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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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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朱渟渊垂下手中竹棒,从石笋顶端一跃而下。一个下午的功夫,苍猊似乎终于认清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这会儿近乎亲热地绕在朱渟渊腿边。
“嗯,晚膳后还要去打一轮,三十进二十。”褚遥抹了把脸,情绪有些低迷。
朱渟渊挑挑眉,“不好玩吗?你怎么不太高兴?”他看看天色,“走吧,带你吃好吃的。”
武馆饭堂请了醉仙楼的师傅来帮忙,好酒好肉管够,但后院向来是单独开伙,秋月只捡了些醉仙楼的招牌菜提到后院里来。
朱渟渊托腮,直勾勾地瞧着褚遥风卷残云,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塞些吃不出滋味的饭食。等褚遥抹抹嘴,一脸餍足,周身气场也不那么阴沉了,他才若有所思地搁下筷子,语气疑惑:
“你碰见谁了?吓成这样?”
“咳咳……啥?”褚遥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一圈,“我看起来,很害怕吗?”
朱渟渊伸出两手试图比划,“也不是,就是,毛都奓起来了。”笑眼微弯,他抱起双臂,“不会吧?遇见很难对付的人了?”
“那倒不是……”褚遥抿抿唇,看向赤红绫袄的美貌小男孩,脑海中却浮现一道凌厉的剑光。她有点口干,不抱希望地开口:
“少爷,你感觉宋书琦宋大侠这个人怎么样?”
朱渟渊轻叩肘弯的手指骤然静止,精致绝伦的小脸上笑意淡去,琉璃黑眸有一瞬间染上混沌污浊的底色。他上身前倾,攫住褚遥的目光:
“是他啊……”
褚遥咽了口唾沫。但小少爷又放松地坐直了身子,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不怎么样,装模作样。”
“?”
“那个人没什么可怕的。”朱渟渊捡了块肉骨,递给脚边的苍猊,平淡得仿佛讨论天气,“如果你要跟他决斗,死不了。”
“呵呵。”褚遥用手指顶出个假笑,“少爷真的很看得起我。”死不了但是三级伤残是吧?人家名号可是响当当的“剑豪”!把她削成人串不是分分钟的事!
这破游戏怎么连个查看等级的功能都没有!
“怎么问他的事?”朱渟渊被褚遥的怪表情逗笑了,终于发起善心,“得罪我这位宋叔叔了?要不要我帮你求情?”
“没有的事。”褚遥垂下眼帘。
宋书琦是凶徒的事,和别人说不得。事情尚未发生,自己毫无证据,贸然开口,只会被朱祥一家当成污蔑挑拨。自己还有1/3的主线任务没完成,直接被赶出去太亏,说不定还会血溅当场。
来参加比武是对的,之前摸不着边的主线任务,如今终于犹抱琵琶半遮面。已经完成的2/3虽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和比武相关。自己老老实实入围英雄榜,这一关说不定就过了!到时一定可以走出金狮武馆,看看这个世界外面的模样。
至于宋书琦,他是比武的裁判之一,比武大会期间,他不会对自己动手。等比武结束,自己离开,不就跳出剧情杀了吗?
这样说起来,宋书琦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金狮武馆行凶,关她什么事?这些隐情对她完成任务有什么影响?完全可以装作无事发生不是吗?
但是,善良温柔的阿江,嘴毒心热的李管事,乖萌可爱的宠物三人组……金狮武馆里的NPC们,自己要漠视这些熟悉的人为剧情献出生命吗?
以及那句很令人在意的“异常排查”……褚遥控制自己不去看朱渟渊。不知为什么,她想起白日里那把断剑。
“异常”指向的会是自己吗?等排查到100%时,会发生什么?
“你在想什么?”朱渟渊从褚遥不自觉涣散的目光中觉察出微妙的情绪,不禁探究地追问,“你还有事瞒着我。”
太敏锐的人就是很麻烦。褚遥干巴巴地摇摇头:“我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朱渟渊狐疑地看看褚遥,“你为什么要紧张?啊,说起来,我要给你看个东西。”
朱渟渊从怀里掏出一枚极小的铁莲子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铁莲子滚到褚遥手边,青灰金属色泽映出灯光,“这是下午苍猊找到的。”
“这是……当时那个人发出的暗器?”褚遥拈起铁莲子,转着圈细看,“有锻打纹,还挺沉。”
“嗯,无毒,据说是很常见的暗器,没什么特色。”朱渟渊挑眉,“真正值得你紧张的,大概就是那家伙或者他的徒弟。”
“我会留意的。真打不过,我就认输。”褚遥耸耸肩,“我本来也只是为了试试身手。啊,到时辰了,我得走了。”她站起身,脸上再也看不出焦虑不安,眸光沉静,“少爷放心。”
“去吧。”朱渟渊目送褚遥提灯往前院去,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敛去,眉头不自觉地揪起一个结。
他看向天际翻涌的雾墙,那里不自然地扭曲着,比往日更不平静,仿佛有可怖的恶兽隐匿其中。
隐约的不安感挥之不去,朱渟渊朝秋月的方向扫了一眼,“走,去母亲那里。”
惜春研墨,朱夫人用襻膊束起袖口,舔笔书写账簿。朱渟渊听了几句“田庄”“铺面”之类的庶务,小脸上露出不耐烦的模样。朱夫人睨了他一眼,笑着搁笔。
“文殊奴,你也大了,该明白你的衣食用度从何而来。来我这里好吗?”
“母亲,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朱渟渊嘴里这么说着,脚下却乖乖移动到母亲身边,秋月适时搬来一张凳子,又将羊角风灯挪近。
朱夫人抚摸朱渟渊的鬓发,慈爱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丝忧郁。她将放在带锁匣子底部的一卷半旧绢册取出,缓缓摊开,引朱渟渊去看。
“文殊奴,金银钱帛,固然是身外之物,但你不可学习腐儒道学,对经营之道不屑一顾。你看这偌大的金狮武馆,每日柴米油盐、财物损耗、人员开支、修墙补瓦、人情来往,俱是耗费,光靠你爹开馆收徒那点收入,能周转得来么?”
朱渟渊陷入思索。朱夫人继续道:“你看到的,是娘亲的嫁妆,未来也都是你的财产。不论你将来是读书游学,还是行走江湖,手头若无银两傍身,总是寸步难行。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身无长物,是做不了潇洒的大侠的。 ”
“可是,爹爹讲起他年轻时的事,从没提过钱……”朱渟渊面露不解,朱夫人闻言,苍白的唇稍稍勾起,“他当然不会说。罢了,娘现在教你。看好,这些田产、商号,都是你将来立身的根本……”
朱渟渊听着母亲的讲解,在脑海中虚虚勾勒出武馆之外的自家产业,有种朦朦胧胧的不真实感。朱夫人描述得很详细、很有条理,仿佛他真的能走出金狮武馆、去到契书上所写的这些地方,接手一笔自己毫无概念的财富。
“母亲,”朱渟渊轻轻打断朱夫人拨弄算盘的动作,凝视着这张轮廓略有清减的空白面孔,“你以前从不和我说这些。”
“那时你还太小。”
“我可不是笨蛋。”朱渟渊抬起手,触碰那一片光滑的空白,“您最近教了我许多东西。比以前都要多。”
朱夫人微微侧头,用柔软面颊贴合朱渟渊的掌心。朱渟渊的目光没有对准朱夫人的眼睛,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温柔缱绻地一笑,“因为,文殊奴长大了。今年生辰,文殊奴想要什么礼物?”
朱渟渊垂下浓密如羽扇的长睫毛,“和过去每一年一样。”他等着朱夫人拒绝,她总是拒绝,用柔软甜蜜的声音告诉他,“文殊奴,只有这个不行。”
但朱夫人沉默了几息后,轻轻笑了:“好啊。今年六月初七,娘带你出去。”
朱渟渊全身一颤,猛然抬起头,胸口激烈起伏,但脸上一片平静。净澈如琉璃般的乌眸中泛起浅淡星光,他轻轻问:“母亲,我不用再躲神明的目光了吗?”
朱夫人心脏传来剧烈的绞痛,但只是一瞬。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了按胸前的衣襟,语气坚定而温柔,“到那天,文殊奴就不用再躲任何人了。所以,在那天之前,文殊奴可要乖乖的躲在家里,好吗?”
朱渟渊迟疑着点点头,目光稍稍移到朱夫人头顶。有一瞬间,他看到朱夫人头顶的200变成了鲜艳刺目的红色,而后红色光带猛然缩短了一截。
“娘,你不舒服吗?”朱渟渊摸不出朱夫人是否发烧,只好伸手去握朱夫人的手。一触之下,朱渟渊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朱夫人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温柔平静:“娘只是有些累了。文殊奴,去取《心经》来,给娘念一段,好吗?”
朱渟渊从博古架上的书函中取出经书。在他背对书案时,朱夫人用巾帕擦去唇边溢出的血色。惜春从怀里取出药瓶,迅速倒出三丸,看着朱夫人用水送服下去,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再次隐入一旁的暗处。
朱夫人气色稍稍恢复,悄悄拢紧了膝上的毡毯。朱渟渊也适时地拿着经书坐在一边,用他冷泉淙淙般的嗓音念诵早已熟记的经文。
他嗅到了腥甜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