要求迪恩立即应战,必须要守卫好富诺特港湾领地及人民的安全。
而贝琳达自收到第一封密信开始变暗中加大了工坊的产值任务。
她自知,一旦冲突加剧,要想重创威尔尼斯的海军军事力量,则一定盯上海军的装备。
果不其然,海盗在威尔尼斯做出应战指示后,行径愈发大胆,这次直接烧掉了富诺特存放帆布的库房。
虽然大火被及时扑灭,但仍损失惨重。
令她疑惑的是,迪恩从未在国会提及过此事,也并未向亚麻谷增加船帆订单。
当亚麻谷开始涌入富诺特沿海城镇的居民时,贝琳达再也坐不住了。
没有商队再愿意前往富诺特,那她就自己出发,海路走不通那她就走内陆过去。
她密信一封寄往王都后,便带上亚麻谷几乎所有的船帆库存和守卫精锐出发。
当她几乎不眠不休长途跋涉三天三夜终于抵达富诺特的海军基地时,得到的却是迪恩的愤怒。
“你来干嘛?”迪恩的眼中倒映着火把的光。
贝琳达往后缩了一下,很快又梗着脖子说:“我当然是来帮你的。”
“帮我?”迪恩嘲讽地问,“你能帮我什么?”
她忍下自己的情绪,只是声音小了些:“王兄,我带来了亚麻谷的所有船帆还有一些物资,守卫我也带来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这仍无法压制住迪恩没由来的怒意。
“贝琳达。”迪恩的声音很低沉,双眼也直勾勾地审视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船帆了?”
四周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吱吱声,贝琳达咽了口口水,她知道迪恩在担心什么,也知道迪恩在忌惮什么。
可如今都到这种地步了,迪恩在意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不再忍耐,只对他说:“如果你不需要,我可以马上带走。”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着,直到迪恩身旁的一名副官站了出来。
“殿下,伊海公爵带来的船帆和物资我们确实需要。”
昏暗的火光下,贝琳达注意到这是一个黑色短发穿着海军作战服的年轻士兵。
“闭嘴!”
迪恩恶狠狠地低斥一声,但那名士兵却不为所动,依旧直挺挺地立在她和迪恩之间。
“所以,我是不是要带上我的东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贝琳达朝旁走了一步,直直地看着迪恩。
(八)
两人的交锋以迪恩安排这名副官清点贝琳达带来的物资而告终。
尽管迪恩反复告诫贝琳达货物送到了就赶紧走,但贝琳达偏不,她从亚麻谷还带来了一些粮食,可以分给富诺特的难民。
她无视掉迪恩时不时投射过来的敌视和厌恶,呆在战线后方自得其乐。
战事越发焦灼,贝琳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海盗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支撑这么长时间的进攻,海盗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力量。
可还没等她弄明白怎么回事,她的父王一纸密信将她召回王宫。
她从富诺特直达王都,甚至来不及回一趟亚麻谷。
克莱尔王妃看她第一眼就心疼地搂在怀中。
“我的傻孩子,你干嘛非得跑那么远去。”她说罢,眼角流出两滴泪水,让贝琳达莫名地产生一点愧疚。
“母后,我只是想帮帮忙。”她埋在克莱尔怀中,小声地辩解。
“我知道你从小心善,可哪有亲自帮忙到自己上战场的?”
此话一出,贝琳达心中酸涩加剧,她停止辩解,只低声说:“母后,我不会了。”
因担心贝琳达再次冲动行事,克莱尔王妃直接勒令贝琳达待在王都,直至战事告缓。
这让贝琳达很是发愁,画布和颜料被她大量消耗,她担心着前线,担心着冲突下流连失所的群众,也担心着在一线指导的迪恩。
她吃不下饭,临睡前一闭眼满是在富诺特的难民和火光照不亮的大海与黑夜。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密信里的前方战报信息逐渐乐观起来,她的心情也不再那么紧绷。
富诺特海盗冲突以威尔尼斯全面告捷的那天,王国的天空响彻了民众的欢呼声。
迪恩盛装出席,被人群簇拥着,跪在大殿的红色地毯上。
洋洋洒洒地说起本次战役的全过程。
他的叙述与她收到的密信信息相差无二。
海军士兵在雾夜潜伏尾随海盗直捣老巢。顺藤摸瓜下,邻国耶岛国与威尔尼斯国的内应里应外合企图在海盗的掩饰下拿下富诺特港湾的阴谋浮出水面。
迪恩识破阴谋后,乘胜追击,直达耶岛国海岸线对其重创,耶岛国迎战一周后无力支撑,最终同意威尔尼斯要求,每年向威尔尼斯上奉金币百箱。
起因经过都被他的哥哥叙述得详略得当,唯独少了亚麻谷为此付出的一切。
宴席结束后,她笑着走上前去,恭祝迪恩战役告捷。
“谢谢。”迪恩对她笑得很礼貌。
同样的蓝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很快消失不见。
两人再没多说一句话,擦肩离去。
她可以不要任何荣誉,也可以不要任何嘉奖。可亚麻谷群众付出的一切呢?她运送过去的船帆采用了最新的防水防火工艺,生产成本直线上升,谁来弥补亚麻谷民众的损失呢?
贝琳达想过要向父王提及此事,只是那次她正好撞上了财务大臣与索伦国王的谈话。
财务大臣言辞切切,此次与海盗的战役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需要拨出大量的钱财和物资重建富诺特港湾。
她悄无声息地离去,转而回到自己的寝宫写了一封密信,让远在亚麻谷代管的薇拉用自己私人财产以市场价格补偿了为这次冲突贡献出船帆和物资的民众。
王都的欢庆宴持续了整整三天,作为王室皇家公主的贝琳达必须次次到场。
欢庆结束后,她身心俱疲,准备早早睡下以备第二天前往亚麻谷时,有随从前来告知,她的父王在此时召见她。
她的父王看上去是同样的疲惫不堪,四周没有其他人,她行完礼,轻声问道:“父王,请问有何事召见儿臣?”
王位上的人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
贝琳达低着头,语气平淡:“威尔尼斯打了胜仗,儿臣不觉得委屈。”
索伦国王沉默了几秒,随后开口:“你不说实话没有关系。”
她还想开口反驳时,又听见他接着说:“算了,我不跟你绕弯子,这次冲突能够取胜,你帮了很大的忙。”
“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这似乎是这个日渐衰老的国王能够为贝琳达作出的最大让步。
她思索了几秒,给出答案。
“儿臣自愿请卸伊海公爵一位,求父王同意。”
“不想待在亚麻谷了?”索伦国王这么问她。
贝琳达没有回答,因为她不清楚索伦国王说的不想是哪个不想。
头上又传来一声叹息,索伦国王也放低了声音:“那你想去哪呢?”
头脑中快速地闪过她曾亲眼见过的风景,贝琳达在索伦国王看不到的地笑了一下。
“蓝河城。”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欢快的表情。
“我想去蓝河城。”
(九)
马车上贝琳达有些出神地盯着身旁的小匣子,这是她离宫前一晚,母后亲自交予她的。
克莱尔王妃脸上满是不舍将这个匣子递交给她:“你外祖父留下的。”
“让你能在必要时,能自己做主。”
她有些疑惑地当着克莱尔王妃的面打开,是遍布威尔尼斯港口的的商船股份凭证和几张海外兑票。
本能地想将匣子递还给克莱尔王妃,却又被后者重新推到身前。
“照顾好自己。”克莱尔嘱咐她。
她最终收下了这份沉重的礼物,并暗自想着,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用到匣子里的东西。
思绪从回忆中抽出时,马车和随行护卫抵达蓝河庄园,薇拉正尽职地向贝琳达通报最新情况。
“自您卸任伊海公爵一职后,迪恩殿下向国王进言,恳求索伦国王将亚麻谷赐予他身边的副将,沃伦·哈里斯。这名副将在本次与耶岛国的冲突中……”
“好了。”贝琳达懒懒地抬手朝薇拉挥了一下,“薇拉,这段时间就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了。”
她坐在蓝河庄园的会客厅里,仆人正有条不絮地将带来的物件搬进这个新居所。
“我今年十八岁了。”贝琳达上身前倾,双手撑在桌面捧着双颊。
薇拉注视着思绪飘散的贝琳达,停下了通报,施礼后离开,把空间留给她。
贝琳达笑了下,她已经十八岁了,最多不过两年就得成婚。
也许是与外国的王室联姻,也有可能为了稳固皇室势力跟威尔尼斯的某个位高权重的大公爵结婚。
结婚对象不受她所控,也由不得她选择。
所以她回答了蓝河城。
年少时与迪恩一同在此度过的那个野猎节一直藏在她的内心深处。如果可以,她最后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时光,她想在这里度过。
她的选择没错。
蓝河城商业并不发达,土壤也不是威尔尼斯国最肥沃的。
但这里的猎物和不多不少的粮食水果蔬菜产量恰好让这里的民众能够自产自足,甚至能有一些富余。
税收少意味着要处理的事务也少。
没想到对于其他贵族而言来说不是一块肥地的蓝河城,在贝琳达看来是确实一处再好不过的选择。
没事时,她总爱带着薇拉乘着马车前往蓝河城散步、野餐。
几次过后,贝琳达突然发现她的这辆代步工具,在蓝河城异常显眼。
原因无他,蓝河城的民众因打猎需求,几乎每家每户都配备有马匹用以代步。女性驾马在此地也不算少见。
这让贝琳达产生兴趣,她虚心请教,可言语教学总不得要领,亲身教学又让这群民众犯了难。
这可是皇家公主,要是摔了可怎么办!
薇拉一语点破后,贝琳达又气又好笑。思来想去,她提笔家书一封,想要给她快两月没见过的父王出个难题,小发雷霆。
“亲爱的父王陛下:”
“儿臣初到蓝河,一切都好。只是在城中常见民众以骑马代步,颇感有趣,城中百姓因忌惮身份,不敢轻易教学……”
“还望父王帮我寻一位马术高超之人前来蓝河亲自教导。”
贝琳达停下笔想了想接着写:
“若此人同时擅长剑术、射箭、搏击则为上选……”
“代我向母后问好。”
“你亲爱的女儿贝琳达·斯蒂文”
最后一笔落下,贝琳达心中的郁闷随着笔尖倾泻而尽,她小心翼翼地在信封上盖上信漆,让随身护卫即刻送去。
(十)
按照贝琳达所预想的走向,她的父王在看到信的那一刻便会哀叹着自己的跳脱,随后一纸书信,以详尽阐述公主不应如何如何回绝她的请求。
没想到只五天不到,贝琳达就遇到了索伦国王派过来的人。
贝琳达记得那天早晨蓝河庄园四周起了些薄雾,有阳光穿梭在其中,她和薇拉正打算去南边的市场。
那人像是等了很久,他手里握着缰绳,红棕色的马匹静静地站在身旁。听见动静后,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缰绳被握得更紧,视线向上又很快收回。
“什么人?为何不通报?”薇拉出声道。
“我…”
那人欲言又止的同时,贝琳达在他身前不到五步的距离停下,男人迅速俯身行礼。
“臣参见皇家公主殿下。”他恭敬地将右手掌心贴在左心的位置。
“你是父王为我找的老师?”贝琳达看着他手上的信件疑声道。
好一会,男人没有说话,她略歪着头,细细打量起身前的人。
细软布料制成的常服被雾气沁得有些濡湿,将他衬托得更加挺拔、健壮。衣衫之上,是一张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冷峻面庞,眼睛是威尔尼斯国人少有的黑色,此刻正在浓长的睫毛下躲闪着。
“你可会骑马、剑术、射箭、搏击?”贝琳达问他的同时示意薇拉从他手中接过信封。
见手中的信件被夺走,男人的手跟了下,又很快停住。
“会。”他仍然低着头,没有看着贝琳达。
贝琳达慢步走到男人身旁,仔细打量着,随后看向薇拉递过来的信封。
信封上什么也没写,用纸是威尔尼斯最好的那种,也是她和父王通信常用的,背后的暗红信漆还有些发亮。
没想到她的父王还真给她找了一名老师,贝琳达突然感到有些无趣,又将信封交还给薇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对男人说道:“那你这段时间就在庄园住下吧。”
待跟庄园总管交代完正要离开时,贝琳达突然想到自己还不知道男人的名字。
于是她问道:“请问怎么称呼?”
不知道是不是雾气让景象变得模糊的原因,贝琳达竟从男人身上看出些局促。
薄薄的双唇抿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身躯也开始紧绷起来。
这让她莫名地有些不爽——这人究竟是在怕她还是不想教她?
她从来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如果他是不好拒绝父王的指令而不得不赶往蓝河,那她索性成全这个可怜的人,直接打发掉就是。
那句打发人的话还没说出,就听见男人开口。
“威廉·霍尔。”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但却说得认真,“就任于西界军团。”
一番话下来,贝琳达心中的那点火气没能发泄,此刻不上不下让她有些发闷,可转念一想,就为这么一点小事而大动肝火实在是小题大做、不符合王室礼仪。
她深吸一口气,让威廉先回庄园休整后,便和薇拉一同乘车前往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