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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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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一刻,天光熹微,金狮武馆侧院的仆役房里已经有人起身。
不比主院里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厮轻省,侧院的仆役要为门客、住馆教头等人备水烧饭、洒扫洗衣,还要做好外院的一应杂活。
褚遥要从西院前院练武场边的苦水井里挑水送到厨房,烧馆主一家和贵客们盥洗用的热水,再去东院学堂外的甜水井挑水,灌满厨房里头的三口大缸。等主院人声渐起,厨房炊烟袅袅时,她已经顶着一头白雾般的热气,兢兢业业地给院墙边的太平缸添水了。
活儿虽然很苦,褚遥心情却很愉快——在水房打杂,活动的地图变大了许多,东西两院的布局终于从听来的模糊印象变得具体可感。主院不能随意进出,侧院却管理松散,借着送水的名义,她连练武场、习武堂都找机会路过了几次,为此不惜抢了厨房小工的活儿。那大姐乐得清闲,昨日还请了自己一支糖葫芦。
李管事披着羔皮袄站在廊下,看着那瘦小身影健步如飞,不由得咂舌,用肘弯顶了顶身旁的马房管事:
“你瞧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小子身无二两肉,倒有一把好力气。”
马房管事也点点头,“人也踏实,并不偷懒。且看看吧,或许是个好苗子。”两人目光一对,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褚遥没发现上司正在看着自己。她踮着脚,把水桶举过头顶,倾倒进高大的太平缸中,微湿的手指冻得通红。
还在正月里,她身上只有一身武馆里发的冬装,虽不很厚实,却是她仅有的厚衣服了。按照她从前的观念,本不舍得在干粗活时穿这样的好衣服。
可重生一回,就重置一次家当,上一世攒的两吊钱,一个子儿都没带回来,真是想起来就心梗。褚遥咬牙,打定主意不再俭省。
装满最后一口大缸,她抹了把脸,转身看见李管事和马房王管事,立刻抿嘴一笑,拜了一拜,“李管事,王管事,晨安!”
两位管事点了点头,王管事笑道:“小褚,这些日子见你礼数周全,举止大方,倒不像小门小户出身呢。”
这是误会。礼数周全,是二周目刘管家调教的成果;举止大方,是现代社会人格教育的体现。
褚遥:“王管事这样说,可叫小子汗颜了。小子乡野出身,能跟着管事们做事,心里十分欢喜,又怕见识短浅,丢了管事们的颜面,所以日日观摩您几位的行事章法,照虎画猫,只求不露怯罢了。哪里当得起您这般抬举呢?”
说着,她那消瘦蜡黄,近日才少了些菜色的面孔上泛起一抹红晕,抿了抿嘴,垂下眼帘,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羞窘模样。
王管事不过是管理武馆马厩的低级管事,平日里哪听过这样的吹捧,一时心花怒放,却还要故作深沉地板起脸:
“你小子,油嘴滑舌。”
李管事却是坦率得多,哈哈笑着拍了拍褚遥的肩膀,语带关切:“忙活一早上了,还没用早饭吧?走,一起去饭堂!”
于是,饭堂外廊边蹲着用早膳的仆役,惊奇地看见一个小个子越过他们,跟着管事们坐上了桌。
“哎,你看那个新来的,”一个仆役努努嘴,低声问:“有什么来头?”
“听说是刘管事的乡下远亲?”
“呸,哪门子远亲!”一个柴房伙计愤愤地别过脸,咽下心头的酸意,“就是个乡下破落户,仗着年纪小,嘴巴甜,才哄得管事们另眼相看罢了。”
“嘿嘿,你嘴巴不甜,怪谁?”另一个仆役取笑他,并端着豆粥凑近了些,“我看他在后院呆不久,估计很快就要调到主院伺候了吧?”
褚遥可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过于扎眼。剥着李管事塞给她的一枚鸡蛋,她复盘着这次进入金狮武馆后的所见所闻,飞快梳理着思路:
第三周目,后院的布局,管事们的态度,都有微妙的不同。尤其是新出场的人物张老伯,碎嘴小老头的废话里,似乎暗藏玄机。
用过早饭,水房暂时无事,她打了一桶甜水,径直绕过后院马房,穿过对称分布的两大块菜地。菜地后方夹一个小水塘,水塘边一间茅屋,正是张老伯的居处。
褚遥已经放弃追问为什么菜地边就是水塘,还得从南边水房挑水来浇菜。菜地管事还没来,褚遥直接走到茅草屋前,在榆木门扇上敲了敲。
片刻后,一个头发花白、面容丑陋的老人拉开门,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
“是褚小子啊,今日这么早?”
“张老伯,您这几日腿脚酸痛,我放心不下,”褚遥带着笑,又指了指水桶,“这是打的甜水,您早饭用过没?”
“哟,劳你惦记,我还没用呐!”张老伯让出半个身子,由着褚遥把水提进屋内,倒入水缸,小眼睛盯着褚遥好一会儿,才道:
“这几日惫懒,年纪大了,真是没用了,少吃两顿,也没什么要紧。”
“这是哪里的话!”少年人嗓音清亮,手脚麻利,已经将清水舀入锅里,又投入一把米,“左右我现在手头无事,给您煮碗粥成不成?”
“诶,好小子,谢谢你啦。”张老伯见褚遥钻入灶下生火,便拉过一个小板凳,颤巍巍坐下,手里摩挲着一根龙竹杖。
“你来金狮武馆,也有大半月了吧,水房的活计可不轻松呐。”
“是挺累,但比从地里刨食强。馆主大方,管事们也和气,这就很好啦。”
“年轻人,踏实是好事。”张老伯点点头,“可别小看浇水的活计,这对你的轻功可大有好处哟。”
“轻功?”褚遥动作微顿,抬头看着张老伯,有意引他再说两句。
张老伯却支着拐杖,打起瞌睡来,好像完全没听见褚遥的疑问。
有意思。一个种菜老伯,懂什么轻功?但这是褚遥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第一次是从菜地管事口中,那个干瘪老头看着她一个人浇完两亩菜地的水,累得瘫坐在地上喘大气,才悠悠地说:“没事的话就帮老头子浇浇菜地吧,对身体有好处的。”
褚遥之前从未留意过这种日常对话中的不协调之处,现在想来,或许应该更加仔细地辨别对话中的信息。虽说武馆里人人都会谈论练武的话题,但这种指导意味明确的特殊句式,应该就是所谓的任务提示了。
褚遥努力回想上一世进到主院时有没有听到过类似的提示,却一无所获。但也不能排除自己没有留意,且经验条还没满就被剧情杀的可能性。主院是一定要再去一次的,如果金狮武馆是新手村地图,那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馆长朱祥起居的主院肯定是重要任务发布地。此外……
看着拄着拐杖打瞌睡的老头,褚遥掀起眼皮,黑亮的瞳仁倒映出灶膛内灼灼燃烧的火光,露出专注思索的神情。
要获取游戏提示,似乎还需要另一前置条件啊。
第三次进入游戏,褚遥的现代心智正式占据上风,个性也积极开朗了许多。反正暂时不会死,不如搞好人际关系,怀着这种想法,褚遥充分发挥职场牛马察言观色的本事,一面积极干活,一面舌灿莲花,果然得到了管事们的青睐,生活水平大为改善。
更重要的是,随着关系的拉近和沟通的深入,褚遥第一次摸到任务的门槛。两次提示,都发生在她努力表现、气氛融洽时。她有理由据此做出推断:
这个游戏,有隐藏的的好感度机制,只有达成一定的好感度等级,NPC才会向玩家透露游戏关键信息,或者说,发布任务。
和日常任务一样,刷好感度,也没有进度条可以查询,因此她既无法判断哪些是隐藏了任务的NPC,也无法判断做到什么地步才能领取任务。为了试验,她还抽空去柴房帮过忙,看基础刀法满级后,继续劈柴能有什么变化。
结果是被现在的柴房仆役一脸戒备地赶了出去,还挨了李管事臭骂:
“你劲大得没处使是不是?去,再往菜地送水!”
bur,大冬天的天天浇菜真的合理吗?再说了,那地里草盛菜苗稀,还活着的也个个蔫头耷脑,要不让菜地管事先除个草吧?
柴房管事这里大概是没有可领取的任务了,木材房也没必要去。但武馆上上下下还有大几十号人,谁的头上也没顶着个金光闪闪的感叹号,总不能都刷满好感度?
褚遥人都麻了。
锅里的粥煮沸了,持续的咕嘟声将褚遥从思绪中唤醒,她赶紧起身,揭开锅盖。茅屋内光线暗淡,腾起的热雾阻隔视野,她忽然感觉有一道无机质的目光攀上脊背,激起细密的战栗。
是张老伯,还是其他什么存在,正在观察自己?
褚遥产生被某种大型爬行生物盯上的错觉,手上的动作却并不停。将盛好的滚粥搁在灶沿上,她绕过正轻轻打鼾的张老伯,走出茅屋,走入冬日苍白的日光下。
窥伺感如日出后的霜花,迅速消弭,仿佛那道视线仅仅是精神紧张下的幻觉。
褚遥感受着身体的放松,漫不经心地走向水房,空水桶在腿边有节奏地轻晃。一个问题划过脑海:
金狮武馆里的这些人,有来历,有脾性,有完整的社会关系,他们真的只是按照固定程序设计来行动的NPC吗?
没法回答的问题就不去想,褚遥决定继续贯彻热心人设,脚下一拐,走进马房。
王管事正给驾车的几匹老马加草料,胖圆脸上一派悠闲,见褚遥站在门口,便问:“你怎么来了?”
“王管事,小子是来看看,可有什么活计能帮上忙。”褚遥笑得乖巧,感觉自己才像是NPC,每日里雷打不动地揽活,可惜抛媚眼给瞎子看。
没想到王管事立刻开口了:“你来的正好,我这里缺一把铡草料的刀,你能不能去柴房一趟,帮我拿把柴刀来?”
嚯,新任务!
褚遥满口答应,放下水桶,一溜小跑着钻进柴房,很快在柴垛边看到一把锃光瓦亮的全新柴刀。怎么形容来着——就像是和整间柴房不在一个图层。
握着这把柴刀,褚遥终于有了一点自己身在游戏中的实感。“叮——任务道具加一~”她挑眉笑起来,低声给自己配了个音。
将柴刀带回马房,交给王管事,这个和气的中年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细长的便笺来:
“你可帮了我大忙。这样吧,习武堂的张教头是我的好兄弟,负责教剑术。我给你写封介绍信,让他教你几招,想必他不会拒绝。”
褚遥目瞪口呆,接过信笺,翻来覆去不住地看。王管事瞅她乐傻了的模样,也忍俊不禁:“哈哈,高兴傻了?”
褚遥点头如捣蒜,觉得不对,又摇头,抓着介绍信贴在胸口,终于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灿烂的笑脸:“谢谢王管事!小的一定不忘您的恩情!”
她是真的开心,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任务,却有如此丰厚的报酬——拿着这封介绍信,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习武堂,正式学习剑术。和从前莫名其妙掌握又不知如何使用的刀法、拳脚都不同,这次可是正规场地、真人实训!
赚翻了好吗!
王管事不以为意,只拍了拍褚遥的肩膀,做出个向外推的姿势,“去忙吧,别耽误正事。得闲了,去找张教头。”
待褚遥提着桶乐癫癫跑远,站在马棚边的男子倏然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原本低头咀嚼马草的几匹褐色驽马,不知何时也停下动作,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整个马房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一道浅蓝色的光晕同时从马房王管事和几匹马的眼眸中浮现,几个呼吸后又平息下去。一只马打了个响鼻,仿佛按下启动键,马匹继续吃草,王管事如梦初醒般,四下看了看,拿起新得的柴刀,走到一边坐下,开始铡草。
干草末窸窸窣窣撒了满地,王管事目光呆滞,自言自语般嘟哝:“怎么又报错了啊,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