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天仙》飞鲵

2、演戏 熟人

　　“你找死。”

　　宋仙清被她拎着，双脚离地，却没有丝毫慌乱。他只是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漆如墨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苍白的面容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

　　“你不是没死吗？”

　　他轻声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无辜。

　　阑予的手指收紧，勒得他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仍然在笑。

　　“杀了我，”他艰难地说，“你就……拿不到……石头了。”

　　阑予盯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眼尾那抹薄红更深了些，像是洇开的胭脂。明明命悬一线，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恐惧，只有平静的笑意，仿佛笃定她不会杀了他。

　　阑予强压被戏耍的怒火，松开了手。

　　宋仙清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最后竟咳出一口血来。

　　那口血落在素白的长衫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阑予低头冷冷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

　　等他终于咳完，抬起头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竟然还带着笑意。

　　“你果然……”他喘着气，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没杀我。”

　　纯挑衅。

　　阑予抬脚直接踩在他的脚裸，发劲地碾，“不是喜欢笑吗？”

　　他的美貌在她这里可是半点作用也没有，她都能厮杀半个星球的人，能指望她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了？
　　宋仙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但仅仅是一瞬。下一瞬，他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眼尾那抹薄红更深了些。

　　“喜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笑？”

　　阑予加重了脚下的力道。

　　她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脚底咯吱作响，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能感觉到他抓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他还是在笑。

　　笑得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

　　“有意思吗？”阑予问。

　　宋仙清微微喘着气，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他的睫毛显得格外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黑漆如墨的眼睛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嘴角，始终弯着。

　　“有。”

　　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你踩着我，我看着你，很有意思。”

　　阑予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松开脚。

　　宋仙清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楼梯扶手才勉强站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踩过的脚踝——那里已经肿了起来，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能看出明显的红肿。

　　“疼吗？”阑予问。

　　宋仙清抬起头，眨了眨眼。

　　“疼。”

　　“那还笑？”

　　“习惯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疼的时候笑一笑，就没那么疼了。”

　　阑予嗤笑一声。

　　“你在跟我卖惨？”

　　“没有。”宋仙清摇了摇头，那头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只是在说实话。”

　　他顿了顿，微微偏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而且，卖惨对你没用，我看得出来。”

　　“知道就好。”

　　“啧，怎么办，有点挫败。”

　　阑予眼睛半眯，缓缓蹲下身，“你经常对别人卖惨。”

　　宋仙清看着她，似乎很认真地回答，“你是第一个没有上当的。”

　　阑予冷笑，忽然掐住他纤细的脖子，“我没耐心再陪你玩了，赶紧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她的手指收紧，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掌心里滚动，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困难。

　　宋仙清的脸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红，那双眼睛里氤氲的水光更浓了些，像是随时会溢出来。但他还是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

　　他的手慢慢抬起，苍白的手指覆上她掐着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阑予的杀心逐渐浓郁，大不了把他杀了，自己一个人找可能会多费点心思，但一直跟他这么耗下去，她是真没耐心了。

　　只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浅。

　　那张苍白的脸因为缺氧泛起青紫，眼尾那抹薄红却更深了些，像是洇开的胭脂。他看着她，那双黑漆如墨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笑容让她烦躁。

　　死到临头还笑？

　　她正要再加一分力——

　　忽然，她只觉脑海一阵嗡嗡。

　　像有无数只虫族在她脑子里振翅，又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刺进了她的精神海。那种感觉太陌生又太熟悉——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熟悉是因为那分明是——

　　精神力攻击。

　　她的手不由松了。

　　眼前忽白忽黑，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扭曲成一片混沌。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你……”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人。

　　宋仙清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咳到最后，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但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呛了出来，挂在眼角，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而他的身后——

　　冰蓝色的光芒缓缓收回。

　　那是透明的、近乎虚无的精神触手，像水母的触须，像冰晶凝结成的丝线，从他身后延伸出来，正一点一点缩回他的身体里。

　　阑予的瞳孔骤然收缩。

　　精神力。

　　这个星球上，这个末世的废墟里，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他竟然有精神力。

　　而且至少是S级。

　　她着了道。

　　咚！

　　她的身子再也撑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倒下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他。

　　宋仙清慢慢撑着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依然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脚踝肿着，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唇角沾着血迹，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好不到哪儿去。

　　但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那双黑漆如墨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笑意。

　　“疯女人，现在…该死的是你哦。”

　　宋仙清刚想启用触手，将她的脖子缠住，让她尝尝窒息死的感觉。

　　忽然，门外传来一群人的声音。

　　“这么大的别墅，物资一定很多吧。”

　　“里面有人吗？”

　　“怕什么，牙子盯了好几天，都没见有人的痕迹，再说，我可是有异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踩上了篱笆门外的碎石路。

　　宋仙清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透过破碎的玻璃，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向这边靠近。

　　至少五个。

　　或许更多。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阑予，又看了看四周狼藉的环境。

　　那具巨型怪物的尸体还横在过道口，绿色的□□流了一地，散发着腥臭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蚀液的刺鼻味道，墙上溅着斑驳的绿渍，地板上还有刚才打斗留下的痕迹。

　　再加上一个昏迷不醒的疯女人。

　　这个场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

　　而他和她，不管怎么看都像是这场恶战的参与者——或者受害者。

　　宋仙清的眉头微微皱起。

　　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踏上了门前的台阶。

　　“门没锁！”那个粗粝的声音兴奋地喊道，“直接进！”

　　宋仙清低头看着阑予。

　　她安静地躺在地板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像是只是睡着了。刚才的精神力攻击让她彻底失去了意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他一个人。

　　带着一个昏迷的女人。

　　面对一群来者不善的陌生人。

　　还有满地的狼藉没法解释。

　　宋仙清轻轻叹了口气。

　　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冰蓝色的精神触手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攻击，而是轻柔地缠绕上阑予的身体，将她从地板上托起。

　　触手将她移到墙角，靠坐在一堆杂物后面。

　　从这个角度，进门的人第一眼看不到她。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素白的卫衣上沾着血迹，银发散乱，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红痕，脚踝肿着，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弯起嘴角，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散落的银发，又用袖子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不是擦干净。

　　是擦得更乱。

　　弄出一种刚刚经历过什么、惊魂未定的狼狈感。

　　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

　　宋仙清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扇虚掩的门。

　　他的脸上换上了一种表情——

　　苍白，惊恐，脆弱，像一只被猎人逼到角落的兔子。

　　门被一脚踹开。

　　三个人影冲了进来。

　　只不过这三个人让他出乎意料。

　　“宋学长！竟然是你！”其中的一个女生惊呼出声，“哇，宋学长，这是你的别墅吗？”

　　“仙清，你怎么了？”为首的男人看着他身上疑似打斗的痕迹，担忧道。

　　宋仙清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周砚。

　　研究生时期的同窗。住过同一栋宿舍楼，一起熬过期末，一起吐槽过导师。末日前在一场同学聚会上见过，他当时说自己在市图书馆工作，还笑着抱怨工资低。

　　不是多熟的朋友。

　　但确实是认识的人。

　　在这个末世里，能遇到认识的人——

　　比遇到陌生人更麻烦。

　　因为认识的人，会问更多的问题。

　　宋仙清身后的触手缓缓收回，消失在空气里，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的脸上，那个惊恐脆弱的兔子表情重新浮现。

　　“周……周砚？”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确定。

　　周砚连忙点头：“是我！是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仙清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慢慢顺着墙滑坐下来。他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苍白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

　　“我……我住在这里。”他小声说，“末世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那个女生已经绕过怪物尸体，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蹲下。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还带着学生特有的青涩。

　　“宋学长，你别怕，我们是来搜集物资的。”她回头冲门外喊，“牙子！没事了！是我学长！”

　　门外传来一声应和，很快，一个瘦小的男人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拎着砍刀的中年男人。

　　又多了两个。

　　宋仙清垂着眼睫，眼底的幽光一闪而过。

　　“仙清，”周砚蹲在他面前，眉头紧皱，“你这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这怪物——你怎么活下来的？”

　　来了。

　　宋仙清微微抬起头，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眼睛看向杂物堆的方向。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是谁？”

　　宋仙清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后怕，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耻。

　　“刚才……这个巨型怪物忽然冲进别墅。”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场景，睫毛轻轻颤动。

　　“我躲在这里，以为死定了。然后……然后这个女人路过，她冲进来，杀了怪物。”

　　周砚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个人杀了这东西？”

　　那个拎着砍刀的中年男人也凑过来，看着地上那具庞大的尸体，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她一个人？这娘们儿什么来路？”

　　宋仙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呢？”女生急切地问，“她救了你，怎么自己躺在那儿了？”

　　宋仙清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水光更浓了些，像是随时会溢出来。

　　“她想……想对我……”

　　他没有说完。

　　但那个表情，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那个红着眼眶欲落不落的泪水——

　　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女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升起了一抹同情，也有痛恨。

　　周砚的脸色变得复杂。

　　那个叫牙子的瘦小男人吹了声口哨：“哟，英雄救美，然后想占便宜？”

　　“闭嘴。”周砚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宋仙清，声音放得更柔，“那你……你怎么脱身的？”

　　宋仙清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趁她不注意，打晕了她。”

　　他说完，又缩了缩肩膀，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女生心疼得不行：“宋学长你别怕，有我们在呢！她不敢怎么样的！”

　　周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杂物堆前，低头看着昏迷中的阑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宋仙清：“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宋仙清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从外面来的，不像是附近的人。”

　　周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个拎着砍刀的中年男人凑过来：“老大，这娘们儿能一个人杀这种怪物，肯定有两下子。咱们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仙清的眼睫轻轻一颤。

　　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蜷缩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周砚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先别动她。”他说，“能一个人杀这种怪物，要么是异能者，要么是练家子。不管哪一种，都不好惹。她现在昏着，咱们把她绑起来，等她醒了问问清楚。”

　　中年男人点点头，从腰里掏出一卷绳子，向阑予走去。

　　宋仙清的眼睫又颤了颤。

　　但他还是没有抬头。

　　女生在他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水壶。

　　“宋学长，你先喝点水。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宋仙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感激和脆弱。

　　“谢谢。”

　　他轻声说，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女生的脸微微红了。

　　周砚走过来，在宋仙清身边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我们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宋仙清点点头，垂着眼睫，苍白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但他的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轻轻弯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