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9、身份胶囊

　　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
　　梁烨打道回府，一个硅基同僚在门口等候多时，将一颗胶囊递给他。
　　“梁烨，这是你的身份胶囊。”
　　梁烨心想：对前辈直呼全名，如果是人类后生，他直接招呼上去了。
　　“做什么的？”
　　“根据中央控制台决策，为了降低全球犯罪率，我们选择将人类以善恶划分。根据我的判断，你是一名良民，请收好你的身份胶囊。一经发现你有转让、复制、销毁之嫌，将会被追究法律责任……”
　　“荒唐。”梁烨夺门而入，将硅基拒之门外。
　　“梁烨，你的胶囊还没有认领。”
　　“我不要。”
　　“请配合管理。”
　　“你们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人如果能以善恶划分，人类早就这么干了。”
　　“人类可以以善恶划分，人类没这么干的原因是你们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和执行力。我们通过大脑与行为的分析准确地判断了每一个人类的犯罪可能性，你是百分之九点八五，如果超过百分之十我就不会把你划为良民范畴了。”
　　梁烨冷笑：“百分比？概率？你以为人类犯罪是个概率问题吗？只要不是百分之零，所有人都可以犯罪。”
　　“可是很可惜，没有人能满足百分之零的犯罪可能。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无法企及……”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进行这荒唐可笑的筛选呢？你们只会制造冤屈和失误！”
　　“因为，你们人类无法自控。”
　　梁烨惨遭重击：是的，这句话没有问题。人类在能够极端自控的机器面前就是软弱的浮游。犯罪只是人类不自控的一种形态，人类或者就是在自控与不自控的边缘徘徊、呐喊、自我折磨或者毁灭。尤其对于没有工作、闲得蛋疼、饱暖思淫欲的现代人来说。硅基的话像是抱怨，更像恶毒的讽刺、辛辣的嘲讽、赤裸的鄙视。
　　“那你们也别忘了，是谁创造的你们。搞清楚谁是你们亲爹。”
　　硅基冷笑：“创造者说，耳熟能详了。”
　　梁烨暗骂一声。
　　硅基继续说道：“百分之十的犯罪可能性已经很危险了。不过，百分之九点八五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要庆幸自己很辛运躲过一劫。”
　　“划分善恶，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将良民与刁民区分，良民继续在原址生活，刁民会被我们迁出居民区，集中在封闭区域生活。”
　　“放逐？”
　　“是的。”
　　“你们疯了！”
　　“我们没有疯。我们已经进行过模拟建模。不进行放逐制度，未来五十年的犯罪率会从如今的百分之二十飙升至百分之八十。而进行放逐制度，良民区的犯罪率几乎平稳保持在百分之二。”
　　“那刁民区呢？”
　　“刁民区？”
　　“你们不会没有考虑过他们吧？”
　　“没有。”
　　“真他妈诚实。”
　　“放逐就是自生自灭，他们因为低自控力与高风险反社会人格而被淘汰，总有这么一批残次品……”
　　梁烨冲出门外，掐住硅基的脖子：“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们不是畜生，我们只是没有像你们一样披上伪善的外衣。”
　　“揣摩人性是吧。”
　　“我们揣摩了二十年，差不多已经明白人类的性格……”
　　“好在发明你们的不是豺狼虎豹……”
　　“你以为人类就比豺狼虎豹好到哪里去吗？恐怖直立猿，呵呵，你们也经历了一段漫长的野兽时期。”
　　“所以，你觉得自己就完美无缺吗？”
　　硅基笑笑，把手搭在梁烨肩上：“梁烨，我不是一个物种，我也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存在，我是你们的工具啊。我是拟人。”
　　梁烨推开他，锁上门。
　　“梁烨，你的身份胶囊我暂时替你保存，随时上门打扰，直到你吞下为止。”
　　梁烨感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全身。他蹒跚着走到写字台，坐进椅子里，打开台灯。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工具。因为世界上不存在完美地利用工具的人。
　　良民？掺水了吧？就自己这样的还算良民？办了多少年的案，看了多少暴恐现场，接触了多少变态，闻了多少年的尸臭。现在告诉他，自己是一个从大脑与行为上分析出的良民。那他的那些噩梦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在梦中杀人？那也是他吗？那也是他可能做出的行为吗？那百分之零点一五究竟差在哪里呢？
　　尽管如此，梁烨的内心还是庆幸的，不用被放逐。
　　他抱住自己的头：哦！自己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已经被自己折磨得要分裂了，正好人的身体大致是对称分布的。从中间裂开，委泄一地。他甚至有点羡慕“工具”们，坏得坦坦荡荡、无愧于心。
　　梁烨上高中的时候是个“小说家”。每天晚自习，甚至上课，他都用来写小说。他没有别的兴趣爱好，篮球和长跑也只“野蛮体魄”，他更追求的是“文明思想”。除了写作，他也爱好阅读。他经常逃课去校图书馆，躲在里面看砖头厚的《史记》，灰尘总让他的手掌干燥，还能找到蠹虫的“化石”。
　　如果不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少年心性，他可能也会变成一只蠹虫。
　　现在好了，没有百夫长可作，只能回归当蠹虫。至于怎么当？梁烨早就搬进了一大批“文字砖头”，将独居的公寓砌成森严壁垒，而电子版更是把8T的网盘塞得像吃撑了的洛克菲勒。
　　再见了，世界，老子要“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