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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凝固的时间 轮回停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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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记狂暴的钟声余韵,像破碎的玻璃碴,长久地刮擦着简曼文的神经。耳膜深处的嗡嗡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才被重新涌上的、更加粘稠的死寂取代。
凝固感并未因钟声而缓解,反而变本加厉。空气里的淡红色氤氲不再飘动,彻底僵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被冻住了。甜腥气浓郁到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半凝固的血浆。
一号大妈和六号厨师,在钟声的冲击后,彻底“石化”了。他们不再有绞围裙或抿嘴唇的动作,甚至眼珠都停止了那缓慢的、无意义的游移,只是空洞地定在某个方向,脸上覆盖着一层灰败的、石膏般的光泽。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简曼文会以为他们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尸体,或者这个诡异空间的一部分。
发言环节没有继续。投票环节更是毫无踪影。那个冰冷的、主导一切的声音,也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缄默。
只有那滩桌面上的新鲜血渍,依旧刺目地存在着,像一颗缓缓搏动的、不属于这个凝固世界的心脏。
简曼文盯着那滩血渍,手心攥着那块粗粝的碎石,汗水早已将它浸透,变得滑腻冰冷。钟声的警告还在骨头里回荡,桌下“它”那湿冷呼吸和猩红凝视带来的恐惧也尚未褪去。
但她的大脑却在恐惧的冰壳下,异常清晰地运转着。
钟声为什么响?因为她的发言(“安静得不正常”)?因为厨师那异常的停顿?还是因为之前“它”的警告动静?或者,是这一切的累积,触及了某个临界点?
无论原因是什么,钟声没有直接抹杀她。这意味着,她的“出格”行为,或许还在某个更宽泛的“容忍范围”内,或者,规则的惩罚机制,本身也受到某种限制或存在延迟?
更重要的是,钟声响起后,流程停滞了。游戏……卡住了?
这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危机。机会在于,凝固的、僵持的状态下,“它”或许也会受到限制?就像捕食者需要猎物活动才能定位?危机在于,这种凝固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吞噬,缓慢地、无声地将他们彻底同化为这灰白背景的一部分。
她必须动起来。在彻底凝固之前。
目标,依然是那滩血渍。以及血渍背后隐藏的秘密。
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仅仅在“规则寂静时段”做小动作。“它”已经注意到了。直接触碰血渍?风险高到近乎自杀。
她需要媒介。一个不会直接与血渍或“它”接触的媒介。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碎石上,然后,缓缓移向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粗糙的布料。撕下一小条?用布条去蘸血渍?可布条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血渍有污染或诅咒,是否会通过布条传导到她身上?
不行。
她的视线又落到地上。粗糙的石板缝隙里,除了灰尘,似乎还有些极细小的沙砾。能用吗?太散,无法控制。
简曼文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桌腿与石板地面的连接处。那里,因为常年的潮湿(或许是灰雾的浸润),生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的苔藓类物质,干瘪萎缩,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活性。
苔藓……植物?算是这个死寂世界里,除了他们这些“玩家”和“它”之外,极少见的“中性”物质?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疯狂,但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她需要苔藓,需要将它弄到血渍上,观察反应。同时,这也能测试,破坏或取用“游戏场地”边缘的非核心物品(苔藓),是否会被规则惩罚。
她深吸一口气,那甜腥的空气让她一阵反胃。她开始等待下一次“天黑”。在绝对的“黑暗”和流程的掩护下行动,或许能稍微避开“它”那无处不在的注视——如果“它”的感知也依赖于“光线”或某种类似视觉的机制的话。
时间在凝固中流逝,无法度量。就在简曼文觉得自己也要被这静止同化,思维开始变得粘稠迟缓时——
“天黑,请闭眼。”
指令响起,一如既往的冰冷平板,与这凝固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根针,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暗降临。简曼文闭上眼,将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
“狼人,请睁眼。”
死寂。
“狼人,请杀人。”
就是现在!
简曼文的动作快而轻。她没有抬起整个手臂,而是仅仅依靠手腕和手指的力量,将一直攥在手心的那块碎石,朝着记忆中桌腿与地面连接处、苔藓生长的位置,轻轻一抛。
不是投掷,更像是让石子从指尖滑落,依靠极小的初速度滚过去。
“嗒…沙……”
极其轻微的、石子滚过石板、最后轻轻撞到桌腿的声音。比之前原地制造的声音更复杂一些。
简曼文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眼睛虽然闭着,但她仿佛能“看到”那块碎石,正静静躺在桌腿边的苔藓旁。
没有钟声。没有“它”的动静。
“狼人,请闭眼。”
流程继续。
很好。第一步成功。石子被送到了目标附近。
接下来,她需要在石子“附近”制造一点动静,或者利用接下来的流程间隙,尝试将苔藓“弄”到石子上,再想办法弄到桌面……
这需要更精细、更冒险的操作。
“预言家,请睁眼。”
死寂。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今晚死的人是……”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然后报出:“七号。”
七号。是她自己。
简曼文的心脏骤然停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女巫环节……提到了她的号码!这意味着什么?女巫这个“角色”还在运作?即使场上看起来根本没有女巫?这是固定的台词,还是……针对她刚才一系列试探的“判决”?
“你有一瓶解药,要救吗?”
死寂。当然不会有回答。
“你有一瓶毒药,要用吗?”
依旧是死寂。
“女巫,请闭眼。”
流程走完了。但“七号被刀”这个信息,像一块冰,塞进了简曼文的胸膛。虽然目前只是流程中的一句话,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任何“被提及”都可能意味着真实的危险。
她必须加快速度。
“天亮了。所有人,睁眼。”
简曼文睁开眼,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第一时间看向桌面,看向那滩血渍。
血渍……似乎变大了一点点?边缘向外蔓延了细微的一圈,颜色也更加暗沉,像是正在凝结、干涸,但中心依然保持着湿润的暗红。
一号大妈和六号厨师,还是石像状态,对“七号被刀”的宣判毫无反应。
简曼文的目光迅速扫向自己右侧桌腿的地面。那颗小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距离苔藓丛只有不到两厘米。很好。
没有新的指令。凝固在继续。
简曼文开始默默计算。如果流程还会继续,下一次“天黑”应该不久就会到来。她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下一步。
然而,时间再次失去了参照。没有钟声,没有光线变化,只有越来越沉重的、仿佛要压碎灵魂的凝固感和甜腥气。简曼文感到自己的思维也开始变得滞涩,眼皮沉重,一种深沉的、来自意识本身的困倦席卷而来。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时,已经变成了旁边那样的石像!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和腥甜让她精神一振。痛感……是真实的。她还“活着”,还有知觉。
就在她与无形的困倦搏斗时,变化发生了。
不是来自“它”,也不是来自规则。
是来自六号,那个胖厨师。
他那双一直空洞定在前方的眼睛,极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眼珠转动的速度慢得令人心悸,像生锈百年未曾开启的门轴,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他的目光,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艰难地,从原本的方向,移向了……桌面上那滩变大的血渍。
然后,停住了。
他就那样,用那双空洞的、死灰的眼睛,“看”着那滩血。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只有这个微小的、却在此刻凝固世界里显得惊天动地的——眼球转动。
简曼文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死死盯着厨师,不敢错过他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厨师看了血渍大约十几秒(感觉像几个世纪),然后,他那双眼睛,又用同样缓慢、艰难的速度,转了回去,恢复成原先空洞直视前方的状态。
仿佛刚才那一眼,耗尽了他所有的“活力”,或者,触发了某种“重置”。
但简曼文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是程序。那是观察,是注意。即使那注意可能来自残存意识最深处的、本能般的恐惧或吸引。
厨师……还对血渍有反应!血渍是关键!
这个认知让她激动,也让她更加不安。血渍在吸引“木偶”残存的意识?还是血渍本身,就是某种“污染”或“信号”?
无论如何,她必须拿到苔藓样本,去接触血渍。
“天黑,请闭眼。”
指令再次响起,将简曼文从惊悸的观察中拉回。
黑暗。
这一次,简曼文没有等待流程。在“狼人请睁眼”的指令落下的瞬间,她就动了。
她的右脚,穿着硬皮鞋,极其小心地、用最小的幅度,轻轻踢了一下桌腿旁的那颗小石子。
“嗒。”
石子被踢得向前滚了半圈,刚好压在了那丛干瘪的苔藓上。
声音很轻。
但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嘶……”
桌下,传来了清晰的、拉长的吸气声。湿冷,粘腻,带着强烈的不悦。
不是之前的“咚”,也不是呼吸声,而是更像蛇类被惊扰时发出的警告。
紧接着,简曼文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流”,从桌底深处,贴着地面,猛地窜向她右脚的方向!
那气流无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甜腥,瞬间包裹了她的右脚踝,并向小腿蔓延,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湿滑的舌头在舔舐。
简曼文浑身僵直,右脚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动不了,甚至连闭着眼都无法阻止那冰冷触感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颤栗。
“狼人,请杀人。”
流程的声音依旧平板,似乎对桌下的异动毫无所觉。
那冰冷的舔舐感在她小腿处停留了几秒,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弄意味,然后才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回桌底。
简曼文的右脚恢复了知觉,却冰冷刺骨,像在冰水里泡了几个小时。
“狼人,请闭眼。”
流程继续。
简曼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刚才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触摸。只差一点,或许那只脚,甚至整个人,就会被拖入桌下的黑暗。
“它”在保护血渍?还是保护那片苔藓?或者,仅仅是厌恶她继续“搞小动作”?
但她的目的达到了。石子压住了苔藓。接下来,她需要把沾了苔藓的石子,弄到桌面上,靠近血渍。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它”如此明确的警告和监视下。
流程走到了“女巫”环节,又是沉默。
“天亮了。所有人,睁眼。”
简曼文睁开眼,首先看向自己的右脚。裤腿和鞋面看起来并无异样,但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还残留着。然后她看向桌腿边——石子还在原地,压在苔藓上。
血渍……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边缘更不规则了,像正在缓慢蠕动的活物。
她看向厨师。厨师恢复了完全的石化,但简曼文隐约觉得,他那灰败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暗淡”了一些。
不能再拖延了。凝固感已经强到让她产生幻觉,仿佛能看到空气本身正在结晶,形成细密的、淡红色的冰晶。
下一次“天黑”,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天黑,请闭眼。”
黑暗吞噬视野的瞬间,简曼文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再去动石子。
而是将一直紧握的右手(之前擦着碎石的那只手),缓缓地、颤抖地,伸向自己的嘴边。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自己右手的手背,狠狠咬了下去!
“唔——!”
剧痛!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从手背传来,瞬间冲散了困倦和麻木。鲜血的腥甜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与空气中那甜腻的腥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咬得很重,皮破血流。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流下。
她不是在自残。她需要一个“媒介”,一个属于她自己、携带她“存在”信息的媒介。血。她的血。
在“狼人请杀人”的死寂时段,简曼文将流血的手背,快速而隐蔽地,在自己左侧的裤腿上用力蹭了一下。
留下一道新鲜、湿润的暗红色血迹,在灰扑扑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她赌的是,“它”对血——特别是新鲜的血——的关注,或许会超过对那颗小石子和苔藓的关注。用自己更“鲜活”的血迹作为干扰或吸引。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立刻将手收回,紧紧握住,压抑着痛楚和更深的恐惧。
桌下,传来了明显的骚动。
“咕噜……咕噜……”
像是水泡在粘稠液体中翻滚的声音。那湿冷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方向……似乎偏向了她左侧,也就是她留下血迹的裤腿方向?
“狼人,请闭眼。”
流程声掩盖了桌下的一些细微动静。
简曼文的心脏在狂跳。赌对了吗?
“预言家,请睁眼。”
死寂。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简曼文的左脚,以她能控制的最轻幅度,极其精准地,踢向了桌腿边那颗压着苔藓的小石子。
不是大力踢飞,而是用脚尖侧面,轻轻一拨。
石子受力,沿着石板地面,滴溜溜地滚向了另一条桌腿的方向,偏离了原来的位置,也离开了苔藓。
这一次,桌下没有传来“嘶”声,也没有冰冷的舔舐感。
“它”的注意力,似乎真的被她左手边裤腿上的新鲜血迹吸引了一部分!
“预言家,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
简曼文趁着这个间隙,忍着右手的剧痛,将身体极其缓慢地向□□斜了一点点,同时,她的右脚,再次动作。
这次的目标,是那颗被拨到另一条桌腿附近的石子。她用脚弓,极其小心地将石子往回勾了一点,更靠近自己椅子的前腿。
石子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桌下,咕噜声又响了一下,但注意力似乎还在左侧血迹那边。
简曼文的额头布满了冷汗,混合着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她的操作精细而冒险,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女巫,请闭眼。”
终于,又一次“天亮”到来。
简曼文睁开眼,眼前有些发黑,是失血和极度紧张导致的。她立刻看向目标——那颗石子,已经比之前更靠近她的椅子,并且,在滚动过程中,似乎沾上了一些暗绿色、细碎的苔藓颗粒!
成功了!苔藓样本附着在石子上了!
代价是她手背上深深的齿痕和仍在渗血的伤口,以及左侧裤腿上那道显眼的血痕。
她看向桌面。血渍……似乎停止了扩散?凝固在了当前的大小。颜色更加暗沉,中心却依然湿润。
然后,她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几乎再次冻结的景象。
一号大妈,那个卖菜大妈,一直石化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厨师那种眼珠转动,而是整个上半身,微不可察地向着桌面上血渍的方向,倾斜了几乎无法度量的一点点角度。
仿佛那血渍,是一块磁铁,正在吸引着这些逐渐失去活力的“木偶”残躯。
大妈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就恢复了绝对的静止。
但简曼文看懂了。血渍,对这些“木偶”有着某种吸引力或影响力。它在唤醒,或者说,牵引着他们体内那残存的、被禁锢的东西。
而她的血,似乎也有类似的效果?至少吸引了“它”一部分注意。
苔藓……作为这个死寂世界里罕见的“中性”物质,接触血渍,会发生什么?
她必须尽快将那颗沾着苔藓碎屑的石子,送上桌面。
下一次“天黑”,她需要完成这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而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她能感觉到,不仅仅是空气在凝固,连自己的思维,自己的生命力,都在被这灰白甜腥的世界,一点点地抽走、冻结。