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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这条腿 三十多年前就这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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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梓溪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拉开,一道灰白的光切在地毯上。她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分。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陈远,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七点,二楼餐厅,一起吃早饭。有事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好。”
七点整,她走进餐厅。陈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色夹克,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平淡。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情绪和存在感。
“陈主任早。”
“早。”他示意她坐下,“吃完回去换衣服。最普通的,能走路的。”
林梓溪取了早餐回来。“今天不去开会了?”
“不去了。”陈远喝了一口粥,“有个地方,得去看看。”
“哪里?”
陈远放下勺子。“柳树湾。‘丰华集富’宣称的特色种植基地之一。”他顿了顿,“我查这个平台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们列的几个基地有问题。这个最近,开车一个半小时。”
林梓溪心跳快了。“我们以什么身份去?”
“大学老师。”陈远说得很自然,“带学生社会实践,提前来考察基地情况。你是助教,我是导师。”
“不用准备介绍信什么的吗?”
“不用。”陈远摇头,“村里人不会真查。问起来,就说学校名字,说我们来看看环境。他们巴不得有项目落地。”
她点点头,快速吃完。
回房间换衣服时,她选了最不起眼的装束:深色长裤,灰色卫衣,旧运动鞋。素颜,马尾。对着镜子看,确实像跟导师下乡的年轻老师。
七点四十,她到停车场。陈远已经等在那里,背着他那个旧双肩包。“开你的车。”他说着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些——先右手扶住车顶,右腿迈入,然后左手把左腿提进来。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上高架,往城外开。
天气晴了一点,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陈远一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动。
开了半小时,他开口:“进村后,你负责问,我负责看。问问题要迂回,别直接提平台名字。”
“怎么迂回?”
“就说学校想搞助农电商实践,听说这边有合作基础,来看看实际情况。”陈远说,“问他们有没有企业来对接过,有没有技术人员来过,有没有实际投入。”
林梓溪记在心里。“如果有人问具体学校呢?”
“就说省城的师范大学。这个距离合适,不远不近。”陈远顿了顿,“万一真有人较真,就说还在前期考察,没定。”
车子下了高速,拐上省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塑料大棚。
“您以前……经常这样暗访?”她问。
“嗯。”陈远调整了下坐姿,左腿伸直了些,“刚开始做调查记者那几年,周边的乡镇村都跑遍了。那时候年轻,一条腿也能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梓溪听出了背后的重量。
“后来怎么不跑了?”
“后来……”陈远顿了顿,“后来他们认识我的车了。有几次刚到村口,就有人出来‘接待’。再后来,腿也确实不行了,长距离走不了。”
他看向窗外:“所以今天合适,你的车,他们不认识。”
沉默了一会儿,林梓溪又问:“如果基地是假的,我们怎么办?”
“记下来。”陈远说,“拍照,录视频,记下村民的说法。然后找下一个。”
“就这样?”
“就这样。”他转头看她,“调查报道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证据。一个假基地不够,就找两个。两个不够,就找三个。攒够了,石头就够重,扔进水里才有声音。”
车子驶入山区,路变窄了。颠簸让陈远微微蹙眉,左手按住了左腿。
“您没事吧?”她放慢车速。
“没事。”他松开手,“路不好,颠得腿麻。”
又开了二十分钟,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柳树湾。”
林梓溪放慢车速。路的尽头,农舍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模糊。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三个老人,像长在土里的根。
她把车停在路边一处稍平的土坪上,熄火。陈远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左手按在左腿膝盖上,缓慢地揉了几下。
“就停这儿。”他说,“走过去。”
两人下车。土路坑洼,雨后残留的水洼反着灰白的光。陈远关上车门后,在原地站了两秒,左手扶了一下车门框,然后转身。
从停车处到槐树下,不到五十米。
陈远的右脚先迈出,踩在相对干燥的土块上,鞋底碾实了,身体重心才移过去。左腿随后跟上时,动作明显迟缓。那条腿似乎无法主动发力,更像是被身体拖着向前。左脚落地很轻,几乎是虚点着地面。
遇到一个稍大的水洼,陈远停了下来。他盯着那片浑浊的水看了两秒,然后向右绕了小半步,选择了一处更实的地面。右腿跨过去时很稳,但左腿抬起、跨过、落地的整个过程,他的左手一直紧紧按着左大腿中段,手指隔着裤料陷进去。
林梓溪跟在他身后半步。她看着他的背影在颠簸的土路上微微摇晃,看着他的右肩因为持续用力而显得僵硬,看着那条明显短了一截的左腿在每一次移动时都显得滞重。
走到槐树下时,陈远的呼吸有些重。他停下脚步,左手悄悄扶了一下粗糙的树干,只一瞬就松开。
树下穿蓝布衫的老人抬起头,目光在陈远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从他微微倾斜的肩膀,到他明显不协调的双腿。
陈远先开口,声音平稳:“大爷,问个路。这是柳树湾吗?”
老人点点头。
林梓溪按之前商量好的说:“我们是省城师范大学的老师,学校想搞助农实践项目,提前来看看情况。”
老人“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陈远身上。“老师腿脚不方便,还跑这么远?”
陈远笑了,笑容很淡。“就是因为不方便,才更想让学生们多看看。”
老人看了他几秒,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是这个理儿。”他指了指村里,“往里走,梨园在那边。”
“谢谢大爷。”
他们往村里走。土路更差了,碎石、杂草、深浅不一的坑。陈远的步子更慢了,每一步都走得很慎重。他的左腿在遇到凸起的土块时,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然后他迅速按住腿,稳住。
走过一片晒谷场,地面是压实的硬土,相对平整。陈远的步态明显顺畅了一些。但前方要下一个缓坡,坡上散落着碎石子。
陈远在坡顶停住。
“陈老师,”林梓溪轻声说,“要不我扶您?”
陈远摇摇头。“不用。”他右手扶住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左脚先试探着往下探——那只脚似乎无法自主控制落点和角度,软软地滑下去。他立刻用右腿撑住,左手再次按住左腿,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笨拙但有效的姿势,挪下了这个不到一米的小坡。
落地时,他身体晃了一下。林梓溪下意识伸手,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臂,他已经自己稳住了。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喘。
他们在村里问了两个人。说法差不多:有车来过,拍过照,许诺过,再无下文。
返程时,太阳高了,土路被晒得发烫。
回程的路似乎更难走。陈远的步伐更沉,左腿拖行的痕迹更重。走过晒谷场时,他的左脚在一次落地时没控制好角度,脚踝猛地向外一崴——
陈远的右手迅捷地撑住旁边矮墙,整个人借力稳住。那一瞬间,他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陈老师!”林梓溪上前。
“没事。”他松开扶着墙的手,继续往前走。但左脚的步态更别扭了,几乎是在地上拖着。
离停车点还有二十多米时,经过一片潮湿的低洼地。泥土被踩得稀烂,表面全是脚印。
陈远停下,看着那片烂泥地。
林梓溪这次没再询问。她直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陈老师,这边不好走,我扶您过去。”
陈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片泥泞。他的眼神里有短暂的犹豫,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取代。他点点头,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热,力度很大,几乎是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林梓溪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部分压了过来,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他们一步一步挪过那片烂泥。陈远的左脚在泥里几乎无法抬起,只能拖着走,鞋和裤脚很快沾满了泥浆。他的呼吸很重,额头上的汗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下。
终于走到车边时,陈远几乎是立刻靠在了车门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
林梓溪拉开车门。陈远扶着车门框,缓慢地坐进副驾驶。他的动作比上车时更吃力,左腿抬进车内时,明显在发抖。
关上车门,车内安静。只有陈远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林梓溪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看着陈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闭着眼,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裤腿上沾满的泥点。
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
“对不起,陈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陈远睁开眼,侧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林梓溪的视线无法从他裤腿上移开。那些泥点已经半干,在深色布料上结成斑驳的硬块。
“我不该让您来这种地方。”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不该让您走这样的路……”
陈远沉默了几秒。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腿,那个眼神很淡。
“这条腿,”他说,“三十多年前就这样了。”
林梓溪转回头,看着他。
“小儿麻痹,脊髓损伤,左腿肌肉没发育好,比右腿短一截,脚是软的,使不上力。”他说这些时,语气平静,“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可是……”林梓溪的声音发颤,“可是会很累吧?走这样的路……”
陈远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那片泥泞。“累是其次。主要是……”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像一直得用一只手,提着一件重东西走路。一刻不能松。”
林梓溪愣住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走得慢,为什么总需要扶着什么,为什么在站立时会不自觉地将重心偏向右侧。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哑了,“我真的不该……”
“不是你提议的。”陈远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起伏,“是我要求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汗水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的眼神很认真。
“林梓溪,你记住。”他说,“这条腿是我的事。但‘丰华集富’的事,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了我们的事。”
林梓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平静却坚定的深潭。所有的后悔、酸涩、不忍,都化成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
陈远也没等她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开车吧。回去还得收拾,下午的会赶不上,但明天最后一场不能缺席。”
林梓溪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车子驶离柳树湾,驶上省道。陈远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
林梓溪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看他闭着眼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想起他说“就像一直得用一只手提着很重的东西走路”。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清晰的冲动——
她想成为那只可以让他偶尔放一放的手。
她控制不住这个念头。
她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心里却是他手掌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