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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染血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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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的钟声如同沉重的铁链,拖曳着简曼文麻木的双腿和紧绷的神经,一步步将她拉回那个灰雾环抱的刑场。每一步,左腿伤口都在钝痛地抗议,右手的肿胀虽消,但深可见骨的齿痕依旧狰狞。她怀里紧贴着那包用破布裹着的、潮湿冰凉的苔藓,像揣着一颗不稳定的小型炸弹,也像握着一根脆弱的救命稻草。
广场的轮廓在浓雾中逐渐清晰。圆桌依旧,十三把高背椅沉默环绕,桌面上狼头的暗红图案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似乎淡了些,但多了一种……焦躁的气息,如同暴风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充满了不稳定的电荷。
玩家们已经陆续就位。
简曼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人数不对。
上一次游戏结束时,只剩她一人存活。按常理,新一轮游戏应该补充新的“玩家”。但现在围坐在圆桌边的,依旧是十二个身影。
她快速扫视。一号位,卖菜大妈——不,那不是大妈。那是一个身形轮廓与大妈相似,但面孔更加模糊的“东西”。脸上像是蒙着一层流动的灰雾,五官只有大致的凹陷和凸起,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透着两点空洞的、灰白色的光。她绞着围裙边的动作倒是分毫不差。
二号位,西装男人。同样,身形是那个西装男人,但脸也是一团移动的灰雾轮廓,西装更加破旧歪斜。
三号位……四号位……
十个位置,坐着十个面目被灰雾取代、身形却与之前死去玩家依稀相似的“人”。他们静止不动,如同十尊用旧衣服和灰雾填充的劣质玩偶。
十一号位,空着。
十二号位,是那个高中少年模样的轮廓,面孔同样模糊。
而五号位——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此刻,有人。
一个身形比其他“灰雾人”更加凝实一些的影子坐在那里。依旧是看不清面孔,但那团灰雾的“头部”,隐约能看出一个端坐的、略带俯视感的姿态。没有绞手指,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却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灰雾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感,冰冷,漠然,仿佛是一个监督者,或者……一个更高级的“复制品”。
简曼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这些“灰雾人”是什么?是之前死去玩家的“残影”?是被“它”或“规则”重新塑造的、用于填充游戏人数的空壳?那五号位上的,又是什么?上次那个对她低语、警告她“别告诉他们”的“它”的化身?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时间细想。钟声余韵中,那个冰冷的非男非女声音响起:
“所有玩家请就位。游戏即将开始。”
简曼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惊悸,走向她的七号位——那把椅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没有变成“灰雾人”。她小心地坐下,将怀中那包苔藓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用破烂的衣摆稍稍遮掩。粗糙布料的触感和苔藓的冰凉湿意,是她此刻唯一的真实依靠。
她快速观察这些“灰雾人”。他们似乎完全没有互动,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僵直地“坐”着,等待着指令。五号位上的那个凝实影子,也一动不动。
“身份发放。”
手腕内侧传来熟悉的刺痒。简曼文低头,一个古体的“民”字缓缓浮现,又迅速淡去。
平民。又是平民。
她不知道这些“灰雾人”有没有收到身份,或者他们是否需要身份。他们的存在本身,可能就只是游戏流程的一部分。
“天黑,请闭眼。”
黑暗降临。死寂。但这一次的死寂,与上次那种粘稠的、木偶般的死寂不同,其中似乎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灰雾流动般的沙沙声,来自那些“灰雾人”的方向。
流程开始。
“狼人,请睁眼。确认你的同伴。”
死寂。
“狼人,请杀人。”
死寂。
“狼人,请闭眼。”
依旧是平安夜的前奏?狼人没有行动?
“预言家,请睁眼。请选择你要查验的人。”
死寂。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今晚死的人是……”声音顿了顿,报出一个号码:“五号。”
五号!那个凝实的影子!
简曼文的心猛地一跳。女巫环节直接针对了五号?这是规则的一部分,还是某种“意外”或“冲突”?
“你有一瓶解药,要救吗?”
死寂。
“你有一瓶毒药,要用吗?”
死寂。
“女巫,请闭眼。”
流程走完,五号被“刀”,但无人救援或毒杀。
“天亮了。所有人,睁眼。”
灰白的天光下,简曼文立刻看向五号位。
那个凝实的灰影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似乎“被刀”这个事件,对它没有产生任何可见的影响。但它“头部”那团灰雾,仿佛比之前更加浓稠了一些,缓缓地、不易察觉地蠕动着。
“昨晚,五号玩家死亡。”冰冷的声音宣布,语气毫无波澜,“没有遗言。请五号玩家离场。”
五号位上的灰影,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它没有走向广场边缘的灰雾,而是就那样站着,模糊的“面孔”似乎……转向了简曼文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眼睛,但简曼文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探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尤其在她膝盖上那包微微隆起的苔藓处停留了一瞬。
然后,灰影转身,没有走向场外,而是直接融入了它身后浓郁的灰雾背景之中,如同水滴归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五号椅,再次空了出来。
简曼文后背渗出冷汗。那个“它”的化身(如果那是的话)离场了,但最后的“注视”让她明白,自己依旧在监控之下。
游戏继续。发言环节开始。
从一号“灰雾人”开始。那团面部灰雾蠕动了一下,发出一种失真、拉长、仿佛老旧收音机调频不准的声音:“我……是……平……民……过……”每一个字都拖着重重的杂音尾韵。
二号、三号……依次发言,全是这种失真诡异的“平民宣言”,内容空洞,节奏却诡异地一致,像一群坏掉的留声机在同时播放磨损的唱片。
轮到简曼文(七号)。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目光低垂,不去看那些扭曲的灰雾面孔:“我是平民。昨晚五号死了,但……好像没什么变化。”她顿了顿,决定再试探一点,“这些……新来的,大家好像都不太爱说话?”
她的话语在空洞的广场上回响。那些“灰雾人”毫无反应,似乎她的发言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发言完毕,投票环节。
所有“灰雾人”,包括刚刚发言过的,几乎同时,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向了——十二号,那个高中少年轮廓的“灰雾人”。
简曼文迟疑了半秒,也指向了十二号。她不能表现得与众不同。
十二号“灰雾人”没有挣扎,没有表情(也做不出),只是慢慢起身,用同样失真诡异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是……平……民……”然后,走向广场边缘的灰雾,被吞噬。
“玩家出局。游戏继续。”
流程在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非人的气氛中推进。第二轮“黑夜”,又是平安夜。第二天“白天”,发言依旧是失真空洞的“平民过”。投票时,所有“灰雾人”齐刷刷指向九号(一个搓手指男人的轮廓)。九号被放逐。
简曼文像个提线木偶,跟着举手,跟着投票,内心的寒意却越来越重。这些“灰雾人”的行为模式比之前的木偶玩家更加统一,更加“程序化”。他们仿佛只是维持“游戏”形式存在的填充物,唯一的“互动”就是整齐划一的投票,淘汰彼此。
而“它”(或它的化身)似乎暂时退场观察。这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但也让她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平静?
第三轮“黑夜”来临前,简曼文做出了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她要主动使用“筹码”。
“天黑,请闭眼。”
黑暗笼罩。
“狼人,请睁眼。确认你的同伴。”
死寂。
“狼人,请杀人。”
就是现在!
简曼文的左手,在膝盖上那包苔藓布包中,迅速摸索出一小撮深色、湿冷的苔藓。她没有扔,也没有做任何可能被判定为“攻击”或“传递信息”的大动作。她只是将这一小撮苔藓,极其轻微地,按在了自己座椅前腿与地面的接缝处——那里靠近石板,且是视觉死角。
苔藓接触到冰冷潮湿的石板和木头。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但简曼文耐心等待着。在“狼人请闭眼”的指令响起后的死寂中,她全神贯注地感知。
来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感,以苔藓按下的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向周围的石板和木头纹理中渗透。非常慢,范围也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区域。
与此同时,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在这个极其微小的区域内,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微弱的、苔藓自带的土腥和凉意。这片区域的“凝固感”也仿佛松动了一丁点。
更重要的是,简曼文感觉到,自己左腿伤口处残留的最后一点阴冷麻痹,似乎也随着这片区域的微小变化,而消散了少许。
有效!而且比预想的更“温和”,更像是“净化”或“中和”一小片区域的环境,而非激烈的对抗。
这或许是更好的使用方式——不直接攻击“它”或规则,而是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净化”游戏场地,为自己创造更有利的微环境!
“预言家,请睁眼……”
流程在继续。简曼文心中有了计较。
在接下来的“女巫”环节和几次“天亮”后的死寂时间里,她又悄悄地、在不同位置(自己椅子附近、桌腿底部不显眼处)按下了几小撮苔藓。
每一次,都只有极其微小的变化。但积少成多。渐渐地,以她座位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的区域,空气似乎清爽了那么一丁点,甜腥味几乎淡不可闻,空间的粘滞感也减弱了些许。伤口的不适感进一步减轻。
而那些“灰雾人”对此毫无所觉,依旧在机械地重复发言、投票,一个接一个地被“放逐”进灰雾。场上的“玩家”迅速减少。
简曼文注意到,每当一个“灰雾人”被放逐消失,周围空气中那股焦躁不安的气息就会加重一分,灰雾翻涌得也更加剧烈。仿佛这些“填充物”的消失,正在削弱某种维持当前游戏形式的“能量”或“稳定性”。
当场上只剩下四个“灰雾人”(一、二、十、十一号空位旁的一个)和简曼文时,变化终于来了。
不是来自“它”,也不是来自规则。
而是来自那些“灰雾人”本身。
在又一次“天亮”发言时,一号“灰雾人”那张模糊的面孔,灰雾的蠕动忽然变得剧烈而不稳定起来。它发出的失真声音也开始走调、破碎:
“我……滋啦……是……平民……咔……过……滋滋……”
像信号受到严重干扰。
紧接着,二号、十号,以及十一号旁边的那个“灰雾人”,面部灰雾都开始出现类似的紊乱。他们僵硬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控制。
整个广场的灰雾疯狂翻涌,甜腥气再次变得浓烈刺鼻,其中混杂了更多的焦糊味。空间的稳定性似乎在急剧下降,简曼文甚至感到脚下的石板传来细微的、不规则的震颤。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急促:
“游戏出现异常……数据流不稳定……尝试修复……”
“强制进入放逐投票!全体玩家,立即投票!”
指令变得粗暴直接。
剩下的四个“灰雾人”颤抖着,艰难地抬起手臂,但指向却不再统一。一号指向二号,二号指向十号,十号指向一号,十一号旁的指向简曼文!
指向混乱!他们的“程序”出问题了!
简曼文心脏狂跳。机会!混乱就是机会!
她没有立刻跟随投票,而是迅速从膝盖上的布包里,抓出一大把深色苔藓!这一次,她没有再悄悄按在角落,而是用尽力气,将这把苔藓,朝着圆桌中心、那暗红色狼头图案的方位,狠狠撒了过去!
“噗——”
苔藓大部分散落在桌面上,小部分落在狼头图案上。
刹那间!
“嗷——!!!”
一声比上次在广场更加狂暴、更加痛苦的嘶吼,从桌底深处,也从四面八方浓稠的灰雾中,同时炸响!
整个圆木桌剧烈跳动,桌面上暗红色的狼头图案疯狂扭曲,像活物般挣扎!落在上面的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消融,但每消融一点,那狼头图案的颜色就黯淡一分,嘶吼声就多出一分痛苦和惊怒!
广场周围的灰雾如同沸水般翻腾,淡红色的氤氲疯狂涌动,其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那是之前被淘汰的玩家的残影吗?
四个“灰雾人”在剧烈的环境变动和那恐怖的嘶吼中,身体颤抖达到了极致,面部灰雾彻底溃散,露出下面……空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然后,他们的身体如同沙塔般坍塌,化作四缕更浓的灰烟,汇入周围沸腾的雾海。
场上,只剩下简曼文一人,站在疯狂震动的圆桌边,脚下是被她悄悄净化过的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修复失败……核心规则受到干扰……游戏强制终止!”
冰冷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存活玩家:七号。身份:平民。”
“胜利者……滋啦……无法判定……”
“异常结算……污染反噬……启动紧急净化协议……”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整个广场,以圆桌为中心,爆发出刺目的、纯白色的光芒!这光芒与灰白的天光截然不同,充满了某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净化意味,却又冰冷无情!
白光所过之处,翻腾的灰雾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迅速消融!那些痛苦的面孔虚影发出最后的、凄厉的无声呐喊,随即湮灭。桌面上扭曲的狼头图案,在白光的冲刷下,颜色飞快褪去,最终变成一道浅淡的、毫无生气的刻痕。
白光也扫过了简曼文。
一股剧烈的、仿佛灵魂都要被剥离的痛楚席卷了她!比之前苔藓净化伤口时强烈百倍!她感觉自己的血肉、骨骼、甚至每一缕思绪,都在被这白光暴力地洗涤、灼烧!
她怀中剩余的苔藓,在白光中瞬间化为飞灰。
她身上的伤口,在白光的照射下,传来更加尖锐的刺痛,但同时,那些残留的黑色气丝、阴冷感,也被彻底驱散、净化。
这白光,是这个规则世界面对严重“污染”和“异常”时,启动的自毁或重置程序的一部分!它要净化一切“异物”,包括她这个“变量”!
“不——!”简曼文在剧痛和毁灭的恐惧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她不能被这样“净化”掉!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白光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刻,她模糊的视线,似乎看到那即将消失的狼头刻痕旁,桌面上,因为剧烈震动和白光冲刷,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缝隙很小,很窄,但透过缝隙,她仿佛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不是灰雾,不是广场,而是……一片深沉的、宁静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银色的星光在闪烁。
那景象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刻,无边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简曼文失去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