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吴大山是个好人 ...

  •   卫霄脚下一点,抬手劈在王叔后颈。

      “不要。”

      岳灵的声音淹没在轰然倒地的尘嚣声中,她额角抽了抽,攥紧拳头,从齿缝里挤出一点声音:“你把他打晕,怎么把他带下去呢?”

      踩在草尖的卫霄一愣,动作轻盈地越过地上不省人事的王叔,单手握剑靠在树上,视线飘向别处,没接话。

      额角青筋狠狠迸了迸,岳灵有肯定的把握,卫霄一定是因为脑子不正常才被赶出无相剑宗的,一定是!

      “让我来吧,岳仙师。”吴岳发髻被树枝勾散,垂在脸颊两侧,声音沉静。

      少年身上的青涩的外衣仿佛被硬生生剥下,瓷片碎裂般的噼啵声回荡在少年内心深处。

      岳灵定定看了吴岳一会,点头回应:“好。”

      沉默着将人扛在背上,吴岳脚步晃了两下,很快稳住身形,背着人深一脚浅一脚下山。

      下山的路仿佛格外漫长,王叔在脚步的轻晃中睁开眼,眼前是少年的侧脸,青涩的轮廓已经褪去,早已有了陌生的大人模样。

      背上有细微的动静,吴岳没有回头,他感受到王叔醒了,此刻有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想问为什么,问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却张不开口。

      滚烫的水滴在肩膀,渗透布料烫得胳膊颤动,男人细碎的声音从抽噎转变为嚎啕大哭。

      吴岳没有回头,一步步,坚定地朝着山下走去。

      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后,吴大娘起身开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决然的平静。

      将几人迎进门,地上深色药汁和黄褐色泥土融在一起,分不清楚彼此。

      王叔头低得几乎要将脖颈折断,不敢面对在场众人的视线。

      热水和木盆哗哗碰撞,毛巾浸透,吴大娘拧干毛巾上的水份,水珠从拧在一起的布料中滴答落回木盆。

      吴大娘将带着温热的毛巾敷在王叔通红的眼角,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吴岳顿时只觉脑子一片空白,迟来的抽筋剥骨的疼痛将他淹没,脑袋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分外陌生。

      王叔垂头坐着,任由吴大娘在他脸上动作,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脸上凝结的鼻涕眼泪被热腾腾的毛巾轻柔擦去。

      “青川,已经足够了,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别再错下去了。”吴大娘脸上柔和的神情和照顾吴光时的截然不同。

      脸上深沉的沟壑似乎都被这别样的柔情填满:“青川,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

      握住吴大娘皴裂的手,大拇指因为天冷皲裂的伤口还未愈合,王叔——王青川脸上的张缓被一种莫名的坚定取代。

      “珠娘,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做得还不够好,让你受苦了。”

      吴岳胃部剧烈翻腾,经过牙齿研磨得稀烂的食物沿着喉管翻腾,他张嘴,无助地干呕,却吐不出一点东西。

      眼里浓烈的情绪化成一根根爬满眼眶的血丝:“娘?娘?娘!”

      “什么时候的事?”吴岳张了张口,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你和,和和他?”

      一种更为可怕冷峻的思想窜上脑子,他咽下两口唾沫,牙齿咯咯作响,才能问出这个可怕的问题。

      “大哥知道吗?”吴岳声音低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爹,爹,知道吗?”

      他那早死的,可怜的爹。

      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胃酸腐蚀口腔,以前的那些善意,那些施舍的帮助在回忆里完全变了味道。

      成了对他母亲最下流恶心的觊觎。

      吴岳控制不住脑子里的画面,那个男人和母亲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他不在场的独处,仿佛都变成肮脏的,无解的证据。

      血管汩汩跳动的血液仿佛都变成灼热的岩浆,复又化成锋利的箭刃,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是无数次划破血管的悲鸣。

      吴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绝望地尖叫,声音如同陷进陷阱的野兽,带着淋漓的鲜血。

      吴大娘眼里流露的担忧没有丝毫作伪,她小声呼喊自己儿子的姓名,希望唤回血脉相连的微弱亲情。

      “光儿,光儿。”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吴大娘痛哭出声,哭小儿子,哭可怜的大儿子,哭被她连累的王青川。

      手掌搭在胳膊,以往温热的手心仿佛生出尖刺,吴岳痛苦地盯紧那一小块相连的皮肤,再也忍受不住似的猛地推开吴大娘。

      被抚过的皮肤从血肉里钻出令人厌恶的东西,一点点穿破薄薄的皮肉。

      “小心。”岳灵轻呼,眉头紧皱。

      伸出的手落空,吴大娘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看后脑勺就要装上尖锐的桌角。

      一双宽大的手接住下坠的人,是王叔——王青川。

      慌乱查看怀里的人是否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伤,王青川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光儿,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娘?”

      吴岳猛地转头,视线死死盯着地上两人交握的手,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感攫取他的神智。

      仿佛他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是十恶不赦的罪犯。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吴岳的嘶喊震得胸腔发痛:“你放开我娘,你凭什么?拿开你的脏手,你别碰她。”

      哭喊挣扎在清脆的一声后戛然而止,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后,吴岳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掌印。

      他扭头,不可置信:“娘?你为了他打我?娘!你为了他打我!你居然……为了他,打我?”

      吴大娘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颤抖,无力地痉挛着,看着儿子的脸,她十月怀胎才生出来的儿子。

      自小就在她身体里,和她血脉相连的儿子,脐带剪断的那一刻,是她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分离,这一巴掌,吴大娘看着吴岳眼里闪烁的光。

      是她亲手切断了和儿子的第二根脐带。

      吴岳推开吴大娘,受了天大委屈的少年起身冲出屋子,消失在门外。

      吴大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挽留的话咽进喉咙。

      手心搭上一只微凉的手,吴大娘呆愣愣转头,对上少女沉静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眼角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借力起身坐回椅子,吴大娘任由泪水爬满脸颊,岳灵没有吭声,空气粘稠得几乎不能呼吸。

      肩膀处传来沉甸甸的触感,吴大娘转头,对上王青川担忧的眼。

      颤着唇开口:“岳仙师,我,我和青川从没有过,没有过任何逾矩的事。”声音带着急切的渴求,仿佛岳灵的回答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青川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几分,却还是坚定地看着吴大娘。

      岳灵视线在王青川脸上打转,王青川视线紧紧锁在吴大娘身上,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岳灵的打量。

      “我相信。”岳灵回答。

      紧绷的肩膀松开,吴大娘泪眼朦胧,和王青川对上视线,仿佛在透过他看什么东西。

      “我都快忘了,我不是什么吴娘子,不是早死了丈夫的寡妇,不是两个孩子的娘,是林珠,掌上明珠的珠。”吴大娘喃喃道。

      王青川扶在椅背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可落在吴大娘身上的视线仍是轻飘飘的,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吴大娘声音轻柔,透过朦胧的水光,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天真美好的少女。

      林珠是张家村首屈一指的美人,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林家的门槛,林父对这个女儿十分娇宠,在提亲的人里挑挑拣拣。

      书生可不行,有句古话说得好,负心多是读书人,况且等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书生考取功名,他的珠儿要受多少苦。

      商人也不行,家里有那样凶悍的正妻,给人做妾免不了遭受主母的磋磨,他的珠儿性情和顺,受不得这些。

      林父在来来往往的人里挑选,哪个都好,可哪个都不行,等啊等,林珠快等成了老姑娘。

      终于等来了一个合适的人。

      吴大山是寿香村的猎户,无父无母,无亲戚,林父私心里想着,这样的家庭好,嫁过去不用侍奉公婆,也没有兄弟妯娌之间的腌臜事。

      吴大山还是个猎户,虽说靠山吃山,可有一技之长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好些,嫁过去不用吃苦。

      我的珠儿,我的乖乖娇儿。

      红盖头遮住视线,林珠透过朦胧的红看见林父满脸的泪,她哽咽开口:“阿爷,这样开心的事情,应该笑才对。”

      林父粗粝的手掌拂过林珠眼角,留下一片胭脂似的红痕,仿佛为庆祝眼前少女新婚添上的几分颜色。

      在漫天的红,鞭炮的噼啪声中,林珠踩过炮仗燃烧后的碎屑,绕在鼻尖的硝烟味成了最好的陪衬。

      往前走吧,一往无前的走吧,林珠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掀起帘子向后看。

      林父林母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人人都说林珠嫁得好,丈夫是打猎的一把好手,就连林父也这样说。

      林珠掩住衣袖下的青紫痕迹,笑着应道:“是啊,大山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她渐渐分不清,吴大山对她是不是真的好。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稳定日更,请假会挂请假条,放心入坑 求收藏,宝宝们,求求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